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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人间春月遍芳妍,走马游湖随开宴 树影交错间 ...

  •   白泽者,瑞兽也,虎首龙身,朱发玄角,上可悉鬼神之秘事,下得通万物之情貌,明君现而逐至,荫泽降而祟除。

      史载有册,诲曰《白泽图》,集录天下群妖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数,得册者,可召可封。

      “那《白泽图》现下归置何处?” 鲤池中,浮游一面隔水悬空而坐,一面接续将手中鱼食逐一掷入将他圈围于内、正殷殷待哺的鱼口中。

      “数百载前便不知为何人毁去,散落四方,至今无人知其去向。” 石栏处,相繇侧身抱臂凭靠着。

      “会否已然落入祝融手中?” 忖至此处,浮游顿诧,掌中鱼食悉数洒落池中,引得游鱼争相竞觅。

      冷眼瞧着点点清沫攀上衣角,相繇眉心轻蹙,“或许罢。”

      尔后但闻池中传来一声惊唤,便见浮游身周汇蕴起的灵力骤然息散。水花四溅间,浮游额首朝下栽入了池底,唯余半日前将将换上的新履兀自在池面上扑腾着。

      “你这厮为何如此小心眼!明知我最是惧恐跳蛙,竟变出这么大一只迎面朝我跃来!” 堪堪爬上岸后,浮游一面狼狈地理着发衫,一面忿忿道。

      “你弄脏了我的外衫,今晨方才换上的。” 相繇仍是容色冷凝地沉睇着他,继而又续言道:“那是与与给的。”

      “你!” 浮游气极,“我这便回九华玉阙告与小主人知!小肚鸡肠!谁的裳衫还不是与与给的!”

      “幼稚。” 相繇讽罢立时旋身而去。

      ********

      陈靖交界之处,狼烟四起,烽火漫天。两军交战三日,业已损兵数万,却仍是一时难分胜负。

      而疆场上的悬月也好似总不如家中所见的圆满,孤杳杳地横卧于穹冥之上,不透半缕星芒。

      悬月之下,岑羲言同黎越自顾怔凝着眼前渐熄的营火,静坐无言。

      不远处的伤兵营中不时传来少年人阻抑不住的连连痛呼,间或夹杂着时断时续的歌谣,无甚效用地慰抚着他们:“人间春月遍地芳妍,走马游湖把酒开宴……”

      人间春月遍地芳妍吗……自小在军营与战火中长大的岑羲言不曾见过,亦难相信。

      可黎越呢,他曾行过山河万里,遍看云卷云舒,他见过的。

      可彼时他之所见,是尾尾青莲层层盛绽于粼粼的波面,在如水的月华下漾泛着清浅的瓷光;是蕊蕊金樨点点翘首于飒飒的秋风,在叠荡的麦浪中牵引着行客的归思。而非眼前一帘所隔,那于积溃败腐的皮肉间狞狰着森森鬼面,涤散出郁郁腥锈之气的血花。

      “王兄今日来信……” 火光将熄之际,黎越骤然启齿道。

      岑羲言闻罢立时循声望去,夜风扬起他散落的额发,他仍自无言。

      “道是那枚朱雀神卵于重兵守卫之下凭空失迹,此战无能冀靠神物襄助了。”

      一言落毕,二人悉皆无声松了口气,为天下苍生,也为九州大地。

      ********

      而这厢容氏宗祠中,堂外夜色晦暝,堂内恍如白昼。

      “若仅舍我容氏一族也便罢了,可君上此番所挟的,是代代相助我族的匠师同他们的九族啊,我容氏如何舍得下……” 先祖灵位前,容家主眸中蓄起了泪。

      “父亲,” 容与提步上前沉声道:“半月为期,也许还来得及。”

      “想好了吗?”

      “……嗯。”

      “想好了便由心去做罢。”

      辞别一众族亲回至院中时,她瞧见今晨东南隅处植栽着的那株将将绽出灯笼状花筒的玲珑果已不知何时只余一地芳骨。

      “回来啦,怎么说?” 屋顶之上,浮游正单腿支起,双掌平叠于脑后平卧着望向无星亦无月的苍穹。

      容与循声朝他望去,静默良久方道:“依今日之况所见,神族必不会允容氏如期交付云梯,且眼下两军业已交锋,君上亦绝不会在此事上让步了。”

      “可容氏的机关术世无其二,就连那话本子里都有提及呢,那王八孙子果真会屠尽容氏满门吗?” 浮游仍自不解道。

      容与闻罢不由叹了口气,尔后接言道:“大靖这些年来倚仗容氏之能兼并了十数座城池,国力空前昌盛,而今堪得与其相抗者唯余陈国。可陈境偏隘,民生多艰,人丁算不得兴旺。你知道大靖接下战书后派了多少兵马前赴疆场吗?”

