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枝照影衔霜落》湑兮

78、晴光越隙逐春去，仙乐萦耳引祸来 定定端凝着

　　商徴苑不同那往往坐落于长街之上最为嚣繁界所的寻常乐馆，其之所在却是钟瑶山间。

　　钟瑶山东距王城不过五里，山势缓平，半腰间丛生有大片蓊茂的竹林，而商徴苑便就掩映其间。

　　山脚处筑有一弯碎石混着林土铺就的盘山小路，涉道而上不消半个时辰便可得见淙淙清溪浅卧眼前，踏着纵横其上的几方凸石穿渡此间即入幽篁。

　　春时临至，入目皆系翠色，朗透的晴光跃过叶间的罅隙点落万丈华芒。

　　玄色的云锦如意纹履于穿阳度叶间渐次缓落足步，促短异变的身影直直栖驻足下，风中浮动着隐隐绰绰的馥芳，交织着将远处错落的乐韵传至耳畔。

　　又度前行百余步，履下碎石始渡作卵砾，又因昨昔落了场不小的雨，其上仍残覆着一层潮意。

　　卵砾起始处，是为曲水流觞宴之源。

　　依畔默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筑于上行山体间的商徴苑便巍巍展露出一方檐角。

　　前行间，方才耳闻得的乐声渐次朗晰。

　　抬目循声望去，却见往昔文生乐客共宴曲水流觞之时，黎骥惯素喜坐的一方青石之上有琵琶细语渡水而来。

　　“你知我今日要来？” 疾疾行至那人身后，却又忧心惊惧着她，黎骥不由缓柔下声腔同她道。

　　“不知。”

　　静默良久，那人方答言道。

　　黎骥瞧她又度同故昔偶见时那般，周身沉息袅绕，眸光迷离蕴惑，弦下所奏之音亦无律且虚浮，恍若让那山林间不知名的精魅附了魄般，好在不消多时，曲终音止之际，也便复作了常态。

　　彼时，黎骥只当她是酣浸于乐音之中，故而每逢此际，二人但只无言对坐直至曲罢。

　　此番亦若是，弦语堪堪收束之时，宓翙便立时曳着浅碧色罗裙于那方青石上起身。

　　“雨后之石多潮滑，当心些。” 醒示间，黎骥早已于其身后虚托着双臂相护。

　　“无妨，早便行惯了的。” 宓翙言罢，犹抱着琵琶回身朝黎骥施了一礼。

　　定定端凝着眼前这副雾眉水目，仿若将才内中的迷离顿惑皆系浮生一梦，“总是当心些为好。”

　　宓翙闻罢不愿再同他于此一事多加驳辩，径只微扬削颌，轻启丹唇道：“殿下此番临驾，可是为了王姬？”

　　黎骥见她竟已料及己身来意，当下微怔片息后，又不由赧赤了面目。

　　“是......”

　　瞧出他端平容色之下潜卧着的愧惘同浮惶，宓翙浅笑着对上他的瞳光：“苑中规矩不可破，但宓翙除却于商徴苑中献艺之外，亦得算同殿下有几许交谊，或可仅以此之身为王姬殿下祝寿。”

　　“果真？” 终得闻及应语之时，黎骥的眸眶间霎时绽出流光，“如此，便多谢翙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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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过多时，王姬生辰即至。

　　宫宴原于掌灯时分方始，然午后至开宴间黎骥皆寻不出空闲来，又恐遣人前赴苑中候迎宓翙有失礼重，故此午间将将用罢膳食便乘着车驾一路赶至钟瑶山下。

　　然待得入了苑中，早先便知宓翙今日将欲入宫为王姬生辰献奏的苑主却于恭谨揖罢礼后甚为忧心地同黎骥坦言道：“长王子殿下容禀，宓翙今遭晨起不知何故......及至此时仍未肯出房门一步，不仅早食同午食悉皆未用，便是连唤她也未愿应声......”

　　“会否是一早便出了门，至此仍未归返？” 黎骥闻言不由蹙起了额首，心下暗祈着莫要出了何事方好。

　　“非是若此，只因宓翙虽不应语，屋内却断断续续有乐音传出，是以其人定是在内中的，不过......”

　　“如何？”

　　“那乐音却不似宓翙往常所奏，听不出是何曲目，倒像是随手所拨之声。”

　　话音方落，那乐音再度传来。

　　黎骥耳闻着却不再接言，暗忖片刻后便径直朝着那处行去。

　　“翙姑娘，我来接你去宫中赴宴。”

　　屋外，黎骥端声敬请道。

　　孰料尾音收束的刹那，内中不成曲调的乐音真竟戛然而止。

　　继而不消多时，宓翙便敞门而出，待得朝他揖罢礼后便旋身欲往外间行去。

　　“翙姑娘，你的琵琶......” 黎骥醒示道。

　　熟识宓翙之人皆悉，她唯肯以己身之器奏弹。

　　“......” 可现下宓翙听罢却仍自怔愣着，无言亦未动。

　　苑主见此，立时疾步朝着屋内置架琵琶之处行去，匆匆将其取下递入宓翙手中，尔后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忧忡地凝向她。

