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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重楼无相夺天工,山河无声叹枯荣 萤火之光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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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中断断续续落了近一月的雨,今日天光终是放晴。
“家主,最后一批薜夷木今日业已送抵,至此三百方已悉数送入天工楼中。”
府中仆侍前来回话时,容家主已于祠堂内枯立了一宿。
“将遣送木料的银钱结清,再为此前所雇的那些农人猎户追加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以保其家眷得以安度余生。”
“是。” 仆侍领命自去。
而今攻伐之器尚未筑成,便已戕害了数十条性命,倘有朝一日此器得以问世,民何以堪存……
“父亲!”
“父亲!”
“叔父!”
“姨父!”
“回来了!好!好!好!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便好啊!” 容家主僵凝了月余的唇角颤巍、抽搐着扬起,日重一日的负担、愈临愈近的限期、迟迟未归的小辈、与日俱增的民愤、无意断送的性命……桩桩件件犹若铁汁入喉般令他心滞气阻、久未展颜。
“族中现下是何光景?毓鎏山寻木之事又是何因果?” 疾疾上前搀住因久立未动而足步蹒跚的父亲后,容与沉声询道。
“距二月之期还余不足七日,族中众人虽明面上不显,仍自各司其职,可私下里想必亦是难免焦切心忧的……而前赴毓鎏山寻木一事,原是佞臣苏至于君上跟前妖言以惑,道是那处地势奇诡,仙雾缭绕,必生良木。可毓鎏山是何地,寻常人不知,容氏还能不晓吗,数百载间只见生人入,未见生人出,如何去得!可君上铁了心,当即下旨诏令容氏即刻前赴毓鎏山寻木。为此……我的二弟……还有毓鎏山周数十位农人猎户……皆葬送了性命……”
“阿爹!” 骤然闻知噩耗,容鸢不由悲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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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氏天工楼,因其本身便是一件无所定相、时时运转的机关,又称无相之楼。
天工楼的入口循着日影轮转、月相圆缺不断生变。楼分七层,其间各不相通。层一唤做崇墨,专筑守城之器;层二名为轨杼,专筑攻城利器;层三是为枢衡,专筑战车与兵器;层四名作玄微,专拟陵墓机关;层五名作轸阕,专铸各类奇锁;层六唤为千机,专做机巧玩意;层七人称参商,专研战术及阵法。
眼下天工楼前,众人齐聚。
“既良木同图纸皆已就位,自当即刻筑梯。此七日间,吾等即于此闭关,万事勿扰。” 容衍言罢躬身朝着众人揖了一礼,随后携着一众机关能匠一道步入楼中。
“父亲,犹记离家前夕,族中曾生叛者,可有抓获?” 目送着兄长等人入楼之后,容与一面搀着父亲往回走,一面低声询道。
容家主听罢沉沉吐出一口气,尔后摇了摇首轻声答道:“说来也奇,那日我与你叔父一道设下陷阱,又亲自领人层层把守,可接连三日皆不见有可疑之人临近,莫非那人未能闻得容氏传出去的消息,亦或早知那是陷阱,故而不曾现身?”
“此事若放在从前,与与料想亦会如您所思。可此番前赴陈国之历倒是叫与与晓悉了许多此前不愿信亦不敢想之事,而今再看,未见其人,反是做实其事。往后容氏须得更小心些才是。” 容与接言道。
“姑娘,沈公子邀您前去鲤池一叙。” 廊道尽处,霜序款步行来揖礼道。
“这便来。” 容与言罢随即辞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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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杏卧梢头,繁梨隔窗透。
鲤池边,沈清遥身着一袭隔雾远山色裳衫,腰衔一枚灼灼兰草状玉坠,发系一抹鎏金月白色长带。姿若涧畔亭竹,色拟月下宫花。
“清遥哥哥。” 容与婉步行来见礼道。
“与与,我是来同你辞行的。” 沈清遥温声道。
“我知清遥哥哥不是贪生惧死之人,此时要走定是为着处理沈家商铺背后之事吧?”