      闻至此,浮游怔怔坐直身躯望向她。

      “七十万。”

      “可大陈不过才……”

      “三十万。若是算上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半大孩子。”

      “那这场仗如何打?”

      “人在国在,人亡国亡。他们会为自己的家国战至最后一刻。”

      “如今的世人皆不怕死了吗?”

      “沧海一粟,朝生夕死,怕亦无用。且我今日闻得前线传来的战报上言,战死陈兵身上的致命伤皆在身前,额首、脖颈、前胸、腰腹……他们丝毫不畏惧死亡。”

      “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所谓云梯,不就是攻城时用来爬上敌方城墙的一把长梯吗,古往今来有不少史书典籍都曾有记载这种梯子,并无甚稀奇之处,容氏何以会为若此般物件所挟制?”

      “攻城有时亦会成为持久之战,何况他此番将欲攻破的是王城。届时若遇石击、油泼或火焚,寻常的云梯根本无力阻挡。况其攻陈之意一朝大白于天下,余下诸国恐将联合伐靖,故此,此战须得速战速决。而我容氏所筑之梯,取自万木之中燃点最低之木,加之特制机关,无论是油还是火泼洒其上,皆可于顷刻间为机关所噬尽。且此梯之踏板非垂平于地,而是似石阶般拾级而上,每踏一步皆会触发特定的机关。故此,容氏的云梯本身即是攻伐利器。”

      “容氏果真不负盛名。” 屋前石座上,相繇淡声轻语道,“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要去仙山寻灵木,唯此才能不惧神火所焚。”

      “仙山灵木遍生,确有能御毕方神火者,可若下回来的是朱雀呢?” 树影交错间,江鹤眠若初见时那般倚卧于上,暗金色的华芒流转于裳衫上的纹样间,乌发红带随着夜风招展飘曳。

      “江鹤眠!” 容与唤罢旋即提起裙边似倦鸟归林般朝他而去,却又在几步之遥处驻下足步,不敢近前,“你的伤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江鹤眠见她疾疾而来,立时浅笑着朝她张开双臂,“好多了,早便不疼了。我不在的这几日,与与想我不曾?”

      望着他张开的怀抱,容与三两步上前站定,“我每日都有想你。”

      “就知道我的与与最好了。” 江鹤眠说着轻轻将她带入自己怀中,而彼时胸腔中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方得重归宁静。

      “与与,小主人说的不无道理啊,若下回来的是朱雀呢?” 此时,一只藻碧色的脑袋自江鹤眠身后探上他的肩头。

      “蠢货,过来!” 石座之上,相繇不由捂脸怒道。

      “谁是蠢货,爷爷精着呢!朱雀神火于天地间无所不焚,除非是……”

      “浮游。” 江鹤眠骤然出声截断他未尽之语,“你方才唤她什么?”

      “我方才唤她……” 纵横天地万载,浮游仍是头一回尝到了舌头打结的迫窘之感,“……与与……”

      “你们都唤她与与,我亦唤她与与,竟半分都不特别了。” 江鹤眠不禁委屈道。

      “此题在话本子中亦是有解的。小主人你是读书少才不知情,话本子里救美的英雄最终都是要唤心上人作……”

      “闭嘴。” 相繇忍无可忍,朝着浮游所在的方位施了一道禁言咒,急得浮游不住于原地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丢人。” 相繇又度低骂道。

      胡闹间,容与微微撤离了江鹤眠的怀抱,犹豫着抬起手背贴了贴面颊,着实有些微热呢。

      “难道这世间竟无一方灵木得御朱雀神火吗?” 容与陡然忆起浮游方才未尽之言,不由焦切道。

      “怎会,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纵是朱雀神火,亦有失效之时。” 江鹤眠静静凝望着她的面庞,温声同她道。

      “此木生于何处,我们明日便去。”

      “不急,天地之间九万里,乘风而去,不过半日光景。这两日,与与便陪我四下逛逛,当是散心了,好吗?”

      “可眼下形势危急,待得此间事了我们再一起去……” 容与望着眼前那副盛满了希冀的纯澈双瞳,婉拒之言再难道尽,“好罢,你想去哪?”

      “我就说与与对我最好了嘛~” 江鹤眠闻罢,瞳眸乍然漾起万千星辉,随即抬腕挽住容与臂膊不住轻晃起来,“明日我们先一起下江南,我也像话本子里的书生那样给与与打伞,我们还要在小桥流水处坐一叶乌篷赏蒙蒙烟雨;后日我们转道去大漠,在一望无垠的黄沙中迎着猎猎尘风策马奔腾;再往后一日我们便去东海之滨,看彤彤赤日如何托生于大海;最后一日……最后一日我们就找一座无人的山峰,就我们二人,我们一起看看月亮。”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人间春月遍芳妍,走马游湖随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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