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枝照影衔霜落》湑兮

96、春涧淙语世间事，宫灯婉照檐下花 谁说只有小

　　是日，云聚天低，风急尘卷。长街上的行客不消多时便四散而去，唯余尚有存货未销的三两摊贩仍自扯嗓邀客。

　　府衙内，大理寺卿一袭官袍加身、肃目端眉威坐高堂之上。

　　“堂下何人！方才本官获悉，将尔押解至此的途中有不少百姓指认尔便是那日于忘归楼前聚众起事之人，尔认是不认！”

　　高堂之下，沈清遥长衫玉立、风骨未折，“大人容禀，吾虽确乃靖人，但于陈靖两国邦交一事从无歹心。月前，吾奉父命前至度川寻求商机，不料数日前于所栖客栈之中为妖诡所掳，此间所生之事吾实属不知，望大人明察。”

　　“可有证据？”

　　“虽无实证，却有人证，方才一道同行者二十余数皆可为证。”

　　“带人证！”

　　未及多时，兵士押解着容衍、容鸢同余下二十数人一道入了堂。

　　“堂下诸人，速速陈情。”

　　为首者乃一耄耋老者，身姿伛偻、屈膝跪拜之时下肢不住颤栗，“大人容禀，草民严氏乃大陈生人，结庐于茯苣山中，一日用罢午食歇晌之际陡见风云突变，紫电青光乍现，有一妖诡自云层而降，接着便什么都不知了啊……”

　　其后乃一荆钗少女，二八年华、杏眸丹唇，“大人容禀，民女伍氏乃大靖生人，少时曾在私塾旁听过两三载，奈何家贫，一十有二便入了酒肆跟着掌厨学艺。那日我原自于酒肆厨中研制时新肴式，随后所见同方才那位老者所言一致。”

　　尔后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堂中除却婶娘同酒肆夫妇外，悉皆陈情已毕。

　　“大人容禀，草民……” 偷眼窥见沈清遥同容衍、容鸢分庭而立，且沈清遥陈情之际不曾道出同二人相识之事，婶娘及酒肆夫妇原自犹疑是否应将几人相识一事按下不提。

　　孰料此时，长街之上倏然传来袅袅琵琶语，若悲似叹，惹人怔怔。

　　“大人容禀，草民有要事相报。” 婶娘复又启语道。

　　一语毕，堂内众人方回过神来，但见她低垂着眉目，眸色亦为长睫所掩，“民妇荀氏要状告堂上三人明为旧识却故作不识，内中必有隐情。且民妇遇险那日所见外人便是他们一行数人，民妇斗胆疑猜，此三人者或同妖诡相谋，以图大计，请大人做主！”

　　“大人！大人！草民夫妇二人所遇之事、欲呈之辞同荀氏一般无二！” 酒肆夫妇亦言道。

　　“竟有此事，来人呐！” 大理寺卿闻罢心下骇然，立时扬声高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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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阖已久的双眸微微掀起一角，乍亮的雪光又将它阖上。

　　“下雪了吗……阿娘，院里的玉梅开了不曾……”

　　“神山不周终岁飘雪，无有尽时。”

　　“神山不周……” 喃言间，容与终是醒转，“江鹤眠呢！江鹤眠在哪？他可曾受伤？”

　　“幸得夫诸和浮游相救，不过……他伤得很重。” 答言间，相繇毫不在意般碾碎了指间捏了许久方成型的霜珠，“他们托我务必要看顾好你，故而自此刻起我需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望着眼前眉心生着一枚螺青小痣，睫下卧着一对泥金瞳眸，额鬓、项颈、指端等外显于人处覆着蜿蜒没入袍服之下的盘蛇纹路，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孩童大小的少年，容与温声道：“你是相繇。”

　　见她记得自己，相繇不由别过脸去，“小主人那里你暂且无需忧心，也不必多问。倒是你自己，离火之精虽暂时抑住，可你的五脏六腑、周身经络已受重创，届时即便将其取出，只怕也……”

　　“无妨的。” 容与仍是温声同他道，不见半分惊惶，只是言辞间她缓缓屈起双膝，尔后将额首轻轻贴覆上去又道，“无妨的。”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相繇静默良久后低询道。

　　“去找我的兄长和妹妹。”

　　“然后呢？”

　　“带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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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天地之间九万里，我们从神山至此不过约莫一炷香，相繇当真厉害。” 容与言罢递与他一串桂花糖渍山楂。

　　“这是给小孩吃的，我不要。” 推拒间，相繇的视线却舍不得自其上挪开一分。

　　“谁说只有小孩才能吃，江鹤眠也爱吃。” 容与又将那串桂花糖渍山楂朝前递了递。

　　“那……那好吧。” 相繇迟疑着接过，又忧心是哄他的，续言道：“你不可道与旁人知。”

　　“好，这是我们的秘密。” 容与说着便微俯下身朝他伸出尾指。

　　“这是何意？” 相繇轻咬下一蕊裹着糖汁的桂花，那双泥金的瞳眸霎时亮了起来。

　　“拉钩。”

