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88、一剑破晓（九） 他的意图。

　　商队中已有人环着篝火踏歌起舞，嬉闹拍掌声不间歇地传来。

　　伊兰打水回来路过时，商队中人见他们三人冷清，于是热情地邀他们一起。

　　月乌没拒绝，她很乐意与商队接触。每每碰上他们都能听到很多外面的事，尤以中原为多。

　　中原的山川地貌，人情风俗都与朔北大不相同，对她来说很新奇。

　　月乌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一直垂着头的谢微尘。她这才意识到，这人好像有半晌没说话了。

　　他开口的时候总叽叽喳喳个没完，眼下真的闭嘴竟让人有几分诧异。

　　“你走不走？”

　　谢微尘像才醒过神一样，抬头思索了一会儿，忽把手中挑拨火堆的树枝扔下。

　　“凑热闹的话，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歪头笑笑，将手背到身后，大摇大摆地朝人群中去。

　　月乌挽着伊兰走在后面，视线落在一群围坐着闲聊的青年人身上 。

　　而她身侧，少女素来盈满笑意的杏眼已经冷下去，盯上火光中谢微尘的背影。沉思片刻后，转而看向牵着自己的月乌。

　　殿下，你是否真的没有看懂他的意图？

　　又走了几步，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般，反手抓住月乌的手腕，狡黠道：“月伢，我要和他们跳舞去，你可别催我回来。”

　　“从来你只有管我，我还能约束你吗？”月乌拍开她的手，眉梢轻快一挑。

　　夜晚昏暗，伊兰一窜到人群中便没影了。月乌望着她走去的方向，只看见几棵影影绰绰的胡杨树，树后是一群跳舞的男女。

　　爱跳舞的姑娘也许又到人群中央去了。月乌想了想，摇头失笑，迈步朝向另一边的灌丛，融入几个闲聊的青年人。

　　谢微尘的视线一直随她挪动，见她走向那边也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月乌很健谈，和这群青年人聊得有来有回。

　　篝火映照不到的暗处，树后探出半个头。伊兰找准谢微尘的位置，目光中透出止不住的探究。

　　她咬咬牙，又朝人群中看一眼后转身离去。

　　月乌问了许多中原的事，那几个青年人见她问题这么多，对中原又颇感兴趣，心里更添几分自豪，很乐意回她的话。

　　谢微尘就挨着月乌坐，在她说话的时候捧着沙子玩，抓住黄沙又松开手，任其从指缝间流散。

　　他眼睛不抬，一对耳朵听进所有话。

　　“那是，我们中原青山绿水多的是。就像我家附近，有座大言山也很出名，比起那几大名山来真是毫不逊色。”

　　月乌来了兴趣，她常听闻中原几大名山，大言山倒真没听过。

　　“而且听说那山上有神仙呢。”

　　无人在意的位置，谢微尘划动沙子的手指一顿，抬头注视说话的男子。

　　“哈哈，老三就是爱说这些传说。神仙咋可能让俺们这些凡人瞧见。”

　　被喊做老三的男子哼了一声，像是习惯了被质疑，也不反驳，任由几人大笑。

　　这时走过来个青年女子，她推下老三的肩膀，轻声责怪：“人家姑娘要听正经的，你非说这些没头没尾的瞎话，还不快住口。”

　　方才还满脸自豪的老三顿时涨红了脸，低下头没说话，只朝月乌歉意地笑笑。

　　“是呀，三哥。笑话多讲给三嫂听啊，我们可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弟妹，还是你厉害。这老三一见到你嗓门都小许多，我们的耳朵算是被解救啦！”

　　一群人说说笑笑，神仙不神仙的话很快便被揭过去。

　　青年女子看着月乌，笑道：“姑娘日后若到大言山去，可以来虎头镇，我带姑娘游玩一圈。”

　　辛垣月乌受宠若惊，抬眸道谢时眼睛亮亮的，语调明显上扬：“多谢！来日有机会一定去。”