“正是。”
“此事牵涉内廷,亦涉前线军需,你是怕累及容氏才要走。”
容与兀自垂眸不再看他,他却莞尔一笑轻言道:“那我们就此约定,各行其是,路终相见。”
“各行其是,路终相见。”
辞别容家主同夫人后,沈清遥在相繇的相助下径直离开容家前往真伪两册账目数额相距最大的那间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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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交界之地,成王黎越率领三十万大军星夜驰抵。
此刻军帐之内,黎越正俯身将跪拜于地的岑守义同岑羲言父子搀起。
“殿下不可,折煞老臣了。” 岑守义疾疾辞推道。
“将军是百战黄沙、为国征战四方的豪杰,当得起。况此次伐靖,王兄虽令我统帅三军,却不过是借个王室的名头罢了。日后调动大军、谋局布阵等一应事宜,还当交予二位将军。” 黎越后退一步,躬身揖礼道。
“殿下!” 岑羲言疾疾上前两步托住黎越作揖之手,“镇国军上下定当为殿下、为王君、为我泱泱大陈芸芸万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同生死、共存亡。”
待得议罢军务,只余黎越一人静坐在营帐中时,他方卸下持维了一整日的所谓王室端容,倦乏地抬指捏了捏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续坐片刻后,旋即起身朝往外间行去。
帐外圆月高悬,营火猎猎。
黎越心事沉沉地绕着军营行了一周。他看见兵士所栖的营帐中歪歪斜斜地躺卧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他们尚且稚嫩的面容旁搁置着的,是一袭袭寒光铮铮的铁甲;他看见粮仓中堆积如山的吃食,若不是逢遇战事,这将能扶助多少国中仍在忍饥受饿的子民,这又是多少百姓被强制征收的赋税;他看见马厩中或安然栖眠、或炯炯扬神的战马,万物生灵,它们可已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他看见夜风拂过空无一人的伤兵营,只卷起一地尘沙,殊不知一旦两军交锋,此地将成为人间炼狱;他还依稀隔着重重营火望见练兵场上那一张张遍布刀枪剑戟划痕、眸光僵滞麻木的面容,或缺失了臂膀,或截断了腿脚,他们若寿齐天地的磐石般默然驻守在这一片疆域上,寸土不让……
他想,他从未如此刻般憎恶战争。它迫使先民远离故土,扎根到杳无生息的蛮荒之地;而今,它又将迫使两国百姓再度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世人难悉的是,在它的国度里,从不曾有过胜者。
苍冥之上,朗月无声堕泪,辰星哀叹兴亡。
“天不会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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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国君诏令容氏一族非寻木不得离府后,祁明便领兵于此地驻守至今。
长街上惶惶不安的行人、府门内愁颜难展的族众、九天上顷刻色变的穹宇,是他连月来日日所见。
而今最后一支春花终是开了,浅浅的一抹玉杏夹杂在水碧色的新叶间怯怯攀过墙头,懵懂地张望着这权欲横生的尘世。
昨日适逢休沐,祁明一早便换上了阿娘为他新制的春衫,携着早一日订下的酥糕归了家。甫一推开院门便瞧见阿娘正在早已淡褪了竹色的蔑子上铺晾着桃瓣。十数个春秋轮转着掠过落雨时如注的檐头、放晴时旋舞的细柳同她渐次伛偻的身影。
阿娘已不再年轻。
“回来啦,你快过来瞧瞧,昨日新采的桃瓣是不是较往年的更大些,色泽也更鲜亮些?” 阿娘言罢并未待他接语,自顾环视了一遭后又自喃语道:“听闻小郎君业已携着妹妹平安归家,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待晾罢这些桃瓣,阿娘多做些丹桃奶杏酥,你趁热给他们送去,夫人说他们爱吃这个,阿娘都记着呢。”
“阿娘……” 望着眼前母亲强作欣悦之下止不住抖颤的双手同始自回避的眸色,祁明亦不知如何作言。
“儿啊,不要太难为了他们……” 母亲含泪如是道。
母亲叮嘱的话语早已随着昨日的暮色一道沉寂,眼下夜风正起,摇落一地芳妍。
回廊尽处,一星火烛渐近。
“姑娘,此门今夜由我亲自把守,无需心忧,万望顺遂。” 烛火明灭,与他凛义的容色交辉。
“多谢。” 容与躬身揖罢一礼后旋即辞去。
若说小郎君似春涧之畔清泠泠淌过的湾溪,那姑娘便是一蕊只盛绽于千壑万壁间的青莲,那样出尘的人又怎可为俗世所缚。
萤火之光虽弱,但为她照亮今夜的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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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清皎,窗外不时传来三两啁啾,他有多久不曾静下心来安享这春夜了呢……
夜风过境,拂卷起一地余烬,将熄未熄的炉火旁,一纸描摹着朗朗青川的斑黄残页孤杳杳遗落于世间。
“数十载拔山涉溪、潜心所得之物,如此这般付之一炬,岂不可惜?”
“你来了。” 好似他早已料定。
“卫国疆域图。”
“你竟识得?”
“你是卫国人……”
“是啊……我是卫国人……可我早已无国亦无家了……”
夜风终止,那人缓缓回过身来:“想听个故事吗?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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