《解魂》木行野

90、一剑破晓（十一） “此乃天降

　　“天似乎亮了。”

　　辛垣月乌抚着琉璃球，说话时眼睛落在黯淡的珊瑚灯上。此时，它仍是一个笼罩在头顶的黑影。

　　然而等话音落下，红色灯光恰好亮起。

　　谢微尘被光线刺得抬手遮挡，待放下手后却发现月乌站在围栏边，正直勾勾看着大门。

　　紧跟看去，只见木门松动，吱呀声响回荡在整栋楼内。

　　天光从敞开的大门漏进来，太阳已经东升，与外面的亮比起来，楼里这点暗光显得微不足道。

　　强烈的光线将进来的人衬得如神似仙。她穿着一袭红袍，长发披散，罩着的黑色轻纱长而迤地。露出的下半张脸白得生寒 。

　　女子掀起黑纱，抬头看向二楼 巧合般与辛垣月乌对视。

　　两人一高一低，隔着人群对望，倒真似有缘。若非谢微尘看清了红衣女子的样貌，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场友善的巧遇。

　　黑发红袍，再配上那张死白的脸，不是释昙还能是谁？

　　她既然出现，那这幻境就必然不是美梦了。

　　谢微尘侧目，此时的月乌还一无所知，对陌生女子平静以待。而他看着释昙，胃里已是恶心得翻江倒海。

　　他几步移过去，提醒道：“拿好你的剑。”

　　辛垣月乌听他话语忽然变得冷酷，再看向楼下那红袍女子时，心中便若有所思。

　　释昙越在暗的地方视线越清晰，她清楚地看见辛垣月乌手中的那柄剑。

　　肩上被那剑所刺的伤口还隐隐发出寒意。但好在这一剑没有白受，以此为代价，她才能顺利将辛垣月乌拉入幻境。

　　只可惜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这个人族竟闯了进来。

　　若非他导致了幻境偏差，辛垣月乌根本不会来到其漠。她自然也需不着跑来收拾残局。

　　真是一只捏不死的蝼蚁。

　　月乌察觉出四周忽有忽无的杀意，微微眯了眯眼睛，将剑握得更紧。

　　正当她防备时，却察觉女子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转移到谢微尘身上去。

　　见女子久久没有动作，月乌蹙了蹙眉，压低声音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

　　“她怎么盯你这么久，你长得很特别吗？”

　　她的语气忽变，与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谢微尘这疑问呛了下。

　　“我的样貌不合你意吗？”他偏头望着月乌。

　　月乌像是仔仔细细看了他的脸，却没继续对长相评说，转而蹲下去摇仍睡着的伊兰。

　　可不管她怎么喊，伊兰都没反应。

　　月乌想起伊兰昨夜睡得那样早，终于觉出不对。

　　伊兰虽然性子活跃，但绝不是个心大无情的，昨夜见了城中惨状，怎么可能安然睡数个时辰。

　　“必须得去寻个懂医的人。”

　　谢微尘拉住她，疾声道：“不行，你不能乱走动。”

　　“我知道！但伊兰不能出事，她是我带来的，我得把她带回去。”

　　她没有妥协的意思。

　　谢微尘松开手，垂头思索片刻，认真看向她：“我去找人，你别让任何人靠近你。”

　　他从扶梯下来前，确认了释昙的位置。走动时小心观察她的动作，然而就在他落脚到一楼的瞬间，站立的释昙不见了。

　　谢微尘心中一跳，连忙转身望向月乌，刚抬起头，熟悉的声音便钻入耳中：“小心身侧！”

　　凝霜剑出鞘，朝他奔来，然而剑未至，他的视野先被无尽风沙占据。

　　……

　　凝霜剑并未刺中人，反而随着谢微尘一同消失在客栈大堂。辛垣月乌从二楼飞身而下，环顾之后，才发现红袍女子也消失在人群中。

　　她想要拉住守门的老者一问究竟，然而刚抓到那人，老者苍白的脸庞忽然一变。

　　月乌忽觉天地倒悬，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伊兰所在的位置，但映入眼帘的是一睹石墙。

　　她仰头，发现这石墙高约有三丈。

　　“殿下，王上有令，您不得离开王城。”

　　耳畔传来为难的劝阻，月乌回头看着手中抓的人变了一副样子，变成个披甲佩刀的年轻男子，俨然是王城守卫的打扮。

　　这还哪里是在其漠。

　　月乌的手攥得更紧，思绪还没跟上，先开口质问道：“我怎么会在这？”

　　守卫顿时一噎。

　　“您不是要越墙出去？”守卫说罢，见她不说话，接着苦口婆心，“殿下身为王长女，若在宫外有闪失，乃乌目之祸，您······”

　　不待话说完，眼前的殿下忽然松开他往宫内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守卫松了口气。

　　月乌像是有目的般，朝着王城北隅飞奔而去，中途所遇宫人纷纷驻足行礼，她却浑然不觉。

　　可等她一路冲到大祭司所居的奉明台，驻足在门前时，又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这么急匆匆跑到奉明台是为了什么？

