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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湾流穿过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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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流穿过英吉利海峡后开始下降,机翼下方的城市被冬季低云压成一片暗灰色。泰晤士河从密集的建筑之间弯过去,水面几乎没有光,只在伦敦城市机场方向偶尔闪出一小段银白。
迹部景吾的父母长年居住在英国。父亲每年往返东京,伦敦,加州,迪拜,南非和新加坡。母亲不再频繁回亚洲,除了集团周年和极少数董事活动,她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肯辛顿。
迹部这次回来,是因为迹部集团每年一月都会进行一次继承与治理复盘。会议不对外公布,也不进入集团正式董事会记录。与会者只有迹部父子、集团总法律顾问、总财务顾问、家族办公室负责人,以及处理信托结构的律师。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十几岁时旁听的会议、大学专业、毕业后的投资经历、进入集团北美体系以后承担的每一项职务,都沿着同一个方向推进。集团也从未为他准备替代方案。
迹部集团最终的控制权与最高经营责任,不会交给外人。
迹部景吾本人也早已想好要承担的责任。
会议安排在伦敦。
迹部到达时,父亲已经坐在里面。
“阿美利卡的事情处理完了?”父亲问。
“一部分。”
前两个小时,他们讨论集团下一阶段的权力转移。
迹部景吾将在三年内结束北美早期投资业务的主要任期,回东京接任集团社长;集团在英国与欧洲的资本配置部门会保留,他也将继续亲自领导战略投资委员会。
法律顾问把新的组织图投到墙上。
父亲仍然担任董事长,迹部景吾接管经营。现有几名副社长负责制造、消费、金融和海外业务,所有重大资本支出、兼并收购与高级管理层任免最终由迹部决定。
“原计划是三年后的四月。”家族办公室负责人说,“董事长希望提前至二年后。霓虹总部已经开始重新设计交接期。”
“为什么提前?”迹部问。
父亲翻着材料。
“东南亚业务需要重组,金融板块正在考虑拆分。现在的管理层可以维持经营,无法同时完成两项结构调整。”
迹部说,“还需要至少提前半年。我需要先进入集团资金委员会,否则拆分方案成形以后再接手,只能在既有结构里修补。”
家族办公室负责人抬头看他。
“您的北美基金任期怎么办?”
“我会决定哪些继续,哪些转交。”
父亲看了他一眼。
“你想清楚了?”
“这与想不想无关。集团的时间窗口已经到了。”
迹部说得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牺牲感。
早期投资是他真正喜欢的工作。他享受在所有人看见确定性以前,先从一支不完整的团队、一项尚未稳定的技术和一片非共识的市场里辨认价值。
集团继承却是另一种责任。
它没有寻找新事物时的兴奋。大量时间会消耗在资本效率、人事平衡、供应链风险和不同地区的政策差异里。一个决定可能在几年以后才显示结果,也可能永远无法证明当初是否存在更优方案。
迹部景吾仍然会选择承担这份众任。
集团给了他远超常人的起点,也由无数并不拥有他这种选择权的人共同支撑。他从小享受其中的资源,成年以后自然要接过相应的责任。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给自己保留逃离的叙事。
父亲把组织图向后翻了一页。
“那就按四月准备。正式公告时间由董事会决定。”
“嗯。”
会议继续。
午餐以后,律师开始汇报家族信托与未来婚姻相关的安排。
这部分每年都会更新。
迹部景吾作为集团唯一的核心继承人,他的婚姻不会改变集团控制权,却会影响税务居民身份、共同财产范围、子女国籍、继承顺序以及下一代进入集团的时间。
材料写得非常具体。
配偶婚后是否参与集团基金会活动;
配偶原有职业与集团业务是否构成利益冲突;
发生离婚、长期分居、配偶死亡及再婚时,权益如何处理。
这些内容没有任何不妥。
越早处理可能发生的风险,越少让关系在最坏的时刻承受额外冲击。
律师翻到其中一页。
“由于您将在两年后正式回到东京,资产建议婚前完成隔离。配偶需要提前进行关联交易与竞业审查。”
迹部看着页面上的“原则上”。
“谁定的主要居所?”
