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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南国江畔春月柳,袅袅亭亭自堪留。 她的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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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又......七十一方砖石,二百又七十......二方砖石,二百又七......十三方砖石,二百又七十四......方砖石,二百......又八十二......方砖石......”
静静靠坐于一方土墩前的魏卿邯因着忧思宓生安危加之方才忙乱奔走之故,一面强自抑忍着腹中益发促重的绞痛,一面勉力凭靠着细数眼前高高垒起的城墙砖石来撑起精神。
“魏娘子!魏娘子!怎生宓郎君他们去了如此久仍不见回音,莫不是丢下我们自己跑了罢!” 旁侧妇孺们自行空出的约莫可纳一人侧行经的隙道处搡攘过来一位身着荆褐粗衫、髻缚同色束带的妇人,现下正疾色道。
“他不会,他们都不会。” 答语间,魏卿邯坚切沉决地凝刺入那人的双瞳,尔后又度挪转开,静静地掠过眼前每一对焦灼、忧躁的眸眶,似一阵慰人灵魄的婉风般拂过其人心间。
霎时,几欲生乱的人群再度沉静了下来。
可其后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仍是未见方才同去的兵士前来传音。
“魏娘子,你说......他们会否是出什么事了......又者,他们可是已随军上阵杀敌去了......那黑心肝的守将是唬我们的......”
彼时,又有一年岁瞧着稍轻些,着一身鸭青色裳衫的妇人,抱着怀中正自啼哭不已的稚童低声焦询道。
闻罢此语,魏卿邯顿觉眼前阵阵发黑,此般情状她非是无有过测推,可未曾收至确实的消息前,何人恳愿认下己身最为惧恐的论果呢。
然便是算上途中横生枝节的功夫,那守将亦早该归返传音了,故而此番魏卿邯不曾多加犹顿便缓次扶着后腰起身。
旁侧三两妇人见状,立时上前一道轻缓地将她搀起。
“魏娘子......” 原自灼焦的妇人们当下才觉出她的异常,纷纷围拢来探瞧。
“无碍。” 魏卿邯顶着已然苍然若雪色般的面容轻轻拂开眼前人,朝着城门前的守将一步一顿而去。
她的身后,是一位位朝她托举出双臂、无论何如皆不会让其就此倒下而无枝可依,却为时世判作羸弱不堪其用的妇人们。
“开城门,放我们离去。”
此前仍于双亲膝下承欢时,魏卿邯便自始是个憨俏灵现的小姑娘,整日间看些闲书、同府中女侍们一道行些民间童戏,双亲亦不曾拘着她守栖闺中。
春来,她便往那平阔的山间旷地上放阿兄新给做的彩燕纸鸢;夏至,她便朝那生凉的檐下一躲,惬然然躺卧在藤椅上一面摇着锦扇一面挖食着脆甜的瓜果;秋及,她便于山巅架起一座画屏,将那自北国翩飞至此的鸿雁之姿绘于其上;冬临,她便去厨中取来三两只地瓜和芋头,俏生生扑进阿娘怀中一面央着她讲故事,一面让她给自己煨着那些吃食。只从不去做女红等物事。
待得嫁与宓生作妻后,她仍是那个生意昂昂的小姑娘,春去冬来,夏至秋往,与从前在家中亦无甚大不同。
可今遭此语,却透着同其人大相径庭的冷肃之意,饶是上过数十回疆场的守将们见了,亦不由觉如霜浸骨。
“此前业已言定,待得回音传至,方可开此城门,汝等妇道人家是懂不得契言吗?”
仍是方才同宓生酌商的那位守将,但却此时面对一众妇孺乍然变换了眼色,那蔑寒的眸光直待钻入人心底去,若一头蛰伏的凶兽般叫人胆寒。
恰值此际,远处擂起震彻苍冥的战鼓之声。
魏卿邯闻罢垂首,奔走间散落的一缕长发掩住了她些许面容,叫人瞧不真切。
沉顿静默未多时,魏卿邯尽敛面目中流泻出的些微心绪,睁着一对宛若沉渊般寂杳邃暝的瞳眸冷彻启齿道:“前音迟迟未至,战鼓却已擂响,亲眷悉皆于此,他们又能往何处遁去?还是你原自不曾想过将欲兑信?”
旁侧守将见她已然看破此象,遽然蔑着眸光斜睇了过来,却不曾接话。
方才那守将侧过舌去抵了抵腔壁又度接言道:“无论我兑信与否,他们都已上了疆场,况战鼓声起,此间驻军迎战在即,论何都已晚了......”
言罢,寒光自鞘中闪现,刺凛凛晃得人双目生疼。
“你这鼠辈......”
起先初位身着荆褐粗衫、髻缚同色束带前来同魏卿邯询话的妇人登时便恼着欲上前同他驳辩,却不料在旁经魏卿邯时遭其兜臂紧揽,再行进不得。
“魏娘子,你何故......”
“不走了,都留下来罢......生也好,死也好,总不与他们隔得太远了......”
