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86、一剑破晓（七） “这柄剑

　　远山客全然不在意她们的偷听，对辛垣月乌会说中原话感到十分稀奇。秉着相逢即是有缘的江湖行走准则，他招呼几人一道去酒馆小坐。

　　出了巷子左转就是酒馆，临近正午，来喝酒的人不多。二楼更是清静，只有他们一桌人。

　　谢微尘端起酒碗轻嗅，浓烈的酒气瞬间冲入鼻腔。酒还未入口，人已被呛个半醉。

　　“大漠的酒果然烈。”

　　辛垣月乌摘下面纱，垂眸喝了几口便将碗搁下：“一般。公子左侧那壶酒可比这烈多了。”

　　听闻此言，谢微尘伸臂拎那壶酒，右手则同时去拿桌边的新碗。

　　趁这机会，辛垣月乌的视线快速扫过他的右手，转到左手时微顿，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敛眸饮酒。

　　少年箭袖紧束，手腕上系的东西自然无从藏匿。赤红的编绳紧贴手腕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串着一枚银铃。

　　肉眼可见，绳子将铃铛系得很牢，可辛垣月乌却觉得它已摇摇欲坠。

　　“对了，我姓谢，谢微尘。姑娘怎么称呼？”

　　桌上无人答话，伊兰见身旁的月乌没有开口，也不欲搭理，端着酒碗看向窗外。

　　还是远山客从酒香中清醒过来，眯眼道：“你这个小子啊，桌上两位姑娘，你倒说说问的是哪位？”

　　远山客是调侃，也是提点，好叫他知道自己的话有瑕疵。

　　谢微尘却笑意散漫，目光落回对面的月乌身上，丝毫不觉尴尬。

　　“窗边那位姑娘始终不发一言，想来不愿被打扰，我自然只敢问我对面这位。”

　　远山客指着他放声大笑：“嗬嗬。”

　　这时，辛垣月乌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大家都唤我小月。”

　　名字嘛，能喊就行。大漠人大多不爱说姓氏，张口便说名。

　　这些年，月乌只要出宫，便以“小月”这个名字与人往来。

　　远山客略知大漠风俗，并不认为她的名字草率。而谢微尘看着她那张熟悉的面容，心知肚明，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小月姑娘说的果然不错，这壶酒确实更烈。”

　　辛垣月乌见他连喝几碗，下意识地蹙起眉，抬手将酒壶挪远了些，在几人的注视下随口道：“既然烈，还是少喝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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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桌上气息瞬间凝住，几人的动作同时停顿。

　　月乌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握着壶柄的手愣愣停在原处，没有收回。

　　而伊兰作为桌上唯一清楚月乌目的的人，心中更觉惊诧。

　　这合理吗？不是才相识不到半个时辰吗？她定是喝醉了，否则怎会听到殿下出言关心一个陌生人。

　　谢微尘见几人面面相觑，立刻接过话：“多亏姑娘与我们一道来酒馆，若没有姑娘善意，恐怕我和老人家都要醉倒异乡无人问了。”

　　“不必客气，对待远客我乌目国人一向如此。”

　　伊兰配合着月乌，在边上点头道是。

　　这段小插曲在远山客那儿很快便翻篇，余下三人的心中却各有猜测或怀疑，表面依然风平浪静。

　　辛垣月乌觉得这一整天都很莫名其妙，就连自己的举动都变得奇怪，更别提对面那两个目的未明的中原人。

　　她抬头看了眼老少两人，年老的那位还好点，她没觉得怪异。可那年少的，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他，但已将他划为需暗中调查的对象。

　　酒喝到一半，桌上的菜也快见底了，辛垣月乌见机道：“我去让店家添几道菜。”

　　“我也去！”

　　伊兰跟在她后面下楼，回头确认他们听不见后才低声询问：“怎么做？”

　　“派个人跟着远山客。至于另一个，让木格亲自去跟，摸清他的来历和踪迹。你交代完不用回来，直接出城门等我。我们去其漠。”

　　木格是公主的暗卫统领，也是公主的心腹，碰上要事才会出马。伊兰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立刻应下。

　　她走后，月乌上楼继续与两人交谈。

　　谢微尘鲜少说话，自先前月乌出言提醒后他就没再碰过酒壶，只是就着碗里那点烈酒小口地抿。他也不吃东西，就静静听着两人说话。

　　只在抬眼看她时，会偶然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月乌视而不见。

　　远山客没有避着她，难得遇见把中原话说得如此顺溜的大漠人，他觉得很是亲切，顺口便将自己要入宫拜见王上的事说了出来。

　　“王上会接见天下有学之士，只要身份无疑自然不会被拒之门外。城内设有礼司台，只要验明身份，便可静待入宫。”

　　远山客连声道谢：“喝完这壶酒，老汉便前往礼司台，有缘再会。”

　　“再会。”

　　月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估算着时间，伊兰应当已顺利出城，暗卫也该在酒馆周围了。

