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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朝雾纱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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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纱弥出现在迹部景吾位于隔壁的办公楼下。
松本带她上楼时,办公室的百叶窗正悉数拉开。落地窗外,尚未完全返绿的树冠在玻璃上铺开一片微凉的绿意,远处摩天大楼的错落阴影,正沉进一层浅灰色的暮光天空里。
迹部景吾穿了一件极考究的定制西装,内搭深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他从堆叠的文件中抬起眼。
“你说要占满我整个下午,我以为我们要出去。”纱弥把包放在脚边。
“晚上出去。”
“那下午做什么?”
“看本大爷工作。”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助理松本坐在外侧的小工作区。迹部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补了一句:“最晚五点结束。”
纱弥笑了:“你大费周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当观众?”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现在是怎么生活的?工作占据了我很多的生活时间。”迹部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不怕我听到什么商业机密?”
“不涉及未公开交易。”迹部勾了下唇角,“下午我还有两个会,你忙你的。”
很快,秘书送来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法式甜点。
纱弥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她很快注意到,成年后的迹部景吾和她熟知的合伙人Theo很像——明明身处顶端,工作时却毫无刻意制造的压迫感,甚至习惯用一种游刃有余的幽默开场,让所有人放松。
无论是听取汇报还是跨国电话,他极少提高音量,他会耐心地让对方把话讲完,只在最含混、最核心的利益点上停下来,精准地追问一针见血的问题。
期间有其它极有分量的合作方来访,他表现得极有绅士风度,主动介绍朝雾纱弥,言简意赅却分量十足,看看大家一起能碰撞出什么合作火花。
纱弥撑着下巴,隔着腾起的热气端详着他。
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
冰帝时期的迹部景吾,风华正茂,敏锐张扬,习惯了自己永远正确,也习惯了直接把所有人拽到正确答案上。
这种从容,比年少时的华丽更让人心惊。
偶尔,在会议交替的空隙,迹部也会掐着眉心和她闲聊几句。
“现在每天几点睡?”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纱弥答得漫不经心。
迹部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刺向她:“纱弥,你竟然还会失眠。”
“身边没有熟悉的人陪着,我活得不开心。”她抬眼,眼神里有毫无防备的坦率。
迹部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早餐呢?”
“太懒了。没人管我的时候就不吃,或者去公司用快餐糊弄过去。”
“运动?”
“球类社交。”
“体检呢?”
“去年做过,一切正常。”
纱弥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微微扬起下巴:“迹部景吾,你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健康调查吗?”
“健康决定生活质量。你不适合现在这种生活方式。”
“我活得很好。”
“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缺乏运动,”迹部冷冷地评价,“心理状态不稳定。”
纱弥嘴角的笑意骤然停滞了一下。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
其实,纱弥确实很少让某件事在自己身上持续制造压力。
遇到无法解决的关系,她就利落地做减法,减少联系;遇到需要投入全部人生才能换来的结果,她会重新评估那个结果到底值不值得;遇到别人认为必须咬牙坚持的死胡同,她往往先问自己一句:不坚持能死吗?
这种近乎逃避的哲学,让她活得比身边的同龄人都要轻松、松弛。
可代价也是惨痛的。它让她不断错过那些必须靠长期、痛苦的执着才能灌溉出的东西,错过喂到她嘴边的各种机会。每当夜深人静、猛然清醒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密密麻麻的痛苦。
胡思乱想着,纱弥靠在沙发的扶手上,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薄毯。
办公室里灯光不知何时调暗了,迹部还在低声接听电话。看到她睁开眼,他顺手将一杯温水推到了她面前。
纱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么多年的独居生活,在外她一直照顾别人,其实她还是需要被照顾。
迹部合上私人电脑,转过身靠在办公桌旁,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你现在住在纽约哪里?”
“布鲁克林,通勤不重要,因为我不会亲自开车,我每天打车,我比较看重社区的气氛。”
“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
迹部挑眉:“你当年学了那么多专业,最后为什么回纽约做投资?”
