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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攫权摄欲心念执,重孽薄赎叹悔迟 死生事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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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光景转瞬即逝,第六日晨光初初自檐下轻扫过影弦之际,江鹤眠便来了。
“今日何以如此早便过来了?” 望着他背光立于廊下的身影,容与惑疑中又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我来为与与绾发。” 江鹤眠缓步向她行来,语辞间言笑晏晏。
“你今日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分明是令人心安的模样,容与却无端自心底生出几分忧惶来。
“无事,就是难得过了几个岁月静好的日子,不免心生感慨罢了。” 江鹤眠一面温声答言,一面自妆奁内取出一把脂玉梳篦来。
“当真无事?” 容与询罢旋即侧眸望向眼前的铜镜,却见将将对上视线的刹那,那对若鸦羽般的长睫恰随着他陡然垂下的双眸将内中匿隐着的万般心绪悄然掩下。
“无事。只要我们与与平安顺遂、长乐无忧,我便万事不愁啦。” 江鹤眠抬手轻轻捧起一束青丝,玉梳轻抚间,冰凉的发丝自他指尖缕缕垂落,像极了那只他拼尽全力去握紧却仍将错失的手。
待得青丝绾罢,江鹤眠方自铜镜中收回已然自顾出神的眸光,随后轻轻拿起奁内置着的灵簪为她戴上。
“与与闭上眼睛,我们这就要出发啦。” 江鹤眠放下手中玉梳,沉静地于她身前蹲俯下躯肢道。
“好。” 容与应罢旋即牵住他置于膝上的手,尔后阖上双眸。
“三、二、一。与与快瞧!”
耳畔传来江鹤眠雀跃的声音,容与急急睁开了双眸。
“此山名为扶觞,北距昆仑五千余里,是数万座仙山中最漂亮的一座。” 江鹤眠慨然欣叹道。
但见眼前层层仙云缭绕之下,扶觞正惬惬地横陈着,香雾缥缈,飞鹤啼鸣,灵泉若练,瑞光覆顶。
“真的好漂亮啊。” 容与亦羡叹道。
“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再带与与至此。届时我们可以小住几日,还不知道此地的走兽是否较别处的更为鲜美一些,日后一道尝尝!”
“江鹤眠你!”
“哈哈哈哈哈,顽笑顽笑,与与莫恼~”
兀自前行间,江鹤眠悄自朝着旁侧的容与凑近了一步、一步、又一步……
“你好好走路。” 不耐的面色之下却是无声探过去牵住他的手。
“好。” 骤然被牵住手的江鹤眠呆呆地垂眸望着她痴笑,尔后又续言正色道:“我好好走路。”
涉溪而过未及多时,一阵香风蓦地拂过不远处的仙雾山谷,尔后便见一株高约三丈的灵木赫然呈立眼前。
那灵木通身华光流溢,若脂玉般莹润的叶子无风自曳着,清绝间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淡淡凄伤。
“好漂亮的灵木,叫人如何舍得伐灭它的生机……” 径直行至灵木前驻下足步,容与轻轻将额首贴覆其上。
“只要是与与想要的,万物皆可舍。” 江鹤眠浅笑着上前摸了摸她的发顶,静静将眸中蕴满的不舍同离殇一道匿藏。
“江鹤眠……谢谢。”
“我们之间从来无需计较这些,不过……” 言至此处,江鹤眠瞳光轻烁了片息,尔后唇角微扬陡转话锋道:“不过与与若是真要谢我的话,那便抱抱我吧。”
望着眼前人又度张开双臂一副娇娇怯怯、欲说还休的模样,容与再抑不下唇角的弧度,只得侧过身去,同他一样张开双臂尔后轻轻依偎进他怀中,“江鹤眠,谢谢你。”
“不过与与,今日我无法同你一道归家了……”
“为何?” 容与询罢旋即自他怀中仰首去寻他的瞳眸。
“我此前元神受损未得痊愈,因忧心与与有难不得解,故而疾疾前来相助。而今又耗损过多灵力,须得回至不周山去息养一些时日。” 见怀中人柳眉轻蹙,知她定是仍有惑于心,江鹤眠又接言道:“现下我也一时说不清究竟要去多久,不过总不会太久的,等我养好了伤便第一时间回来找与与,届时我定要日日缠着与与,与与可莫要嫌我呀。”
“不会的。江鹤眠,我会一直等你。” 容与言罢旋即又度将额首埋入他怀中,仿佛唯有耳闻着那有力中带着几分促急的心跳声才能让自己更为心安些。
“与与,闭上眼睛。” 耳畔传来江鹤眠温柔至极的喃喃低语,容与闻罢立时轻轻阖上双眸。
“我送你归家……”
目送着容与的身影随着法界之门的闭阖而消逝于眼前,仍自伫立于原地的江鹤眠骤然化作一截枯枝,于片息之间若雪融般消匿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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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容与将将携着寻回的灵木归家,便星夜同容衍及一众匠师再度入天工楼中修筑云梯。孰料距交付之期还余三日之时,族中生出了异动。
彼时佞臣苏至领着一队禁军前来宣读王君召令,其令一召曰:罪臣祁明,欺君罔上,不仅屡次违抗君命私纵容氏之女出府,还同容氏族众私相授受,今当连诛九族,以正天纲。其令二召曰:罪族容氏,贻误战机,致使靖军无能如期展开攻城之战,今令阖族年逾一十又八者,无论男女,悉数于此战凯旋后没入采石营中为隶十载,以赎其罪。其令三召曰:尔族传世之机关神术实乃天赋神赐,原不应私匿,而理当授之于君,以彰尔族忠君之道,故今令尔举族修订《机关要术》一书,一月为期,拜付王廷,不得有误。
“王令在此,可都听清楚了?”