　　她将碗搁在桌边：“我还有事就不与二位共饮，告辞。”

　　谢微尘同她道别，神色如常。但当月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他忽然站起来。

　　远山客端酒的手被吓得一抖，酒洒了满桌。

　　“你又走什么？寻亲也不急这几碗酒的功夫。”

　　“多谢前辈，告辞。”

　　室内空荡，远山客转头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间，中原服饰格外扎眼。他一眼便看到谢微尘的背影，再向他前方看去，正是才离开不久的小月姑娘。

　　远山客咽下烈酒，悠悠叹道：“怪哉怪哉。”

　　谢微尘不远不近地跟着辛垣月乌，并未刻意躲藏，跟踪得很是坦荡。

　　酒馆周围伪装成行人的暗卫如临大敌。

　　“木格统领呢？那个野蛮子在跟踪殿下。”

　　布匹摊子前，木格暗中观察四周，除去明目张胆的谢微尘外，没有别的可疑之人。

　　为防他对殿下不利，木格很快从小巷抄近道越过谢微尘，来到辛垣月乌附近。

　　就在快到城门时，谢微尘忽然提了速度，眼见要触碰到辛垣月乌。

　　木格心中警铃大作，指尖的飞刀蓄势待发。然而下一刻，辛垣月乌转身了。

　　潜伏的暗卫和持暗器的木格齐齐停止行动。

　　“你为什么跟着我呢？什么话是在酒馆不能说的？”

　　月乌的声音很轻，语调分明是上扬的，谢微尘却能品味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危险。

　　她的眼神依然陌生，他终于确信，她失去了记忆。

　　面前的人是远山客札记中所写的，年方十五，受子民敬仰的公主。透过她面上覆的薄纱，谢微尘仿佛还能看到她尚且青涩的脸庞。

　　说些什么呢？怎样说才能让尚未经历过百年痛苦与迷惘的公主相信。

　　“小月姑娘，我想把这个还给你。”

　　既然无论说什么都像是无稽之谈，那就胡乱说好了。不能让她信任，让她觉得奇怪也行。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辛垣月乌就猜到他的意图。

　　“你跟我来。”

　　躲过拥挤的人潮，两人步入小巷深处，叫卖声逐渐远去。走在狭仄的巷内，心跳与呼吸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不过有此感觉的唯有谢微尘。

　　前面带路的辛垣月乌和后面跟着的木格都满心防备。

　　“你说说，我的哪件东西在你身上，又怎会落到你手上？”

　　月乌停下步伐转头直视谢微尘，顶上没有遮沙的厚重布幔，他的神色清清楚楚地落入月乌眼中。

　　他十分从容地解下一直背着的长包袱向前递，但在触及她的眼神后，又将东西收回主动打开。

　　毫不起眼的布被揭开，冰晶般的长剑展露出来。

　　后面的木格见状要冲上前，月乌趁谢微尘低头的空隙，抬手示意他不必过来。

　　随后，她垂眸打量谢微尘捧着的剑。像宫中的水晶宝珠一样剔透，但更寒凉，还隐隐透着灰白。

　　很怪，这么透的东西却似缺失了什么，不够熠熠生辉。

　　“这柄剑属于你。”

　　月乌可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东西，她一直在意的是他手腕上的那枚铃铛。而他背上的长坨坨，伊兰倒是很好奇。

　　伊兰还曾向她低语，说包袱里的东西定然不简单。月乌当时不以为意，把心思全放在铃铛上。

　　原来还真不简单。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剑，眼中划过的却不是它，而是雨雾迷蒙的山林。树木参天，古藤攀岩，与炽热干燥的沙漠截然不同。

　　十五年来，辛垣月乌只在母亲的口中听过这样的描述。她从未亲眼见过，可这柄剑却让场景浮现在她脑海。

　　就好像本该是她记忆的一部分。

　　一人一剑，她都感到熟悉。

　　“消遣一个陌生人于你而言，很有趣吗？”

　　即使月乌将情绪收得很快，谢微尘也没有错过她眼底闪过的怔愣。

　　他赌对了。

　　比起熟悉的物件，更能引起探究的是分明没见过却格外熟悉的东西。

　　“此剑有灵，我从中原而来，受人所托为其寻找主人。它选中了你便属于你，我没有资格占有，自然要还给你。”

　　辛垣月乌直视他：“我记得你是来寻亲的。”

　　“身怀宝物，当然不会见人便说实话。何况寻亲与寻主人无甚差别，都是寻人。”

　　月乌再度扫过他手腕上的铃铛，在她左手同样的位置，也戴着一枚同样的银铃。

　　她自是不会信的，但实在想为他睁眼胡说却还满脸诚挚的功夫拍掌叫好。

　　“我不喜欢听人兜圈子，你既不愿说实话，便去牢狱中待着吧。”

　　她抬了抬手，暗处刹那冲出一道黑影，待声响落定，利刃已悬在谢微尘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