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乐》目川炎

10、夫妻

　　“驸马！”我刚踏入府门，环儿便急匆匆奔来，“公主一回府就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不知是怎么了。”

　　我快步走到卧房门外，在环儿紧张的注视下抬手叩门。

　　“公主？环儿说您身子不适，臣可否入内探望？”我伏在门边，细细捕捉房内动静。

　　环儿实在等不及，抬脚直接将我踹了进去。

　　“哎呦！”我身形踉跄，险些扑倒在地。转头再看，始作俑者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反手合上屋门，抬眼望向谢芜。她双眼红肿，明显是哭过许久。“公，公主。”我缓步走到她面前，轻声询问，“您这是怎么了？”

　　谢芜狠狠瞪我一眼，随即一声冷笑：“江大人怎不去陪着三皇妹？”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赏梅宴里谢莞同我那一幕，她全都看见了。

　　“知雨，予之……你当真以为本宫愚钝？”谢芜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我慌忙解释：“臣与三公主仅仅是挚友……”

　　“呵。”谢芜垂首，一行清泪自眼角滚落，“你既然和三皇妹两情相悦，又何必同本宫……”她顿住话音，手指攥得紧紧的，“也是，当初你所求之人本就是三皇妹，倒是本宫，棒打鸳鸯。”

　　“我没有！”我伸手抓住谢芜的手腕，急切辩解。

　　谢芜抬眼直直望进我的眼底，那一滴泪珠顺着莹白如玉的面颊缓缓滑落，轨迹清晰，仿佛匠人以细笔在冰瓷上勾出一道冰裂纹。

　　“呵，今日倒是本宫打搅了你二人的好事，你们……”

　　我情急之下，将谢芜轻轻扑倒在床，双手固住她的手腕。

　　“可否听我好好说？”谢芜闻言偏过头，缄默不语。我放缓语调慢慢开口：“我和三公主只是江湖旧友。倘若我真和她有情，又怎会在赏梅宴众目睽睽之下与她独处？”

　　“今日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

　　“我江予之，行得正，坐的端。”

　　“我与三公主，自始至终，只是好友。”

　　“疼……”谢芜低声呢喃。我连忙松手，只见她腕间已经勒出一片红痕。

　　我慌乱地捧起她的手腕，轻轻按揉，可她反而反手握住我的手。“公，公主……”

　　“驸马。”

　　“我心悦你。”

　　谢芜伸手环住我的腰，轻声诉说：“不知从何时起，我慢慢把你当成真正的夫君。或许是你为我推拿按摩之时，或许是我们上山共看漫天星河那一夜，又或是你心中明明惧怕，却仍在父皇面前挺身护我的那一刻……”

　　“驸马，我真的……”

　　后面的话语，我已然听不真切。寒意顺着后背蔓延上来，她每多说一句，我的心便冷一分。

　　“驸马……”

　　“驸马……”

　　我颤抖着抬手，轻轻推开谢芜。“公主，夜色已深，您早些歇息。”说罢，便想起身去往耳房。

　　谢芜手臂一收，重新将我抱紧。“本宫话都说到这份上，驸马还要去耳房安歇？”她的语调明显冷了几分。

　　“那我……”

　　“本宫与驸马本就是夫妻，自然同榻而眠。”一瞬间，她又变回往日那般清冷强势的模样。

　　——

　　这一夜，我始终紧绷着身子，死死护住自己，唯恐谢芜再有逾矩之举。果不其然，谢芜伸手试探数次，见我防备甚深，最后只得环着我的腰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芜醒来，身侧空空无人，当即扬声唤人：“来人。”

　　环儿躬身进门，低声应答：“公主有何吩咐？”

　　“驸马去哪了？”

　　“今日驸马府落成，驸马前去安排张罗事宜。”

　　替谢芜梳妆时，环儿一眼瞥见她腕上的红痕，不由得愤愤开口：“驸马怎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

　　谢芜耳尖泛起红晕，小声嘟囔：“其实……他还算温柔。”

　　“不过公主，昨日二位歇息得很晚吧？我瞧驸马今日神色疲惫，像是一夜未睡安稳。”

　　谢芜想起昨夜我拼命躲闪戒备的模样，心底又好笑，又漫上一层失落。

　　竟是这般，不愿让我触碰吗……

　　我这边忙着张罗，将母亲与祖母接进新落成的驸马府，谢芜则在外厅接待前来道贺的宾客。

　　“好了，你先出去帮着招待客人吧。”母亲神色淡淡，听不出喜怒。祖母似是察觉到其中隐情，伸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去吧，别让孙媳妇久等。”

　　“是。”我勉强扯出笑意，深深望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出内室。

　　谢芜正站在厅外同宾客谈笑，见我走来，眉间漾开暖意。

　　“驸马。”她浅浅一笑，问道，“婆母与祖母可会出来？”

　　我轻轻摇头：“母亲先安置祖母，稍后便出来。”

　　前来赴宴的大多是朝中官员，大半都是看谢芜的情面而来。

　　不多时，母亲缓步走出内厅。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淡淡一笑，开口道：“多谢诸位赏光，光临寒舍。”

　　一众年长宾客神色骤然一滞，定定打量母亲半晌，随后低声窃窃私语。

　　“是她吗？”
　　“看着像是……”
　　“传闻她不是早已……”
　　“想来只是坊间谣言罢？”

　　“哐当——”瓷器碎裂之声陡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郑将军面色铁青，死死盯住母亲。他手中酒杯碎裂，瓷片割破掌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

　　我快步上前扬声吩咐：“来人，带郑将军下去包扎伤口。”

　　丫鬟连忙上前：“郑将军，请随奴婢来。”

　　郑将军自知失态，沉默跟着丫鬟离去。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谢芜，她眼中同样满是愕然。唯独母亲神色平静，朝我招了招手。

　　“予儿，今日，来拜见你的外祖。”

　　“啊？”我一头雾水，被母亲拽着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户部尚书简大人面前。

　　简大人脸色沉如墨炭，重重冷哼一声，偏过头不愿相看。他身旁的夫人满眼惊惧，怔怔望着母亲。

　　母亲视若无睹，转头看向我：“这便是你的外祖。”她轻轻将我推到简大人身前，“拜吧。”

　　满堂宾客惊得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冷汗顺着我的脊背不断渗出。

　　“婆母！”谢芜快步上前，挡在我的身前，看向母亲，“婆母今日这番举动，实在叫人费解。不如等宴席散去，婆母再同我与驸马这些小辈细说原委。”

　　母亲神色冷了几分，目光落回简大人身上，缓缓开口：“看来父亲，并不愿同女儿说话。”

　　随即，她转过身面向满厅宾客，扬起一抹浅笑。

　　“诸位，我乃是简尚书的二女儿。前些年在外经商漂泊，近年才归京。多年未曾面见父亲，方才一时情难自禁，让各位见笑了。”

　　“原来竟是简二小姐！真是教子有方，教出一位探花郎。”

　　“过奖。”

　　几位年长官员连忙出言打圆场，打算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

　　我站在数步之外，望着此刻从容含笑的母亲，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不，或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读懂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