冷眼瞧着容氏阖族敬跪一地,却无一人上前接召亦无一人应声,苏至竟也不甚在意,径只远隔着错落起伏的亭台楼阁凝眺着天工楼所在的方位讽言道:“尔族传世数百载,盛衰荣辱早已遍历,然万物终有尽时,此谓时也、命也。况君上日前业已遣令宫中禁军随国师一道启程前去搜寻可召令天下群妖的白泽图,容氏,早便是一枚弃子了。”
一语落毕,苏至旋即将召令掷于容家主膝畔,随即扬长而去。
“叔父……君上这是要……要断我族立世之根基吗?” 言辞间,容鸢疾疾越过一众族亲上前搀住容家主。
家主闻罢沉沉叹了口气,尔后摇首作否道:“我族所掌机关之术数百载间无一不在因时而进,且所涉之域亦无不在延拓。术是死的,而人是活的,真正得以百载传世的又岂是一册书卷。我之所忧,是天下苍生……”
“家主,沈氏郎君请见。” 长廊之上,有一仆侍前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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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后直待至日影西斜之际,容与方自天工楼而出,其后便在霜序的随侍下前赴熔金亭。
熔金亭,取自“落日熔金”之意,是容氏府宅中特意辟出的一方佳境,以供族亲静观落日、吟赏烟霞。
“清遥哥哥,让你久等了。” 泻月湖畔,容与正缓步行来。
沈清遥闻罢立时循声望去,待得瞧见来人犹自如故的眉眼后旋即温言道:“无妨,今日至此,原是来同与与辞行的。”
“清遥哥哥欲往何处去,此间诸事可已尽了?” 容与惑然轻询道。
“只要沈氏商行尚存一日,王廷便会不遗余力借此攫益以充军需。沈氏,不可再为刀俎,故此决意关闭国中所有商铺,散去家财扶救百姓。且今日晨起我已收得双亲家信,允我即刻启程赴往度川,再借道度川去往大陈边境。”
“去往大陈边境?”
沈清遥闻罢轻轻颔首,继而言道:“苍生无罪,因何受难……我此一行,若得为难者续延哪怕短暂的一线生机,便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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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沉之际,容与一路相送至城外二十里处的兰葭亭畔方同沈清遥礼别。
归家途中,容与遣令车夫自东北向绕道而行。
雁桐山脚下的农户家中,披甲执锐的兵士正搡攘着将一老媪推倒在地,不仅掠走了家中仅存的余粮,还将她那岁年不过一十又二的小孙儿拦腰掳至马背之上;青檀岭旁的田埂间,因国中数地疫疾四起而流亡至此的百姓恍似不知痛般用业已秃磨露骨的十指在田地间茫寻着食粮;渠淀庄上,妇孺孤幼们披覆着并不合身的装束在凄凄悲音之下翩起傩舞,以期向神明薄赎重孽……
沿路前往,但见,但闻,但悲矣。
尔后及至圆月越上杏梢,车架方行抵,却见此际怪异殊甚。
未及府门将闭之时,除却禁军以外,却无一仆侍候守于此,而府门亦已紧紧闭阖。
强自暂抑下心头腾涌起的惶惑难安,容与推门而入,却见阖族亲众及匠师仆侍们悉皆拱手揖礼立于阶前,齐声言道:“死生事小,苍生为大,愿共赴黄泉。”
而他们身后,是业已筑成的云梯。
尔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驻守府外的兵士便见府中猎猎火光陡然冲天而起。纷嚷扑救间,但见一只通身腾燃着火焰的神鸟自云端展翼而降,于容氏府宅上空凌翔数月,盘桓不去,直至将那方灵木同铮铮铁骨悉数焚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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