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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文士弃笔提长枪,红颜辞镜着戎装 陈词间,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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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和一十二年,余生于官宦之家。余族中人,不蒙祖荫、不谋闻达,唯盼藏书传世。数百载间,为寻典经,东至三夷、南达交州、西出玉门、北抵昆仑。族中所藏之书非聚沙不可拟也。
余自幼嗜学,常废寝而忘食,立志遍读阁中藏书,尔将所学传之世人,以慰先贤、以告宗祖、以渡苍生。
成平元年,上巳之夜,月上梢头,人约畔柳。姗姗来者,虞氏佩衿。故昔青梅,今已窈亭。三书业具,六礼过五。鸳盟雁誓,死生不离。
及余弱冠,始践鸿志。金榜未放,祸战已临。哀国弱孱,将亡兵败。友亲赤忠,慨赴疆场。国中文士,置笔提枪。甚连闺妇,红颜戎装。憾非铜壁,铁骑难挡。马革有数,英骨难还。童皆缟素,妪悉断肠。余国之君,血殉河山。败军之将,为靖所俘。靖君无道,肆凌虐杀。以余军魂,凛祭九天。以保其国,昌顺恒隆。余辈残伤,落狱为囚。日刑夜惩,以震九州。幸得天顾,残喘逃生。自此立誓,定报此仇。”
陈词间,窗外窈月渐升,柳影轻曳。
那年,亦是此般风致吗?
“你可知招致彼祸的是何根由?” 望着那纸残页随着夜风翩跹旋舞,那人的声色愈发沉抑。
“建章一十四年,新岁伊始,容氏先祖奉君令锻造攻城之器。岁末器成,献之与君。君大悦,令验之,遂伐卫,以证利。” 容与接言道。
“不错……不错……好一个君、大、悦……令、验、之……遂、伐、卫……以、证、利……” 庄寒燕闻罢振臂高扬,昂首怒泄,似叶落于梢般痛挽着旋身。
“一朝得幸苟存于世,我立时决意遍访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发愿定要尽识草木、遍悉九州。如此一来,我便有了为容氏所青睐之物。” 言至此,庄寒燕骤然顿住足步回首沉凝着容与的双眸,“果不其然,你来了。不,不止一个你。”
“亦是你通陈叛靖,将容氏之事外泄,对吗。” 并非惑疑之语,她早已料定。
瞧着容与一面隔笼轻抚着那只额首上生着红羽的鸽子,一面平声淡语同他言道,庄寒燕由衷叹赏一笑,“姑娘七窍玲珑心。”
“你凭何断定不日便可报此仇?倘若历史仍旧由靖国书写呢?” 容与轻询着,却好似不甚在意般。
“你会让他赢吗?” 庄寒燕不答反问道。
容与闻罢默然,许久未言。
庄寒燕见此,自顾接语道:“我曾恨极容氏先祖,倘天地之间果存孽镜地狱,唯盼其辈见镜伏罪,永浴业火、永坠阎罗。然我又如何不知君命不可违,况罪不及后人,故此每每见你,我心中万般愧惘,可我早已无法回头。”
一言方毕,适逢屋内西北角案桌上的烛火燃尽,容与的半侧面容旋即没入晦色中。
“你若不知该作何言,便由我来叩问你的本心罢。” 庄寒燕一面拖着抖颤不已的病腿瘸拐着缓步挪向那方案桌,一面温声道,“图纸绘毕、良木已得,攻城利器不日便将出世,是也不是?”
“是。”
“战书已下,大陈已陈兵边境,大靖之师亦已整装待发,是也不是?”
“是。”
“无论那朱雀孵诞与否,两军一朝交锋,生灵定当涂炭,山河必将染血,九州大地又复人间炼狱,是也不是?”
“……是。”
“如此滔天之罪,容氏可担得起?你!可担得起……”
“……”
“我老了,可你还年轻。无论今后如何抉择,只要出自本心,便九死不悔。” 庄寒燕言罢旋即打开笼扣,望着笼中之鸟展翅飞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尔后提步缓行至容与面前释然道:“我同你回去,将我交予家主也好,将我押送至王廷也罢,我这一生能做的都做了。我,无憾了。”
容与听罢静默良久。
夜风歇止之际,她回身离去,仍旧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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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之后,恰逢暮春之初。瑶山上的琼梨业已开至荼蘼,原自清浅的卉芳中绰隐间杂着丝丝缕缕的溃腐之气,熏风一过,遗落遍地残霜。
远处田埂纵横间,一方方凸鼓而起的垒土竟似一座座坟茔,在朗朗的乾坤间、在赋予生灵希冀的土地上幽怨地悲咽着兴亡。
蓦地,一缈春风自云霄之上飘然入世,一路裹挟着日日静聆悲歌的将腐的梨香吹卷至长街之上。
“容氏不义,合该九族皆灭!”