“性格使然,我也很难过。”纱弥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如果我去一家那种公司,就意味着我要对同一个业务、同一种死板的指标负责很多年。尤其是现在的科技行业,壁垒高得像一堵墙,我一旦扎进去,就会变成垂直领域里一颗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螺丝钉,离开那个岗位,除了加入同行,我什么都不是。”
她自嘲地笑笑:“当然,最核心的原因是,我不是在一个领域里深耕的顶级天才。我一直在一个很平庸的智力圈子里打转。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没有携带爱因斯坦或者冯·诺依曼级别的智商,就别强求自己去科技前沿做‘从0到1’的开创者了,很辛苦地自讨苦吃,糊弄他人,起不到什么作用,让高智商的人做高智商的事。”
迹部看了她一眼,站直身体:“走吧,吃饭去。”
纱弥站起身把毯子折好,突然有些扭捏:“你今天为什么要让我坐在旁边看你工作?我呆了一下午,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别人会误会的。”
迹部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跳跃着一丝试探:“因为本大爷想亲自试试,你坐在这里,到底会不会让我分心。”
纱弥的心跳漏了一拍:“结果呢?”
“会。”
“那……影响工作了吗?”
“没有。”迹部回答得理所当然,“本大爷还不至于那么无能。”
纱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迹部走向门口,拉开车门示意她先走,淡淡地补了一句:“朝雾纱弥,你到底在担心别人误会什么?”
“我不担心自己,我只是不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为传言实在太快了。”
晚餐的餐厅隐秘而昂贵,整个大厅只错落着几张桌子。桌距远到完全听不清隔壁的交谈,灯光昏暗暧昧,小提琴的音乐轻得像情人的耳语。
服务生递上菜单,纱弥连看都没看:“你来点吧。”
“没有忌口?”
“没有,你知道的。”
“这么多年,大家都有变化,口味变化很正常。”
迹部熟练地点完菜,交还菜单。侍者退下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后是迹部先开了口。
“这些年,你试着认真交往过几个人?”
一上来就问这个问题……纱弥自嘲地勾起红唇,看着跳动的烛火:“我说了你可能不信。除了年少时和你交往过,之后我身边哪怕形形色色的人流动,也再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动心的。不过,我很抱歉……当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太轻浮,太不用心了。”
迹部眼神动了动:“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找我?”
“因为你漂亮的肌肉,你那张华丽到无可挑剔的脸,你骨子里最靠谱的品行,我很喜欢,也很放心。”纱弥直白得近乎坦荡,“唯一没变的一点是,我和国中时一模一样——我不想给自己下定义。我很客观地评价过自己,我很懒,很多事情我都无所谓。我总开玩笑让你带我多赚点钱,可实际上我连钱都不在乎,千金散尽,一分钱都不攒,明明做着金融行当,却连最基本的财务规划都没有。我总是想去最舒适的地方,我其实很难找到真正适合我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迹部那双迷人的泪痣眼上。
“当然,我也很担心你的变化。国三的时候,我总傲慢地说我不喜欢天天打网球那么拼命的你;可现在的我,大概率只能喜欢迹部景吾了。我反而觉得,我和你性格比较合适。”
“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我对感情有精神洁癖。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要说出来。处理社会关系时我明明知道最成熟、最体面的那一套该怎么做,可我就是不想成熟。”
“你就不打算问问我的过去?”迹部微微靠后,端起红酒杯,眼神晦暗不明,“问问我这十五年里,都有过谁?”
“我不想问,那太蠢了。很多感情的破裂,都是从愚蠢地追问前任开始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毫无意义。”纱弥摇了摇头,自嘲道,“但我最不能容忍一个人说假话欺骗感情。”
对面这女人说话,直接当他的面说他问的问题蠢。早期把疑心说开了,比后面的什么猜都强。
朝雾纱弥的脸色突然带着一丝警惕:“我就把话敞开了说。如果我发现你有可能说谎、欺骗别人的感情,或者非常不必要地吝啬小气,我会立刻走人。我极度忌讳谎言、小气和不正义。可能是我运气好,我只遇到过一次,所以我现在特别忌讳。”
迹部看着她紧绷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柔软。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而郑重:“我如果欺骗别人的感情,我就不会和久世澪分手给你机会。”
“曾经的我年少时很大方,但那多半只是对同学的照顾,希望大家发挥出自己的所有潜力,不要被外部环境约束。现在的我,把一切界限处理得很清晰——员工对业绩有贡献,我就会给予应得的奖励;另外,我这辈子不会撒原则性的谎。所以,纱弥,你可以把你提起的心放回肚子里。”
纱弥松了一口气:“那你想知道我这些年的什么事?”
