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85、一剑破晓（六） 她的眼神好

　　“派去跟踪他的妖全部失去联络，暂且没有他的消息。”

　　玉露擦拭玉笛的动作微顿，敛眸道：“我也一样，找不到他的所在。”

　　谢微尘已经离开七日。
　　近几日沙暴频发，沙粒滚动，人走过的痕迹自然很快被掩埋。

　　玉露虽然对他疑心稍减，但到底不了解他的为人。在他离开当天便与乔媖商量着派妖跟踪。
　　但眼下情形糟糕，先前派去的妖已经下落不明。

　　可见靠别人是不行的，终究要自己去做。至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那就等神罚落下再说。
　　没什么好怕的。

　　乔媖见她擦拭玉笛便猜出她的主意，所以还不等她行动便抢先开口：“我看，你们做鬼使的也不松快，你身上的限制比沈寒衣更多。”

　　她摇扇的动作停下，团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揣测，仿佛只是在讲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我知道你离不了鬼目城太远。既然她也要你守在城里，那你便好生守着。别辜负她数十年的教导。”

　　说完这话，一贯视财如命的乔媖即刻启程找人，竟提都没提酬劳的事。

　　夜色浓重，淡薄的月光浸透断壁残垣，水一般沉静。

　　半截石墙歪歪斜斜立着，修长的黑影穿行其中，步履不停。直到饱经风霜，被层层铁链禁锢的神像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远山客札记中提及的阿依娜神女像。

　　谢微尘依着大漠人的礼仪参拜过后才上前仔细察看。神像上缠绕的铁链有他的手臂那样粗，沉甸紧绷。

　　从前路过时他不曾在意，现在仔细琢磨，便看得出这锁链是特制的。

　　他围着神像转了几圈，越转眉头皱得越深。锁链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和数月前几乎没有分别。

　　说明沈寒衣没有来过这里。
　　她若来，绝不会看着神像被铁链禁锢。

　　可冥冥之中，谢微尘又觉得她就在这里。这强烈的预感让他在周围徘徊，将整片废墟绕了几圈后，依然回到神像旁。

　　所有东西都那么合理，没有奇异的地方，自然也没有任何线索。

　　除了这座像……

　　谢微尘静静端详它。

　　风又吹扬起来，衣袍被扯得来回拍打，斗篷大幅摆动发出猎猎声响。

　　耳边一片沉闷，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好像有数不尽的沙粒堵住咽喉、五脏。

　　他揉着心口试图缓解，同时视线还在寻找疑点。

　　正专注时，忽然有叮铃声响传入耳中。声音就从他手边传来，一时间扰得心上似乎断了根弦，大脑一片空白。

　　他垂眸要去看手腕上的铃铛，风却从脚边起来，卷着沙扑向他的眼睛。

　　就在他闭眼的刹那，神像也发生了变化。铁链消失不见，埋住下半截的沙土向四方滑落，露出完整神像的样子。沧桑褪去，变得瓷白温润，仿若新塑。

　　谢微尘抬臂遮住双眼，并没有看到这一巨变，只觉得风声越来越小，周围却越来越嘈杂。

　　起初听不清是什么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才猛然发觉……是人声。

　　他立刻放下手臂，却被刺目的光亮恍了眼睛，待再睁眼时，瞬间愣在了原地。

　　全是人，穿着各色服饰在行走的人。

　　口中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闹哄哄的场景，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闭眼前还是死气沉沉的废墟，再睁眼却变成了生机勃勃的集市。而在他正前方，不远处就是高高矗立、完美无缺的神女像。

　　“幻境？还是·······”

　　他刚呢喃出声，就被人拍了下后背。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背略有些驼，一手倒背在身后，一手正抓着谢微尘的斗篷。

　　“年轻人，中原来的？”

　　听到老人说话，谢微尘稍稍镇定下来。

　　四周的行人都以本地语言交谈，只有这老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您是中原人？”

　　“我云游至此，距家乡遥远，不曾想还能遇见中原人。”他伸掌拍了拍谢微尘的手臂，结实有力，给人的感觉并不老，甚至说得上蓬勃。

　　异乡得遇故土人，若放在从前，谢微尘定会聊上半晌。只是这次，他只急着确认了所在地。

　　老人诧异地看他一眼，道：“你我正立于乌目国都善汶。”

　　果然，他应该进入了幻境。只是先前在废墟，他什么机关也没触碰，怎么突然就入了秘境？

　　谢微尘蹙眉沉思。老人却拽着他的手走到一边窄小无人的巷子。

　　“挡上人家的道了。”

　　被抓住的恰巧是左手，铃铛受到压力咯着手腕。谢微尘一下反应过来。在进入幻境前，沈寒衣的铃铛响了，这说明她也很可能在这秘境之中。

　　他低头看看铃铛，它却又没了动静。

　　“看你不懂大漠语，可有同行之人啊？”老人继续和他搭话。

　　谢微尘老老实实摇头，配着一身与本地毫不相干的、扎眼的衣服，更让老人觉得呆头呆脑。

　　“年轻人且听我几句提醒……”