“筑甚攻伐之器,就显着你们族中世代出英才吗,无耻宵小!”
“今日你族为不义之师递刀,他日也必将成为这刀下之鬼,且瞧着吧!”
“……”
“……”
“……”
护送云梯入王廷的路上,百姓夹道弃唾。容氏一族悉皆垂眸盯凝着足下,无有敢翘首应语者。
而这厢慰忠门前,靖国君早已携着苏至、朝芙同那金龙道士驻候着。
“敬拜君上,君上……”
“快快快,毋需多言,快让寡人瞧瞧这攻伐利器是何模样!” 靖国君疾疾阻断容家主的未尽之言。
“是。”
容氏领命将欲揭下拢覆于云梯之上的锦披,孰料恰值此际,苍冥陡然色变。
九天之上,有一异兽正御风而来。其形似鹤,唯仅一足,青羽红斑,白喙乌齿。据山河经载,是为神鸟毕方。
云梯两畔,容与同容衍默然相视,尔后双双攥紧了袖间的灵棋玉笔,却悉皆静立未动。
但见下一瞬,毕方凌空自云梯之上飞掠而过,侧翼挥动间,一枚赤羽袅然轻落于锦披之上,尔后火光冲天而起,霎时将其焚为灰烬。
“放肆!放肆!放肆!寡人的利器!寡人的云梯……” 高台之上,靖国君怒急攻心,猛然立起又猝然捂着心口跌落回王座之上。
“君上!” 一时间座下无有敢立者。
“天要逆寡人!天要逆寡人啊!” 靖国君犹自愤然疾呼,须发皆在抖颤着。
“君上容禀,” 苏至一面膝行着挪跪至靖国君座下,一面侧目讽睇着容氏一族道:“臣下曾于国师口中闻知容氏兄妹二人赴陈途中逢遇妖祟无数,幸得有神器在手、高人相护,这才得以平安归来。可若真有此神通,方才为何冷眼瞧着那火兽将云梯焚毁,却无动于衷?内中可是有何隐情,还是说容氏……早已有了逆反之心?”
“定是如此,不然何以既未夺得朱雀神卵助君上一统九州,还白白弄巧成拙给了陈国一个出师之名!再不若,方才那火兽便是你兄妹二人召来以期拦阻君上图谋大业的罢。” 金龙道士接次发难道。
“君上……”
“够了!” 靖国君一声高喝截下了朝芙未尽之言,“而今两军业已交战,寡人今次便再许容氏半月之期,若逾期还交不出云梯,将令尔阖族及容氏所有工匠同九族于阵前血祭王旗!”
“……是……” 容家主咬牙含愤应罢,旋即深深地望着一双儿女良久方起身领着族众归返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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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玉阙之中,江鹤眠将将醒转。
“小主人,你终于醒了!” 静守于其旁侧片刻未离的夫诸立时便得觉出。
“夫诸……与与呢……与与可已归家?” 昏眠多时的双眸惯于匿入晦色,甫一接触光亮竟一时难以睁开。
“都好都好,他们都已安然归家了。” 夫诸一面答言,一面疾疾按住将欲起身的江鹤眠,“小主人伤在神魂,虽得七叶霜花修护,仍需息养一段时日,勿要多虑。况相繇始自陪在容姑娘身侧,眼下浮游也动身前去了,你便安心将养着罢,万事有我们。”
“怎可如此,与与现下最是需要我。” 江鹤眠拂开夫诸扣在他臂腕上的手,急欲起身。
“若姑娘有难,相繇同浮游会告知于我,届时我亦会前去助阵,小主人不可亲去啊。”
“夫诸,我知你们皆是为了我好,可与与不同,眼下的形式亦不同。”
“如何不同?” 夫诸犹自不解。
“与与之于我,是清水之于游鱼,薪柴之于烈火,雨露之于五谷,大地之于万物,神明之于信徒。我对与与,是心甘情愿的照护,是付出不必有回报的守望,是死生与共的陪伴,是不必宣之于口的心意。” 江鹤眠言至此抬眸望进夫诸的双瞳尔后续言道:“如此这般说,夫诸,你能明白吗?”
“可这并不急于一时,待小主人神魂稳定些了再去可好,此前便先交予我们罢。” 夫诸仍自坚切道。
然江鹤眠闻罢始自摇首不肯退让半分,“正因此时恰值与与家国逢难之际,容氏腹背受敌,神族更是牵涉其间,她较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需要我在她身边。她才多大年纪,寻常人家这个年岁的姑娘仍自承欢于双亲膝下,春日放纸鸢,夏时品甜瓜,秋来候雁归,冬临沐暖阳。恣意无忧,每日所思所想只是穿何色的衣裙,戴何样的珠花。可与与现下承负的却是阖族的生死存亡……我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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