“全部。”迹部的回答斩钉截铁。
“范围太大了……”
“那就从你布鲁克林的那套公寓聊起。”
兴致上来了,纱弥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她讲起自己那套乱七八糟的公寓——她无法接受失去个人空间,讨厌任何人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领地,所以她只能独居。可她的独居生活简直是一场灾难,如果没有Theo和几个朋友规律性地照料她,她觉得自己迟早会客死他乡。
她状态好需要研究的时候能连续对着电脑工作十几个小时,两星期成为半个能瞎扯的“专家”;状态不好的时候能整整一天坐在地板上发呆。她很想带家人去旅游,可父母哥哥永远在忙;她极度喜欢小动物却从不敢养,因为她觉得爱是“给予”而不是“占有”,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敢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你有定期见面的朋友吗?”迹部问。
“学生时代有很多,现在也有几个。”
“多久见一次?”
纱弥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曼哈顿的夜色:“景吾,小时候我是一天都无法待在家里的人,每天总想着往外跑。在冰帝的时候,我连教室都待不住,每节课下课都要拉着人出去玩。大学时我更疯狂。我无法忍受自己只学一门专业,所以我把能学的都学了一遍,导致我年轻时的大脑永远过分活跃——活跃到我做很多事情的水准,和很多专业人士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是我又总能很快摆平任务难题,所以得到Theo的赏识。”
“可是现在,我突然对那些吃喝玩乐的刺激毫无一丁点兴趣了。我只对提高自己的智慧有兴趣。当我真正专注下来的时候,你正好频繁出现在我身边,我觉得……我能重新找回你了。”
朝雾纱弥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我怀疑我这辈子唯一感兴趣的男人,只有你了。只要你对我足够真实,你不小气,不说谎,坦然面对现实,不装腔作势;只要你的智慧足够高,足够温暖,没有被那些冷冰冰的‘工具理性’腐蚀;只要你尊重我,也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选择。我打心底里厌恶那些总带着有色眼镜的人,可偏偏学校里、职场上,全是这种人,我觉得这些人好冷,好单一。”
“你和家人呢?”迹部低声问。
“视频联系。我爸妈偶尔会来看我和我哥。”
“你不觉得孤独吗?”
“完全感受不到。”纱弥耸了耸肩,“我要是孤独了,酒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习惯在普通异性面前喝酒,但真的难熬的时候,借着酒劲睡一觉,孤独就醒了。如果一觉醒来还没好……”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在别人身上,多多少少总能看到各种缺点——要么是不够自信,要么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要么是真假混杂说得像真话,要么是沉迷酒色无法自律……还有各种各样算计的嘴脸。”
迹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无声地笑了笑。
“当然,我知道我自己身上的缺点比谁都多。但我骨子里有一种近乎盲目的自我认可——哪怕我在世俗意义上一败涂地、很不成功,我也觉得,我可以直接来找这个世界上最自律的迹部景吾,拒不拒绝我,是你的事;来不来找你,求不求婚,是我的事。”
纱弥端起酒杯,隔着摇曳的烛火,和迹部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你呢?”她盯着他的眼睛,“你第二次选择我,是因为什么?景吾,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我会很珍惜你的。以前我们年纪太小,我甚至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懂什么是感情。”
她认真的说:“所以这一次,我会对你非常好。”
主菜被无声地撤下,换上了精致的甜点。迹部看着杯中晃动的红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几个月前,我和侑士爬山。我们聊到一个话题——为什么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身边遇到的这些人,身上都套着一层形形色色的、用来标榜自己的‘壳’?财富、家族、权力、学历、美貌。”
迹部抬眼,目光炽热而深沉:“当所有人都习惯用这些华丽的壳来标榜自己,甚至去追逐那些不属于自己真正灵魂的东西时,当连本大爷自己都不得不活在这种壳里时……纱弥,我转过头,发现你依然站在那里,你随心所欲,你很独特。”
纱弥的眼眶有些发热:“我天生没把自己装进那个壳里,只是因为我父母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景吾。我这一生,其实没有真正为什么事情付出过代价。家人对我无微不至,老师同学甚至历任上司,相处久了都会纵容我。所以我内心永远在想人人平等,万物生灵平等。”
“我骨子里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考试,二是打工,因为我讨厌所有相互撕咬的竞争,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在遇到Theo之前,我也被职场上那些阴阳怪气的牛鬼蛇神欺负过,只能频繁换工作。我不喜欢竞争,所以我没有保护自己的獠牙。我的智商和人生阅历,其实一直停留在很低的层面——二十年前国小我是什么样,现在我还是什么样。”