　　对面的少年不太能听明白老人在说什么，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巷子外的神像。

　　此时，像前围着几十人，多为背着包裹将要离城远行的年轻男女。他们单膝跪地，右手搭在左肩，闭目向神女祈祷此行能平安归来。

　　辛垣月乌正在这群人中，祈祷结束后，她与伊兰等待其他人起来后又混入其中。

　　她们并肩走着，伊兰观察哪个方位人多、遮挡多，好能借她们掩盖踪迹，尽量不那么显眼。

　　她在认真分析，转头却看见自家殿下只盯着一处若有所思。她伸手捏住月乌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问道：“月伢，你朝巷子里张望什么。我们不走小巷。”

　　辛垣月乌眨眨眼，摇头挣开她的手又贴过来轻声说话。

　　“方才拜神女时，我听见熟悉的铃声，与我镯子上那枚发出的声音很像。”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或者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那怎么会，你的铃铛是特制的，不单是上面雕刻的花纹独一无二，声响也是。不可能会有和你那枚一样的。”

　　伊兰蹙眉：“何况，我根本没有听见呐。”

　　没有听见？辛垣月乌愣了片刻。那道声音分明很清晰，祈祷时伊兰就在她身旁，按说是不可能听不见的。

　　如此，要么是她听错了，要么铃声唯独只有她能听见。

　　“不行，我们绕进巷子里看看再出城。我心里有个预感，就觉得那个巷子能解开我的疑惑。”

　　伊兰别无二话，见殿下要去自然而然地跟上。

　　日出不久，又无风沙，正是天光最透亮澄澈的时候。可巷子较外头要昏暗些，两墙之间用以遮阳挡沙的厚布幔有几块不透光，人若恰巧站在这几块布底下，面色就难免晦暗。

　　两人贴着墙边走近巷子，步子尽量轻缓，待近到能听清巷子深处人说话时，辛垣月乌就拉着伊兰躲在墙边卷成筒竖放着的地毯后面。

　　巷子深处有两道身影，背对巷口，其中一个人声音沉实洪亮，年岁应该在六十岁以上。另一道嗓音干净透亮，应当是个少年人。说话声音却略低，并且有些拘谨。

　　“老汉我云游一趟，是定要入王宫的。年轻人，你是来做什么的？”

　　谢微尘总算回过神来，辛垣月乌作为王女一定在宫中。他抬头看着老人，除了有一丝希望外，还有一丝惊诧。

　　这老者年岁很大，阅历必也不少，可竟然如此轻易便与陌生人聊这么多。

　　“晚辈姓谢，来此地寻亲。”

　　老人没多问，笑道：“千里迢迢来寻亲，难得难得。”他掸掸袖子，抱拳前后摇动两下：“老汉号远山客，今日与你结识，缘分不浅。”

　　谢微尘回礼，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感到十分玄妙。这老人竟然就是远山客，那个在月乌十五岁时见过她的中原玄师。

　　若跟着远山客，说不准能有办法入宫。

　　“晚辈有一事相求，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听见背后有动，一两声猫叫中掺着布帛撕裂的声音。

　　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土狸猫，直冲着辛垣月乌而去，它的爪子锋利一下勾住大块裙摆。

　　伊兰没注意这点，小幅度挥手想要赶走它。结果狸猫误以为她要攻击，后腿猛撤，哗啦哗啦扯走大半截裙纱。

　　辛垣月乌看着猫无奈叹气，自知藏不住了，旋即站出来朝里面的人笑道：“真是巧，我与小妹本也打算在此处闲谈，不想已经有人。”

　　“这也太试图蒙混过关了，他们好像不信。”伊兰悄声来了一句。

　　傻子才会信，若他们信了月乌反而觉得奇怪。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忽地想起自己戴着面纱，旁人也看不见她故作的友好，索性收起笑容。

　　小巷光线暗，辛垣月乌是背对巷口、背光而立。两方明暗对比强烈，在黑暗中陡然看见强烈的光亮，视线总会有一瞬模糊。

　　年轻的姑娘又戴着面纱，这样相对而立，面容模糊的变成了辛垣月乌。

　　谢微尘看不清姑娘的面容，但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周身所有动静好似瞬间凝住。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数十步外那道蒙着轻纱的身影上。

　　是沈寒衣，是辛垣月乌。

　　这模糊不清的一眼，便已足够他认出她。

　　眼下有外人在，谢微尘强压着情绪镇静下来，没有冲上去找她。

　　他话语中含笑，声线却明显发抖：“野猫顽皮，姑娘可有受伤么？”

　　辛垣月乌早在站出来时便看清他的脸，这会儿再细细听他的声音，越发觉得熟悉。

　　但身为公主，她最懂不动声色。那点未冒头的触动还没流露，就被掩盖于心。

　　“多谢，未曾伤到。这位远方的客人真是善心。”

　　辛垣月乌说着话，越走越近，直至与他们几步之遥。

　　谢微尘终于能看清她的眉眼，他指尖微微颤抖，手掌握拳又松开。

　　为什么？她的眼神好陌生，好戒备，就好像他们两个从没认识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