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87、一剑破晓（八） 月乌本该是

　　飞刀陷进皮肉，血缓缓滑入衣领，扯出一条刺目的红痕。

　　辛垣月乌转着随身携带的匕首，淡漠开口：“你戴着它招摇过市，又凑到我眼前来，究竟图谋什么？”

　　她将匕首轻巧一转，插入手腕与手绳之间，紧贴跳动的脉搏。

　　月乌上挑手绳，眼见寒光锋利，可绳子却丝毫无损。上面垂落的铃铛一晃一晃，又分走她的目光。

　　木格紧皱眉头看着这一幕，手下的力气不免加重，在原先的伤口处划得更深。

　　谢微尘吃痛地“嘶”了一声，他受挟制被迫仰着头，目光落定在月乌的眼睛上。

　　辛垣月乌收回了手，冷眼与他对视。手绳的材质普通，上面也没有任何她认识的禁制，以她手中的利刃没有理由割不断。

　　这人就是故意来引起她的注意。

　　他图什么？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要置她于死地？反正总不可能是他说的理由。

　　想到这，她眼神示意木格将人带下去。

　　正在这时，谢微尘手中捧着的剑发出了亮光。青光散射伸向月乌，从左右两面环绕而去。

　　木格见势不妙，身躯已微微前倾。

　　“别过来，看好他。”

　　辛垣月乌连忙出声阻止，同时闪身躲过剑光。

　　凝霜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排斥，不敢肆意接近，在半空中飞得歪七扭八。

　　月乌居然在其中品出几分委屈意味，神思有片刻松懈。
　　有一缕剑光瞅准了时机，乘机钻入她的心口。

　　辛垣月乌瞬间便如被定身般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身心犹如沉入深海，不由自己掌控。

　　巷中顿时陷入沉寂。

　　世上没有灵剑会不护主。

　　谢微尘已经握不住凝霜剑了，剑灵已经被唤醒，迫不及待地要回到主人的身边去。
　　他顺势松开手，长剑瞬间飘向辛垣月乌。

　　木格大惊失色，将利刃狠狠压向手中人的咽喉。

　　“找死……”他此次用力极大，显然在暴怒的边缘。

　　谢微尘手无寸铁，再不避便将小命交代了。他指尖放出灵丝，缠住木格的手腕，又一击对准他的膝盖。

　　但他似乎不想闹得太僵，出力不狠，刚好足够自己从钳制中脱身。

　　两人在巷子里无声对峙。

　　木格挡在辛垣月乌前面，而谢微尘面向他，视线聚焦在他身后的人。

　　巷内的青色光芒渐变透明，生出冰蓝的，宛若游丝的灵气。寒意随之蔓延，木格感到背后阵阵发凉。

　　他紧紧盯着眼前不怀好意的中原人不敢转过身去，丝毫不知背后的情状。

　　凝霜剑悬在辛垣月乌眼前，剑尖指地，以一种守护的姿态隔绝她与任何人。

　　辛垣月乌睁开眼时，意识尚未回笼。瞳孔覆着一层透蓝的冰晶纹样，待其消散，她才将巷中情景收入眼底。

　　她的嗓音微哑：“让他过来。”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木格心中惊疑，反应却依然很快，立刻错开身容谢微尘走来。

　　少年走得急，步态并不沉稳，似乎在等着什么盼着什么，殷切地望她。全然不复方才游刃有余的神态。

　　月乌看不透他，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慌不忙的人，竟然只因为剑认了主就激动成这样。

　　她瞥了一眼木格，让他先退出巷子。木格犹豫片刻，终究垂头遵令。

　　“这的确是柄宝剑，我已结契，就收下了。你想要什么报酬？”

　　谢微尘扬起的笑意凝固在唇边，他终于从未落实的欣悦中醒来，认真看着她。

　　看不透一个人的心，可以看她的眼睛。他用心细细去探究月乌的眼眸，却发现一片波澜不惊。

　　谢微尘的脚步停住了，在很恰好的位置，既不远也不近。

　　“你、你什么都没有想起吗？”

　　“我忘记过什么？”

　　月乌语气夹带疑问，但表情很平静，显然不在意他的话。她也不想等回答，目光转而落在他带着铃铛的手腕上。

　　谢微尘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并没有解释。只摇摇头，轻飘飘地道：“你忘记中原了。”

　　月乌觉得有些好笑，自己长到十五岁可从没离开过大漠，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也都是母后教的。

　　还不如说她忘了人。这几年来往游商她见过不少，若这样说，还勉强有几分可信。

　　毕竟她确实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抬眸，眼瞳映着剑光，亮亮地看着她：“你一定会想起来的，像以前一样。”

　　月乌岔开话题，问：“宝剑何名？”

　　“凝霜。”