迹部没有反驳她对自己的贬低。他优雅地叠起双手,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及的问题:“纽约那天晚上,你问本大爷,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个愿望。”
纱弥握着甜点勺的手停住。“嗯……”
“我记得。”迹部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深潭,“本大爷的记忆力好到出奇,好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想来从国三到现在,真正和你深度接触也不过短短几个月,但中间隔着的,已经是快十五年的时间了。”
纱弥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勺子放下,直截了当地直视着他。
“我想嫁给你。”她说。
意料之外的,迹部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胜利者或欣慰的神情。
他显得极度冷静,甚至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确定喜欢你,因为我不喜欢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这不够。”迹部摇头,声音甚至冷酷了下来,“说实话,很多人喜欢我,甚至有的有夫之妇都要对我表达好感,所以你的动机我理解。”
“哈哈哈,太好笑了,这么夸张吗?”朝雾纱弥问道。
“你也看到过,只要我在社交场合站起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到我身边。每一天我一直在进化,你呢。”
“我没有进化。二十年前我是什么样子,现在我还是那个样子。我有时候也不想做风险投资,我有一种疑惑,我看着身边的人,不知道这些人在忙什么,大家只是赚钱很疯狂。”
“朝雾纱弥,你想从这段婚姻里得到什么?”
纱弥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持续合法进入你生活的权利。我需要一个人……能够真正照顾我,我一直在对外照顾别人,可是我内心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定下来的人。我的结论是,没有那个能让我安定下来的人。”
“那为什么偏偏是本大爷?”
“如果像你刚才承诺的那样,不说谎、不刻意伤害别人,那你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迹部景吾。”纱弥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很怕那种把‘爬到顶端的竞争’当成生命唯一爱好的人,所以国三时候那个你,我真的不敢喜欢。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名片的装饰品,我不会为了照亮某个人或者某家公司而燃尽自己。我这辈子,只照亮我自己。”
迹部微微前倾身体:“那么,本大爷先把这段婚姻里最不好听、最冰冷的部分跟你说清楚。”
“你说呗。”
“我天生就以屹立于顶端为人生目标,竞争是我的本能,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经过迹部家代代人的努力,迹部集团现在的资产是最干净、风险最低也最易于增值的。北美这边的业务拓展完成后,未来的集团总部会永远留在伦敦或瑞士。另外——我和任何人结婚,都会有极其严格的婚前协议。”
纱弥的眼神没有闪躲。
“迹部集团的核心股权、家族信托、继承性资产,以及我婚前持有的所有投资权益,会与我的配偶进行绝对的法律隔离。你自己的资产完全属于你。婚姻不会让配偶取得集团的控制权,配偶也无需承担集团的任何负债。所有的股份和财产都有严格的解锁条款,甚至严苛到对方一开始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嗯,很合理。我一直是一个很大胆的人,因为我相信我有能力。”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并不是说我的结婚对象一定是你。”迹部理了理领口,“如果你婚后继续工作,你的职业身份必须保持绝对独立。一旦涉及集团的关联交易,你需要主动回避,并且接受各国相关政府机构极其严格的财务透视。你不会因为成为我的妻子,就自动进入集团的某些基金会或董事会,这一切在法律上都是被提前锁定的。”
“但是,”迹部话锋一转,“共同生活期间形成的财产,会另外计算。对方如果因为迁居、生育、照料家庭而产生任何职业机会成本,都会写进补偿协议。住宅、医疗、子女的教育费用,以及离婚后的基本生活保障,绝不以对方‘是否继续符合迹部家的期待’为附加条件,我们都会最大程度地给予。”
纱弥靠回椅背上,眼中浮起一层笑意:“景吾,如果我真的爱一个人,从心理上讲,哪怕让我倒贴钱我都愿意。但作为一个懂点数学和博弈论的人,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就该把账提前算得明明白白,不要倒贴赠予,也不要亏欠对方。财务上的平等,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钱这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算清的数字了。”