律师停了一下。
“根据您未来的经营职责。您每年需要在日本停留至少七个月。”
“本大爷问的是配偶。”
“婚后长期分居通常会增加治理与家庭风险。”家族办公室负责人回答,“从下一代安排考虑,固定居所也更稳妥。”
“她有自己的工作呢?”
“可以根据具体职业讨论。以往的基本设想是,配偶的职业安排需要与您的集团职责协调。”
“谁与谁协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负责人重新组织措辞。
“双方当然需要协商。考虑到集团经营具有不可替代性,您的日程弹性相对有限。”
“所以我的配偶需要调整。”
“现实中大概率如此。”
迹部没有立即说话。
律师面前那份文件显然经过多次修改,所有风险都被分类、编号、设置了应对方法。配偶还没有出现,她的生活却已经拥有一个清晰轮廓。
长期住东京;
在必要时陪同出席;
个人事业不能妨碍集团;
子女按照迹部家的继承规划接受教育。
她可以有自己的兴趣、职业和社交,前提是这些内容不改变中心结构。
过去,迹部不会认为这里存在问题。
与他共同生活的人必须理解这一点。
表面上十分公平。
迹部却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张伦敦飞东京的登机牌。
久世澪手腕受伤,刚刚结束欧洲赛季。她绕行十几个小时,在东京停留不到一天,只为了见他。
迹部那晚有董事晚宴。
他没有取消。
他让人把她从机场接回来,安排医生,准备她喜欢的食物,把客房温度调到她习惯的范围。他做了所有能够在既定行程之外完成的事情。
他一直认为自己尊重久世澪的职业。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允许她拥有自己的职业,同时默认她会负责解决两个人的时间如何相遇。
“这一页重写。”迹部说。
律师问:“具体是哪一部分?”
“配偶居所、职业与日程安排。”
“您希望怎么改?”
“删除以东京为默认主要居所的表述。婚后居住方案由双方根据实际工作决定。”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抬起眼睛。
“集团总部不会迁。”
“当然,但北美的业务必须重点开拓。”
“你接班期间每年在东京至少七个月,这一点也不会变。”
“本大爷知道,但北美必须有可靠的聪明的得力的人。”
“如果久世澪不在东京,长期分居就会成为常态。”
“她是自由的。”
父亲看了他几秒。
“你准备在接任社长以后,把时间花在跨国通勤上?”
“集团本来就是跨国经营,北美我会经常过去。私人行程可以与经营行程重新组合。”
“你现在和久世澪有没有准备结婚计划?”
“我们分手了,没有确定下来的关系。”
“需要给你安排相亲吗?”
迹部的手指落在材料边缘。
朝雾纱弥在他的脑海里占据的空间太小太小,可是这么多年她的形象总是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他知道她不专业,不聪明,家庭背景也和他不对等,但他还是抑制不住被他吸引。
朝雾纱弥不稳定。
她会因为忽然产生的兴趣改变计划,会在机会已经放到面前时失去耐心,也会在别人以为关系正在加深的时候沉默很久。她对个人自由的需求远远超过久世澪,也比迹部过去任何一位女友都更难进入家族秩序,她家的业务处于重资产的下游,近年来市占率已经被龙头大企抢占了不少。
从婚姻风险来看,她几乎没有一项适合被列为低风险。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迹部景吾认为有三个要素:
1. Proximity,离的近,不仅是位置空间,还有家庭背景也要相近;
2. Timing,恰好的时机,人生的节奏相似,不能一个很快,一个原地不动;
3. Energy,看到对方就觉得磁场合适,就感觉心动,能无限期愿意宠爱对方。
这几次和朝雾纱弥的联系,无非是因为大家有相同的业务,加上她确实一直足够特别。
他对久世澪和朝雾纱弥的犹豫都是如此,家庭背景很重要。
“请帮我安排相亲吧。”迹部景吾话到嘴边,但他还是无法说出。
迹部景吾认为爱情和投资一样,要在全世界的公司中找出可比公司,要见到足够多的人。
可是在哈校和北美金融圈这么多异性中,他根本再也找不出一看就感觉磁场很对,他愿意过一辈子的人。
他又想起了忍足说的,“一定要找一个我爱的人,无怨无悔。”
父亲向后靠了一点。
“不用相亲了,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感觉。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在向往一个没有被装进壳子中的女人。”迹部景吾最终拒绝了相亲。
“景吾,我和你母亲的思维,和别的家庭不一样,我们尊重个人的生命追求与幸福,不然我们不会只培养你一个独子。你能经营好我们集团各方面的业务,你在爱情方面就是自由的。但是婚姻和爱情不一样,我是说这两个不冲突,婚姻是要落在法律条文上,必须得经得住所有人的审查。
久世澪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结婚对象的选择,我和你母亲一直没意见,但是很可惜,你分手了,我相信一定有原因。”
***
第一天的会议结束。
父亲却没有起身。
其他人收好电脑与材料,陆续离开。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窗外开始下雨。
伦敦的雨很细,落在玻璃上没有明显声音,只让远处的树和建筑逐渐失去边缘。
“久世小姐提出的分手?”父亲问。
“嗯。”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镜片。“你为什么没有追回澪?”