魏卿邯此语倒非是未着胆弱惧死。
一则,对首十数人悉皆佩刀持剑,而回首望去,自己身后无一不是寻常妇孺,如何有那一搏之力,枉死罢了......
二则,此战虽险,胜少败多,但果就必败吗......未必。
故此,于原处静守其果便已是唯一可取之路了。
若此战得胜,这疆塞之域得以保全,而宓生......还得归家......她便同其相商,再不顾两国间事,寻一处山落僻居其间,此后安度余生。
倘此战败了,那便败了罢......魏卿邯想着便阖上眸仰起脸,而此时无垠碧落之间竟纷纷然扬起了飘雪......
明明......桃树秧都已生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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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初明之际,燎原战火方得歇停。
渠昙铁骑攻进城来了......
靖军......败了......
渠昙人的一把火,焚蚀了一城妇人日日收拾齐整、夜夜栖心安魂的居所......焚蚀了一城稚童岁岁嬉笑玩闹、年年游走奔窜的长街短巷......焚蚀了一城男子累月植根深扎、经年苦心雕磨的营生......
映着眼前冲天的火光,城墙下安守着的妇孺们好似同那往昔一道断了魂,成了那场战祭的无名供奉......
再往后......渠昙铁骑一路踏至城门下,继而于一众战俘前虐杀了十数守将。
渠昙人尚武,靖域中羸弱的妇孺入不得他们的眼,却亦阻害不了何事,故而渠昙王并未多加为难,只令悉数带回部族中充作仆奴也便罢了。
却只内中有一女子,清姿秀貌,雪肌玉骨。渠昙王一见便得倾心。
南国江畔春月柳,袅袅亭亭自堪留。
虽未曾下临南国亲见,可他想应便就是若此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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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月,蒂落之期。
魏卿邯诞下遗腹子,名作宓翙。
宓翙满月那日,渠昙王为她举办了一场庆宴,其所图一在讨取魏卿邯欢心,向她表明腔中真意;二在借此王族同臣民皆现席之机,宣定册立魏卿邯为妃。
因着貌美,又甚新奇,渠昙王允了魏卿邯万般爱宠,便就于宓翙,他亦时常着人寻来些连族中子辈皆未曾见过的罕趣物什。
一时间,后妃、王族、乃至臣民间无有敢于相对者。
可得幸瞧见过魏卿邯的渠昙人悉皆异奇非常,分明集宠于一身,同靖人所诞的稚子亦颇得顾眷,何故她仍是终日静默、无悲无喜,就好似......每逢祭礼,民众私下所立的陋简石塑般,冰冷、慈悲。
唯有清早那一碗碗红花水同宓翙那对萃邃的明瞳得见过她的泪眼......
可宓翙仍尚年幼,又存于这龙潭虎穴之间......
魏卿邯想,她须得活着。
及至宓翙岁五之际,渠昙王不知自何处寻来一架琵琶,亲自送到魏卿邯居处。
魏卿邯自幼未曾同寻常女子般修习琴艺,于乐理之间的造诣倒悉皆奉与了琵琶。
此番所献,倒确解了她往后十数年间的三两杳寂难眠,却亦不免叫她忆起了故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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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一十一载间,渠昙之势若焚原之火般疾疾拓延,接次吞并了周遭大大小小十几方部族后,又度挥师南下。
靖国经当年一役,军威、国力同民心虽大大折损,却也并未曾困缚过久。
然其惧于渠昙日益威壮之势,竟也始自勉力蛰伏着。
此番渠昙铁骑再度南侵,靖国君不得已正面对敌,却亦无过多恐惊。
因由无他,唯容氏尔。
过去几载间,虽不曾同渠昙正面交锋,然国境内外仍是起了十余遭战火,而容氏所造之器便是借着这些役事于一番番实战中进改下来,至此,已成夺回故土、攻破渠昙的征伐利器了。
又二载,果不出其所料,不仅失域得返,渠昙部族亦为靖所灭。
渠昙陷灭前夜,魏卿邯将业已岁年一十有八的宓翙交托于同她一道作俘被掳至渠昙的妇人,一道交托于她的还有两匹去岁生辰时渠昙王所赠的汗血宝马,道是可日行千里,只不知可曾虚夸。
那妇人原自于靖土疆塞之时便极善驭马,当年城破前夕宓生曾执意欲往一探的赁马处便归属其户。
受困于渠昙后,妇人被遣派至魏卿邯身畔为婢,以解思乡之苦。
然自至此,魏卿邯虽不曾多同其谈交,却向来宽厚待之,孰料此番竟正好得此良契,将那两匹宝马同爱女一道交予她,盼她能为宓翙觅得一方生机。
“那你待若何?”
那妇人离去前曾此般询道。
是啊,她待若何呢......
魏卿邯半仰起首,任凭旁侧灼灼火光映着通身......任凭指下琴弦间泻出些许颤音......任凭帘帐迎风为人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