迹部眼神里泛起波澜,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折:“属于集团、股东和家族信托的那部分,本大爷无权拿来证明爱情;但属于我迹部景吾个人所有的全部时间、身体的忠诚、公开的唯一身份、共同的生活、对家庭的全部责任,以及婚后属于我个人的共同财产——都可以明确地、毫无保留地给你。”
纱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从小和谁相处,只看对方的性格,以及会不会得寸进尺给我造成麻烦。人的气质有一部分是天生的。财富如果使用得当,确实能给人带来更好的教育、见识和不必为了一些钱计较的善意和闲暇,能把一个人的灵魂养得很好。”
“贫穷不会自动让人卑劣,富裕也不会自动让人高尚。真正令我无比讨厌的,是一个人对金钱产生了病态的执念,把财富当成了唯一的安全感和计分牌,爱财如命。”
迹部没有移开视线,她继续说下去。
“我近距离接触过某个人,明明站在一个他的领域最高的位置,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可他的心理却贫穷到了病态的地步。”纱弥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当然,我不是指Theo。但你肯定认识这个人,只是你绝对想不到他背后是什么样。”
“他每天都在精确地计算谁还有用、谁的成本太高、谁还能为他榨出最后一点价值。即使他甚至比起你赚钱更容易,他还是要克扣员工的每一分钱,拼命向下占尽所有便宜;又在向上的社交场上拼命向上伪装大方、伪装善解人意,把欺下媚上做到了极致。最早的员工、配偶、家人,被他像处理不良资产一样,一个个冷酷地算计出去。从外面看,他的财富神话在膨胀,形象完美无可挑剔;可只有近距离相处过才知道,他身边早就没有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了,但他又对外骗到了一群说真话的人。他只能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因为编故事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迹部冷哼了一声,评价道:“这种人,更像是把钱当成了人格的替代品。很多人都是这样,把名把利把权活成了自己的命,为此不惜伤害很多人。”
“对啊。我还比较幸运,所以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性之恶和巨大的反差,就是在这个人身上。”纱弥自嘲地笑笑,“他有的是赚钱的方法,可为了省下那点蝇头小利,不惜他自己的力。他对我确实很好,好到我甚至觉得我是他少数真心对待的人——当然,像他那种极致算计的怪物,对我好个1分,也是因为我对他好到100分。我们之间有很多阴差阳错,但他对待别人那种不够公正、非常小气的刻薄嘴脸,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真的讨厌到想吐。可能是我从小到大身边全是慷慨的人,以至于我对他产生了无尽的厌恶。那种爱恨交织,到最后只剩下平淡。”
她揉了揉太阳穴:“他在算计上太聪明了,做人也太懂投机取巧了。但那种聪明,绝对不是智慧,和你差距太大。在他眼里,所有都必须讨好他,对他产生超额的回报。我太害怕这种天天真话假话混着说、滴水不漏的怪物了。
也许很多人都是他这样,但我真的受不了竞争,受不了算计。所以呢,你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甚至不结婚都可以,但是我如果失去你一定很可惜。千万别天天计算。”
迹部沉默了片刻,端详着她疲惫的神色:“你为什么要突然提起他?你担心本大爷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我不担心。”
“为什么?”
纱弥突然温柔地笑了,眼里的光碎成了一片星河:“因为只有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迹部景吾,我永远忘不了你当年转学来冰帝的第一天,让我们在学校里吃上美味的餐品;我忘不了慈郎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景吾对他有多好、对网球部的人有多护短;我甚至忘不了久世澪前段时间跟我提过,在她职业生涯差点因为重伤断送的最绝望的时刻,是你主动动用私人关系请来了全球最好的骨科医生;在她预判失误输掉比赛、所有人都怀疑她的时候,是你在办公室里把她的比赛动作录像一张一张截取下来,陪她分析。”
纱弥的声音有些更咽,却无比坚定:“这些……都是不求回报的付出。对人,对事——这才叫老子天生自带的松弛感。我有这种松弛感,但是我的能力还达不到。”
“当然,我们以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忙,人的耐心也被压缩得越来越窄。但是景吾,你以前的生活就已经忙得像个陀螺了,可你对身边的人,却永远维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宽容和教养。你做人有大智慧,我相信你能把很多事情一眼看透。至于我身上有什么好的地方……你用眼睛看就知道了。你如果需要我不碰你的钱,完全可以,我有能力,而且我懒得去搞一些花里胡哨并不提升自己灵魂的东西。我馋你这个人,你的习惯,你的头脑。”
迹部凝视着她,眼底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低声道:“本大爷的宽容,也并不是对所有人的。以后,要看你的表现。”
纱弥笑着靠回椅子上:“婚姻这种事,我的钱归我,你的核心资产归你,法律上清晰明了。但是景吾,我之前说过,我绝对不会成为围绕某一个人转的附属品,我可是个连学校老师讲课都听不进去的坏学生。”
迹部收起笑意,眼神有些严肃地看着她:“朝雾纱弥,你最好说到做到,千万不要辜负我。那么,现在轮到另一件事了。”
“什么?”