“因为我遇到了其它可能性。”迹部说。
窗外的雨更密了一点。
“你可以承担集团责任,也可以有自己的爱情生活。”父亲说,“条件是你不能要求两边永远没有冲突。发生冲突时,你需要亲自决定,亲自承担。只靠金融立世是不够的,集团在全世界的其它业务板块,员工,都是我们对外权利的一部分。资产需要配置组合,风险需要分散开来,你的婚姻起码不能出现任何风险。你,集团,和你有关系的人,状态不能出现任何下滑。”
***
晚上,母亲在肯辛顿的家里等父子二人吃饭。
“父亲说您结婚时不愿意回东京,所以他来了伦敦。”
“每年住十几天参加活动可以,长期在那边,对我来说一点都不行。”
“为什么?”
“有一种自由,有时只是不用被持续解释。英格兰和霓虹很像,是很老很过时的国度,但是你祖父在这边,你祖父的祖父生活在这边,只要看到我,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自动尊重我,我没有进入需要持续性解释的圈层中。”
迹部罕见地发呆。
“你在想谁?”母亲问。
迹部收回视线。
“没有。”
“我看到了,Theo在社交媒体上发的合照,你和那个小姑娘。”母亲直接抛出事实。
“澪小姐绝对很适合你的生活。这么多年来,我还是不喜欢那个小姑娘。”她说。
“嗯。”迹部没有去反驳和纠正母亲。
“景吾,我想你也知道,在我们这个位置,选择一个对我们好的起到正向作用的人,要比选择一个你喜欢的,重要得多。”
迹部想起自己与久世澪过去几年的行程。
他们总能在夹缝里见面。
几个小时,两天,最长不过两周。
每一次都安排得很好。没有争吵,没有低质量的消耗,也很少提出对方无法满足的要求。
那段关系因此维持了很久。
也因此很久没有人正视,它究竟还剩下多少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东西。
迹部景吾需要确定,需要排他,需要知道自己选择的人会留下。他承担的责任太大,生活中不能所有部分都保持流动。
朝雾纱弥偏偏是最无法保证留在他身边的人。
迹部在伦敦停留了五天。
他没有休息。
继承交接提前,原本分散在未来十八个月的工作被压缩到一年以内。他需要重新审阅集团主要业务,调整北美投资组合,提前介入日本总部的人事与资本安排。
接下来的半年,他平均每十一天要跨越一次时区。他不能再像在北美时随性,他的时间太宝贵,必须要谨慎决策每一场要他亲自到场的活动。
迹部景吾的人生里,集团从来不是外界强加的牢笼。那是他的姓氏、能力、资源与责任共同构成的使命。他愿意承担,也有野心把它带到父辈尚未到达的位置。
创公司管公司,无疑是和竞争对手的比拼,打败掉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
迹部景吾天生热爱竞技,他天生有运动员精神。
迹部景吾承认,朝雾纱弥是唯一的例外。
迹部打开邮件,开始打字。
三月十七日,我到纽约。
还是删掉。
他站在伦敦湿冷的夜里,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究竟想从朝雾纱弥那里得到什么。
不是一次见面;
不是确认她真的能和他在一起;
不是让她给出一个可以进入未来规划的答案。
他想知道,她现在怎样生活,喜欢什么,厌倦什么,为什么留在投资行业,梦想又是什么。他想重新认识那个已经离开他人生很多年的女人,而不是从国中记忆里直接续写一段关系。
于是他只发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