　　“多好的妹妹，那我便等着待客了。”女子的笑意更浓些，叮嘱老三几句后转身离开。

　　月乌想去大言山主要是因为对沾点神幻的东西很感兴趣。大漠人多数信教，她并不例外，也一样相信神明救世救难。

　　更何况就算山中没有神仙，也能见美景呐。到时带上母后，还能一同回母后的故乡看看，就留父王一人应对大臣去吧。

　　想象到父王那时的神情，月乌不自觉翘起唇角。

　　笑容落在谢微尘眼中，只瞬间就让他回不过神。他放轻呼吸，什么也没有思索，就跟着此刻的她一起扬起浅笑。

　　这是一场幻境，一个梦。在这里美好更容易转瞬即逝，所以出现后要格外珍视，让笑再停留得久些。

　　在稍稍远离热闹的地方，伊兰跪坐在火堆前，双手交叉按在左右两肩，神情肃穆。

　　她口中念短咒，随后将一只空瘪的水袋掷进火中，紧接着又拿出边上一块羊骨搁在火堆上。

　　热火灼烧，伴随声声脆响，羊骨出现数道细小的裂痕。

　　伊兰定睛观察，看清裂痕的瞬间松了一口气。她扑灭火堆，起身的时候顺手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背后就是胡杨木，她顺势靠了一会儿才往人多的地方去。

　　跳舞的人还没散，闲聊的几人已经各自离开去搭过夜的帐篷。

　　月乌也觉着天色不早，但见篝火舞那边还热闹便没去寻人回来。她备将帐篷搭好，省得伊兰跳累了舞回来还得干活。

　　简单过夜的帐篷不难搭，就是一个人会有些费劲。月乌拿出羊皮毡，还没喊人，人就到了她眼前。

　　加固木架、遮盖篷布、石块压边······这些事，月乌都没插手。

　　不是她做不来，而是谢微尘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硬要说自己搭的帐篷天下第一牢固，问她信不信。

　　这话不用细思就知道是托大。

　　他说可以证明给她看，方式便是包揽所有事。

　　事实证明他确实在胡说。

　　沙地夜里寒气重，还得铺上垫层。月乌分了一块骆驼毛垫给谢微尘。两人各自铺好后，又坐到篝火旁。

　　这一次，谢微尘没有低头沉默。

　　“你很喜欢中原？为什么呢？”

　　月乌瞥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好生无聊：“好山好水谁不喜欢？”

　　她没有继续话题，转头朝人群中看，发现跳舞的人竟都还在。眼见伊兰还没回来，月乌也坐不住了，过去找人回来。

　　伊兰果真站在人群中央，她在教中原人跳祈雨舞，视线扫到后方，正看见月乌在人群外看着她。

　　这大好机会伊兰可没错过，顺势把人拉到身边。

　　中原人总认为大漠男女皆能歌善舞，月乌自小就觉得这话不对。她是最不擅跳舞的，如今被拉到众人面前，对着一双双认真求学的眼睛，差点在寒风中冒出一身汗。

　　她靠着伊兰，轻声威胁道：“敢说我会跳舞，今晚不让你住帐篷！”

　　伊兰不答她，等其他人都学得差不多了，她直接牵着月乌混在里面。

　　大家都是现学的，动作都不顺畅。伊兰绕着她转圈，道：“知道你喜欢跳舞，这次不跳可没机会喽。”

　　月乌下意识想反驳，但在看到她脸上那种“我看你怎么瞎编”的表情后，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这个人还是太了解她。

　　月乌其实经常跳舞，但都是独自，几乎没在大场面融入热闹中跳过。虽说乔装出宫没人会知道她是王女，不丢王室面子，但很丢她自己的面子！

　　不过这次在跳舞的人终于不都是舞姿灵动的了，终于有很多和她一样的。

　　月乌观察观察别人，忽然感觉自己跳得也不是很差，慢慢也跟上横笛乐声。

　　十几个人围着篝火跳舞，口中哼的是大漠最耳熟能详的歌谣。

　　吹笛人的边上，谢微尘席地而坐。隔着晃动的人影，他看着月乌被篝火映红的脸。

　　发丝随着动作飘扬，有几缕拂到眼睛上，又被她随手拨开。

　　直到月亮即将升至中天，人们才完全散开。篝火熄灭，留下一堆仍有余热的冷灰。

　　夜深了，月乌有困意却强行睁着眼睛不想睡。

　　她躺在帐篷中，身旁是神思同样清明的伊兰。两人靠得近，她轻轻的叹息声很快被伊兰捕捉。

　　“你也睡不着吗？”