　　听到名字的刹那，少女呢喃两声，将剑名再念了一遍。

　　几日未涌现的虚无感忽然迸发，月乌想起祭典仪式结束的那个明亮的夜晚。

　　她就是这样的感受。

　　迷茫、空落，像浮在云层上，永远没有落脚的地方。

　　只是连这样的感受都是转瞬即逝，让她以为是错觉。

　　回想近几日的不适，月乌沉默了。

　　匪夷所思的也可能是真相。

　　她说不上来该不该信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需要跟在自己身边。

　　否则会出大乱子。

　　天色不早，月乌还是决定先出城门与伊兰汇合。

　　她让木格为谢微尘弄来出城所需的过所，两人牵着三匹骆驼出了城。

　　善汶城外，微风卷着极细的沙尘，远看好像一股烟雾贴地而走。

　　伊兰裹着纱巾，视线半刻也没从城门离开。见月乌出来，她迎上去，一声殿下马上要呼之欲出，见到身后的人又立马改口：“月伢，出什么意外了？”

　　“意外••••••”月乌挑了挑眉：“也就他吧。”

　　她们之间对话用的是大漠语，谢微尘听不懂。他就站在月乌身后，静静回望身后的乌目国国都。

　　用目光描摹这座城的模样，将她的故乡镌刻在脑海中。

　　这边的的伊兰听完事情的经过心中更加防备，哪怕用大漠语说话也十分谨慎。

　　“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万一他听得懂呢，最好还是小心些。”她瞥了谢微尘的背影一眼才按月乌的话上前为他把脉。

　　伊兰没有打招呼，走过去直接抓向他的手。谢微尘背对而立，不知道是她走近，转过头来吓了一跳，连忙缩手回退，表情也由错愕转为淡漠。

　　眼不见心为静，伊兰转头无奈地看着月乌。

　　月乌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懒得出言交流，于是解释道：“阿兰懂医，我让她给你瞧瞧。”

　　得到应允后，伊兰才继续抓起他的手把脉。

　　“抱歉，我没听懂你们说话，误会了。”

　　谢微尘垂下眉眼道歉，说完话视线又转到月乌身上，回以浅笑。

　　“和你猜的一样，他应该在不久前受了内伤，这几日内又过分损耗灵力。恐怕未来半个月都不能随意用灵力，连我都打不过呐。”

　　把完脉，伊兰的表情瞬间放松，避开人低声回复月乌。

　　月乌很满意这个结果，也说了个让“病患”会高兴的诊断：“灵息有些乱，不耽误启程，路上少费些力就好。”

　　谢微尘晃晃手中的缰绳：“正好有骆驼，那我就偷点懒了。”

　　幻境之内，渺渺黄沙白草间，一道身影远离人烟。

　　她双目闭合盘坐在沙丘，黑纱从头顶覆盖而下，与绸缎般的长发一同飘洒。

　　释昙原本会永远沉睡下去，这是将辛垣王女拉入幻境的代价。但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有小玩意儿溜进不属于他的地方了。

　　该去解决掉。

　　天空荡开阵阵闷响，最后一声落下时，沙丘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暗红的瞳孔划过一丝寒光。

　　百里外，谢微尘听到雷声诧异地抬头，却并没在天上看见乌云。

　　月乌骑着骆驼在前，语气悠悠道：“不会下雨的，不耽误赶路。”

　　“为什么？”

　　“我说不会就不会。”月乌回头白了他一眼：“你问题好多，啰嗦死了。再这样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谢微尘立马点头，嘴唇都抿住了还不忘扬起个微笑的弧度。

　　伊兰很乐于见他吃瘪，嘻嘻笑几声又继续和月乌交谈。

　　当然，谢微尘半个字也听不懂。他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既能一直听到月乌的声音，又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她们在交谈，谢微尘便将进幻镜前后的事都捋一遍。

　　当日玉露曾说，月乌的铃铛感应到她就会响动，但似乎不是这样。

　　被卷进来那一刻他的确听到铃声，但进入之后，铃铛就再没响过。

　　即便与月乌面对面站着。

　　谢微尘不自觉皱起眉。

　　幻境是不可以长久待下去的，否则生息会逐渐减弱，而像辛垣月乌这样只有亡息的鬼魂，会彻底死亡。

　　偏偏最该离开这里的人却完全忘记幻境外的一切。

　　神女像、铃铛••••••究竟是何契机让他进入了幻境••••••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惊呼，瞬间将他从思索中抽离。

　　“快看！前面的绿洲有商队。”伊兰在骆驼上直起身。

　　天色已晚，再过会儿便没有光亮了，几人加快朝绿洲前行。

　　从善汶到其漠有三天的路程，中途只有三片绿洲。沙漠干旱，每路过一片绿洲定然要休息。

　　入口的东西不敢假手于人，伊兰拒绝了谢微尘要帮忙打水的好意，拎着所有的水囊往泉水边去。

　　旁边的商队有数十人，此时已点燃了篝火在烤食物，时不时有歌声传过来。

　　月乌没过去凑商队的热闹，自己点好了火堆。

　　谢微尘坐在她对面，看见一小撮红彤彤的火焰映在她眼中，分外明亮温暖。

　　他以前从没在她眼中见过这样的光芒。那时，好像连火光照在她身上都是冷的。

　　火堆里发出噼里噼里的声响，零星火花蹦出来。忽然，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继续看她。

　　他想瞎找些闲事做，于是捡了根树枝开始拨弄火。

　　谢微尘没法说明自己此刻的感受，但就是不敢抬头了。

　　如果看见她的笑，他会流泪的吧。

　　如果又被她发现，会有点狼狈吧。

　　他不禁想：辛垣月乌原本应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