　　待得于车驾上落座后，黎骥一面燃起了息神香一面抚声轻询道：“可是身子不适？若果如此，翙姑娘不必勉力，晚些时候至王妹宫中召来御医瞧瞧，尔后就歇下罢，宫宴便无需前去了。”

　　“无事......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宓翙言罢紧了紧怀中仍自抱着的琵琶，强定下心神道。

　　隔炉望着内里星点火光，再度抬首时眼前人的神貌已于一片香雾间淡褪了去，“那便阖上眸小憩片刻罢。”

　　黎骥言尽取过旁侧锦毯轻覆于她周身，尔后放缓了手中行止自去几上煮了盏牛乳，于金碟之上择取了一枚柳叶糕、一枚梨蝶酥同一枚玉嫘络呈进了另一方更显精巧些的碟盘中，以待她憩罢用食。

　　然将将阖目未及小半盏茶的功夫，仍觉不出半分睡意的宓翙便将肩畔锦毯拉至腰际，尔后正了正身姿同正朝她望来的黎骥谈起了陈王姬琚。

　　“王姬她......可有心仪之人？”

　　“......倒是未曾闻她提及，不过料想应是尚无的罢。” 乍然忆起黎琚，黎骥不由弯起了眸尾，眉色间亦若春絮拂过般温然，“王妹她便同个小尾巴似的日日跟着几位王兄们，半点正事无有......”

　　言至此，黎骥低低笑出了声，那模样瞧着同寻常人家的兄长谈及小妹时无甚不同之处。

　　谈笑间，王宫已至。

　　既为应黎琚前日之邀，亦为避男女之嫌，黎骥甫一入宫门便将宓翙送往黎琚所栖的琼珏殿中，由着她二人一道奏曲也好，胡顽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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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苑掌灯时分，恰值夜宴起始之际。

　　彼时，一切如常。

　　盛装的王姬在十数女侍的拥簇下拜罢君后入席，同对首长兄相视一笑。

　　尔后，御演即始。

　　推杯换盏间，君臣后妃早已疲于岁岁似同的丝竹乐舞，或端凝着殿中某处出神、或有一口无一口地用着膳食、或侧首同旁畔之人交语、或怔坐着同泛涌而来的倦意相抵......

　　直至宛若仙乐般的琵琶絮语之声于殿中乍然响起，满座君臣方如梦初醒。

　　席间诸臣中不乏喜好乐音之辈，早前便已于商徴苑内闻得此乐音。

　　然余下未曾入苑得赏之人亦皆为之醉迷，至此方识乐趣。

　　阖殿静若无人，唯弦下轻扫之音渺渺。

　　蓦地，殿外平地起了一阵夜风，裹挟着浸骨的凉意朝往内间袭来。

　　四弦陡转之际，殿中金莲状灯盏内原自烈烈焚腾的烛火顷刻皆熄，御座上下旋即陷入一片惶惑之中。

　　乐音仍自绕梁，弦语铮铮间，刀甲盾锐之声由远及近，奉执着火烛的宫人亦次列自殿外鱼贯而入。

　　然待得莲盏又度明光之际，原自端坐于王后下首，烛灭前正小口咬食着一枚甘果的王姬琚却骤然杳失了影迹。

　　“吾儿琚何在？” 王后薄琏莘将将平定心神将眸光自独子黎骥处转向黎琚所在，竟惊觉其已不复原位。

　　一时间殿内群臣同随侍悉皆默然起身跪伏，几番览察确悉宴中无有一人离席，而琵琶之音未从断止亦指明宓翙自始不曾生异。

　　若果如此般，王姬又是如何失迹的呢......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宫门，阖宫上下一处都不得略过，务必寻到王姬！” 国君黎肃见此，焦忧不已，疾疾令到。

　　尔后直至肴馔透凉、月上中天，前往寻觅王姬的队队御侍方接次归返，然却悉皆一无所获，黎琚便好似凭空失迹，又于短短片刻之间出了宫门般。

　　待得闻罢最末一支御侍前来回禀，却仍是未见其人之时，黎肃惘惶跌坐回御座之上，赤金龙纹袖缘始自无声轻颤着，愈是意图自控，便愈是颤得厉害。

　　“这可如何是好啊......”

　　“此事岂是人力所能及？”

　　“王姬自幼长于深宫之内，不曾听闻同何人有此般过节呀......”

　　“......”

　　“......”

　　一时间殿下群臣纷纷窃语不休。

　　“岑卿何在？” 不过片息，黎肃重又规整回君王之姿，凛声高询道。

　　“臣在。” 岑羲言旋即应召而出。

　　“寡人令汝率一队镇国军中精锐，即刻循迹前去，务必要将寡人的王姬平安带回宫中！”

　　“臣领命。”

　　岑羲言应罢，立时旋身出殿，一面遣随侍同方才搜宫时的御侍交悉情状，一面独身快马前赴营中率了一队亲兵同那随侍于城门处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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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姬骤然失迹，阖宫上下人心惶惶，席宴至此而至，群臣归返家中，城门亦自此封锁。

　　“我送姑娘回去罢。”

　　琼珏殿偏室中，宓翙正勉自强撑着益发沉乏的躯身，忍下四肢百骸间愈渐腾起的沁骨之痛，伏于案几之上。

　　乍然闻得此语，宓翙自几上抬首，顿蘼的双眸同混沌的耳识却令其辨不清来者身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