“你准备怎么追本大爷?”迹部挑眉。
“我已经连结婚戒指都定制好了,但可能你觉得诚意确实不够。你想干嘛,我都依着你。”
“想嫁给一个人,和能够真正建立一段成熟的婚姻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迹部的目光瞬间有些调皮的严肃。
纱弥眨了眨眼:“所以呢?”
“所以你要拿出行求去追本大爷。机会,本大爷已经递到你手里了。这次不要再说喂到你嘴边的机会你都懒得争取。”
纱弥看着他那张严肃又英俊的脸,慢慢笑了起来。她端起酒杯,又稳稳地放了回去:“虽然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但我喜欢提前锁定目标。迹部大少爷,你希望我怎么追你?”
“主动出现。”迹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要每次都那么懒坐在原地等本大爷去联系你。把你真实的日常生活向我敞开。在外面遇到委屈或者不舒服的事,直接打电话跟我说,不要玩那种消失不及时回复、让对方去猜你心思的愚蠢戏码。临时改变主意可以,但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诉本大爷为什么。”
迹部的目光犀利如刀,一语道破了她多年来的情感缺陷:“你最缺的就是耐心。既然想和本大爷走下去,那就用你的时间,向我证明你的耐心。”
他冷哼了一声,带着点报复式的威胁:“如果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三分钟热度,本大爷就会开始接受全世界范围内的家族相亲。”
“父亲上周已经问过我是否需要安排世交家的女儿见面。本大爷为了自己多年前的一个想象,拒绝了很多。但本大爷绝不会为了一个对待感情不认真的人,拒绝认识其他女性的可能。”
纱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清醒:“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别人给我自由,我也绝不捆绑别人的自由。我的心态很开放,但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确实有些不择手段。”
“相亲是你的权力,我们的关系是流动的。景吾,如果在这期间你真的爱上了别人,直接告诉我,我会体面地退出。但是景吾,我也明确地告诉你——这么多年了,十五年,除了你之外,我的心里真的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她的眼神无比清澈,毫无闪躲:“我希望人和人之间是真心的,你这个位置,有什么必要去勉强呢。”
迹部深深地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释然的英俊笑容:“是啊,我有什么必要去勉强呢。”
“那就好。”
“我提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你这个没有时间观念的女人明白——时间在走,它不会停在原地等你。”
“我知道了。”纱弥低声说。
“你过去最擅长做这种傲慢的假设,总觉得重要的人隔几年回头,还会毫无尊严地留在原地等你。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特别主动找过我一次。”迹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沙哑。
纱弥抿了抿嘴,第一次没有反驳:“我总是不想离热爱竞争的人太近。我不适应。”
“但任何长期的亲密关系,都需要双向的反馈。持续性地不给对方反馈,在心理学上,只有一个解释——”迹部紧紧盯着她,“那就是你爱得还不够。”
服务生及时送来了账单。迹部收回目光,优雅地签完字,起身走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替她拿过外套。
走出餐厅时,纽约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门口的黑色轿车早亮着双闪在等待。
纱弥走到车门前,脚步却突兀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什么时候你来纽约有空。”她说。
迹部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一大半冷风:“怎么?”
“你看你什么时候能空出时间来,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的空隙也好。”
“做什么?”迹部低头看着她。
纱弥在明灭的车灯里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狡黠与从未有过的孤注一掷:“我想过一些我从来没有度过的时间。”
“去哪?”
“我还没想好。”纱弥狡黠地眨了眨眼,转身上了车,“但你必须把时间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