　　“荒唐。”

　　“哎……”

　　“你还走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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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馆中，已然探知兄妹消息的容与兀自呆坐不动，旁侧相繇却忿然置下茶盏道：“走。”

　　“去哪？”

　　“劫狱。”

　　“不可。”

　　“缘何不可？”

　　“劫狱会将罪名坐实，届时陈国便师出有名了。而容氏，一未取得朱雀神卵，二未筑成攻城云梯，三将祸水北引，此三桩无一不是阖族皆灭之罪。”

　　“那我们该当如何？”

　　“此前我们在陈境确有相识之人，只不知可信否，亦不知寻何人相助为好。”

　　“想好了便安心去做，万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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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灯时分，长生来报：“殿下，府外有位姓季的姑娘携一小童求见。”

　　彼时黎越正于风亭之内耳闻府上大夫细说府内仆侍们的脉案。说来自黎越搬入王府中，无论他安居于此，还是外出游历，每季定会请府医为仆侍们断脉看诊。

　　“请他们到花厅稍候。” 黎越言罢微顿片刻后又道：“给季姑娘奉上一盏春涧桃花露、一碟柳杏挽月酥；再给那孩子呈上一盏鲜枣炖牛乳、一碟菱粉栗蓉糕。再者，为那孩子引路时琉璃灯盏要提得低些，去罢。”

　　“是。”

　　这厢相繇甫一跨过月洞门便拽了拽容与的袖摆悄声同她道：“这座王府同我此前所见大有不同？”

　　“你此前也去过王府？在何地？”

　　“在浮游给我买的话本子里。”

　　“……你没事少看那些。”

　　“此乃何故？”

　　“季姑娘，前方便是花厅了，您同小友先喝盏茶、用些点心，殿下这便来。” 长生恭谦立于花厅入口，笑弯了一对瞳眸道。

　　“有劳了。” 容与温谦还施一礼道。

　　将将落座，旁侧案桌上馥郁沁鼻的牛乳香立时便引起了相繇的注意，他缓缓将口鼻凑过去轻嗅了嗅，尔后一面小小地啜了一口，一面随心询道：“这里何人名唤小友，他要来同我们一道喝茶吗？”

　　“……这里……无人名唤小友。他方才叫的是你……”

　　“……凡人果真是烦人。看在这盏茶尚可的份上，本上神不同他一般计较。”

　　“……”

　　“二位久等了。”

　　今夜月华柔婉、透雪浸霜，黎越踏着花影一路行来，恍若月下仙人。

　　“入夜时分，凝之不请自来，还望殿下恕罪。”

　　“季……姐姐，你……” 相繇的未尽之言为容与望过去的一眼所阻，虽不愿见她若此谦卑，却仍是遂了她的意。

　　“季姑娘同兄妹们既是骥儿与阿琚之友，更是阿琚的救命恩人，便亦是我的朋友了，不用在意那些虚礼。只是此番星夜至此，可是遇上了何难处？” 黎越温声道。

　　“说来愧赧。我等一行人自玄青山入世后便始自缉妖伏祟，待得行至度川一带，不仅此前所遇的农庄婶娘，连同我们的一位同门亦为妖诡所掳。”

　　“竟有此事……那现下可有他们的线索？”

　　“有。今日大理寺所审之人便是他们，鸢鸢和兄长亦在其间。”

　　黎越闻罢眸光滞凝了片刻，尔后不动声色地敛起道：“季姑娘莫急，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大理寺，定当予你一个答复。”

　　“谢殿下。” 容与言罢辞行而出。

　　“季姑娘，月色虽清皎，夜路犹难辨。提上这盏灯罢。”

　　黎越一语方尽，便见早已候侍于厅外的长生提着一盏描金嵌玉、上绘瑞兔扑蝶图的八角琉璃宫灯上前。

　　“这……”

　　“一盏灯罢了，闲置也是无用，姑娘莫要推辞。”

　　相繇自入世以来翻阅了不少浮游于各处搜罗来的话本，说是要带他一道跟上世事变迁。故此对于黎越的一番言行，相繇心下已然有了自己的注解，认定了他定是要同小主人抢这神山上的小精灵！

　　“如此可爱的兔子灯，我也要！” 眼一闭、嘴一张，相繇只觉己身自诞化至今还从未如此不要脸面过。

　　“我这儿还有一盏兔子灯，你瞧好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长生灵机一动，挥了挥手将月洞门处侍立的小童唤来，那小童手中所提的正是一盏兔子灯，不过仅是寻常制式。

　　“不要那盏，我就要这盏，这盏好看！” 胡闹间，相繇已不知日后要如何面对容与了。

　　“好，这盏小兔子灯给你，你提上，我们回去睡觉觉，好吗？” 容与微俯下身抚了抚他的发顶，尔后牵起他的手朝着外间行去。

　　只这高悬的皓月同拂遍王城的夜风谁也无法将今夜旁生之事诉与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