　　月乌翻身侧卧对着她。

　　“你怎么也不睡？”

　　“我有件事，在想该怎么和你说。”

　　月乌顿时困意全无：“什么？”

　　伊兰“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你真的不觉得那个中原人很多余吗？我感觉不应该有他才对。”

　　伊兰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源于对他的讨厌，反正她看到那个人站在月乌身边就觉得多余。

　　月乌惊讶于她居然有这种感觉，刚要开口安抚，就又听到她继续说：“其实我推断不出你把他带在身边的理由。依你一贯的行事，你会直接把他丢进暗牢，等正事办完后才去处理。”

　　伊兰说着说着，明亮的眸子中浮现一抹忧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却带着他一起走。”

　　辛垣月乌听到这话，自己也愣住了。

　　对呀，为什么呢？

　　一个陌生人，她居然会带着他还不觉得危险。

　　她在与谢微尘说话时总会刻意保留，这是本能戒备。她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如今伊兰一语点醒。若换在从前，不论以什么样的理由，这种刻意接近的人都不会有机会和她同行。

　　她的防范心何时低到这种程度了？

　　月乌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触碰到冰冷的剑鞘。她按在剑柄上，睁大眼睛盯着帐篷顶部。

　　“我觉得他有点熟悉，就好像以前见过一样。其实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感觉也没那么强烈，只是这半天越来越……”

　　伊兰想着卜灵术的结果，没有再说谢微尘的不是。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施展卜灵术去窥探别人。占卜的结果告诉她，这个中原人将为辛垣月乌带来福而非祸。

　　她的卜灵术传承自母亲，绝不出错，所以伊兰很放心自己的卜出的结果。

　　让她不放心的是，她总预感谢微尘的出现会扰乱眼前的一切。就像打乱她对于卜灵术的使用计划一样。

　　伊兰一生只能承受得起卜灵术的反噬三次。

　　她本计划着像母亲大祭司那样，将三次机会全部用在朝臣身上，以辅佐君王。

　　但她却将第一次机会用在了看起来无权无势的中原人身上。

　　伊兰觉得自己违背了天神的旨意。

　　可转念想想，身为少祭司，她有责任为储君消除祸患，哪怕是潜在的。这怎么不算一种辅佐呢？

　　伊兰的郁闷刚萌芽就被掐灭了，她很安心地扯着毯子盖过头顶，迷糊道：“不想了，也许是好事呢。睡吧。”

　　月乌将她的话咀嚼了几遍，又重复呢喃几遍也一样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商队早早就起来收整准备出发，顺道还过来与月乌几人道别。

　　她们说话时，谢微尘就在后面收拾帐篷。等商队的人回去，月乌过去想帮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戏谑道：“小月姑娘，恭喜。你的朋友学会说中原话了。”

　　“你一定有点问题。”月乌点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转身去找水袋打水。

　　但她只找到四只水袋，都是她和伊兰的。以为谢微尘是自己打水，她便没管。

　　结果等她打水回来，谢微尘正蹲在地上扒沙子，一边扒一边嘀咕：“还有一只水袋哪儿去了？”

　　“水袋是怎么会在沙子里的……”

　　谢微尘转头，很认真地分析：“不会啊？我还以为会被夜里吹来的沙子掩埋。”

　　月乌不太明白他。真的会傻到这地步吗？

　　伊兰在旁边忽然清了清嗓子：“月伢，我们三个人还剩五只水袋，应该够用。”

　　“你别找了，后面还有绿洲能打水。”

　　闻言，谢微尘起身过去牵上骆驼：“那走吧。”

　　太阳将升起前，两行人各自离去，走向不同的方位。

　　“江湖路远，有缘再会！”商队的人骑在骆驼上冲她们摆手。

　　两拨人一方向东，一方向西，身影都渐渐模糊，离绿洲越来越远。

　　偶有一句半句声音还能传回来。

　　“月姑娘，来日你去中原我可以带你游玩，你别找旁人。”

　　“我不姓月，你别这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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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那小月？”

　　另一道略带不满的少女声音传来：“野蛮子，你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