　　月乌在原地踱了几步，想：难道是这路上风太大，吹得她没缓过来？

　　她低头沉思，绞尽脑汁，全然没发现奉明台走出一个人影。直到叮铃铃的响声由远及近，近到似在耳边时，她才被一道比铃声还清脆的声音惊醒：“殿下？”

　　余晖下，伊兰正朝她走来。

　　“殿下怎么来了？”

　　“嗯……我在想些事情。”月乌答得迟疑犹豫。

　　伊兰皱着眉端详她，搞不明白什么样的事情还能让自家殿下不好说出口。

　　眼珠转了转，她忽然想到一件大事，凑近揶揄道：“啊，你是不是为择亲礼忧心呢？不过是挑个王婿罢了，我们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居然这样犹豫？”

　　“择亲礼？择亲礼不是在岁末吗？”

　　伊兰笑道：“如今已是十二月下旬了，还能拖到明年岁末不成？”

　　月乌面露惊疑。

　　怎么一眨眼今年便要结束了？

　　“不是几日前才传来边城邪教叛乱的事？”

　　伊兰狐疑地看着她：“其漠的叛乱是九月初的事，乱象十月便被平定，新城主都上任了。”

　　“谁平定的？”

　　“还不是丞相家那位幼子桑白，他可耍了大威风，他……”

　　话还未说完，便见月乌的神情实在恍惚，不似玩笑。伊兰立刻搭上她的手腕，蹙眉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这事情都记不清了？我来切脉看看。”

　　月乌怔愣了会儿，将手抽了回来。

　　“没事······我就是最近太忙了。”

　　“那好生歇几日吧，择亲礼还有几日呢，也不急。”伊兰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亲自送她回去才放心。

　　到寝殿，月乌堪堪迈进门内便陡然顿步，站在原地双肩微沉，“诶呀”出声。

　　伊兰拍拍心口：“诶，怎么了？”

　　月乌不答，只是直视前方。可顺她的目光看去，唯有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剑架。

　　伊兰松开搀扶她的手，到剑架面前转着圈打量，并没看出所以然来。

　　“我好像丢了什么。”月乌自语着走过去，掌心触及剑架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的剑！我应该有一柄剑的。”

　　伊兰道：“好殿下呀，您何曾用过剑。不一直都是短刃与长鞭吗？”

　　伊兰疑惑让月乌的思绪再度出现空白，她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歪歪头，一副苦恼的模样安静了片刻。

　　正当以为她就要清醒时，她却直接将伊兰推了出去。

　　待伊兰反应过来，已站在了门外。她想抬手砸门，但只叩了几下便收手。毕竟是在宫内，若太过放肆再被瞧见，又要有人大做文章，说她不懂礼制。

　　这时太阳只余半轮，西天尚且浮着一层橘光，东方已沉入灰蓝。

　　屋内静了许久，待月乌再度观察天色时，夕阳已完全消失。抬头是透着些许蓝的黑天，她探出窗翻了出去。

　　王宫之内，宫墙环绕，若想看得远，就得登上瞭望台。

　　月乌披着黑色斗篷，与夜相融。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到达瞭望台，只与守卫交谈几句。其余时候，走过的路都是极静的。

　　踏上步梯，刚走了半程，风便拂过面颊，丝丝凉凉。

　　月乌止步吹了好半晌晚风才继续向上爬。

　　“早知殿下要来。”

　　瞭望台中，已有人站在围栏边。

　　月乌叹道：“伊兰。”

　　台上的少女转过身来，灯笼光芒微黄，照着她笑盈盈的双眼。

　　“可算来了呀。”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城内，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灯火连成一片。

　　她们并肩站在围栏边，直到连夜市的光也渐渐暗下去。风声更呼啸，瞭望台上的灯笼灭去几盏。

　　“我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连近几个月的事都能忘记。”月乌将乱发别在耳后，“可又但愿是自己糊涂了。”

　　话音刚落，伊兰还未及说话，余光便瞥见一道冷光从天边划过。光痕细长似流星。可这“流星”却转了个弯，直直冲着瞭望台的位置而来。

　　伊兰顾不上别的，知道此刻离开瞭望台已是来不及，于是连忙将月乌往身后拉，朝台下守卫大喊：“护卫殿下！”

　　守卫都在瞭望台下，在攀梯中途，天边流光就已经以迅雷之势抵达月乌眼前。

　　几乎同一瞬间，站在最前的伊兰被拉到后面。

　　流光停住之时，掀起气流。伊兰抬手遮挡刺目的光芒，从指缝间看见挡在前面的月乌的长发顺着风势飘扬，丝丝缕缕。

　　光芒渐弱，长剑清晰浮现，横悬于辛垣月乌面前。这剑来历不明，可她却没有犹豫，伸手接住了它。

　　月白色剑体，似寒冰，又似淡蓝宝石。

　　月乌一手持剑柄，一手抚摸剑身。她越看越喜欢，眼眸也越发清亮，声音微昂：“此乃天降宝剑，亦是我命中之剑。”

　　这道剑光划亮了半座王城。

　　天还未亮，王长女获得天赐宝剑的事便传遍了王城大街小巷。

　　“这是神女赐福！古往今来，哪里有过这样的事情？看来公主殿下必然得到了神灵的认可。”

　　“殿下是天命之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