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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迹部景吾在 ...

  •   迹部景吾在挂掉久世澪的电话后,他关掉了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角。

      湾区公寓的窗外正在变暗。金门大桥方向的天空是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像一块用过太多次的抹布。

      他打开了手机。只做了一件事:给忍足侑士拨了一通电话。

      忍足接电话的背景音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纽黑文十月已经开始冷了。

      "明天有空吗?"迹部说。

      "如果你说的'有空'是指我愿不愿意把手上的事放下来陪你做某件你电话里不想说的事,那可以有;其它的,我还真的顾不上,你也知道我现在读什么专业。"

      "我想当面见你,和你一起爬山。"

      "在哪儿?"

      "你那边。纽黑文附近有什么能走的山。"

      "East Rock。从我这里骑车过去十五分钟,步道不长,但到顶上能看见整个城和长岛海峡。"忍足的语气没有任何惊讶。"你几点到?"

      "上午九点左右。"

      "行。我在山脚等你。"

      ***

      迹部坐在私家飞机左侧靠窗的位置,他没打开电脑,没看文件,也没补觉。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飞机穿过内华达上空时,下面是大片的赭红色荒漠。偶尔有一条公路切过去,细得像指甲划出来的痕迹。再远处有一小片绿洲,围着一个发光的水塘——可能是赌城外围的某个度假村,也可能只是一块灌溉过的农田。从三万英尺看下去,两者没什么区别。

      "你在给她希望。"

      他反复咀嚼久世澪的这句话。

      从行为上看,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帮一个旧友在合适的场合获得她应得的机会?

      帮一个有点身份联系的总比帮一个过去没什么联系的人强太多。

      是这样吗?他还需要去帮别人吗?

      飞机进入中部平原上空时,地面变成了几何化的农田色块。绿的、棕的、黄的,被道路切成规整的方形。他想起他在福多安的时候,从波士顿飞纽约,也经常看到这种landscape。

      迹部在福多安交过一个女朋友,Caroline Ashford。

      金棕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她的父亲在根摩做了三十年风投,母亲是瑞士某个老钱银行家族的女儿,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Caroline从出生起就被精确地放置在"美丽"和"得体"的交集上,两样都做到了极致。

      但他们交往了四个月,迹部景吾发现了一件事:Caroline需要他注意到她。一直需要。

      "今天怎么样""想你了";
      "你在忙吗";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

      她总是在要他的证明——反复的、永不停歇的、"你确实爱我"的证据,这仿佛是一种撒娇。

      每个人证明自己被需要或者需要的方式不同,恋爱方式不同,他也能理解。

      他一度以为这只是她缺乏安全感,等时间长了、信任建立起来了,就会好。

      总是需要他被动地应对方要求去照顾对方,一开始觉得是一种情调,时间长了没完没了,他也受不了。他是一个很会主动给予的人,可是对方太不把他当回事了,或者太把他当回事了,即使恋爱也需要彼此保留空间。

      于是分手。

      初遇她时确实在茫茫人海里对她偏爱有加,可是近距离接触时,她总是要让他围着她转,不许和这个人谈笑,不许对那个人好。后来这些年,他会主动去刷她的近况。前年她和一个掌管全世界连锁的奢华酒店的男人结婚了,比她大十几岁。婚礼照片很漂亮,在Hamptons的一座海边庄园,Caroline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能不能在每次她焦虑的时候都及时出现,但至少在照片里,她看起来是安心的。

      他祝她好,真心地,她值得被人当公主。

      然后是大学。

      大学第一年的女朋友Ada医学预科,辩论队队长。她的时间表比他还满,但这在某种程度上让他觉得舒服。

      她总是措辞精确,逻辑闭合,情绪比例恰到好处——既不过于热烈,也不过于冷淡。她的观点既有锐度又有分寸,永远不会说出让人不舒服的话。

      她甚至在吵架的时候都是优雅的:
      "我理解你的角度,但我的感受是……"

      有一次他们在嘶尔喳河边散步,他忽然问她:"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

      她想了几秒钟,回答:"dishonesty。"

      她总是努力应对所有,她总是完美应对他的所有,和她说话总有一种和教授交流的感觉。

      可是总感觉,她太学术派,像最高标准的教科书。

      ***

      East Rock公园的停车场边上有一棵很老的橡树。忍足侑士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穿了深蓝色冲锋衣,里面一件灰色圆领衫。他的头发比冰帝时期短了,但那种天然的松弛没变。

      "走吧。"迹部拍了拍忍足的肩膀。

      South Trail入口处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他们没有说话,直接往上走。

      刚开始二十分钟,只有脚踩碎石的声音和偶尔从树冠传下来的鸟叫。十月的康涅狄格正在秋天最浓的时候,枫叶和橡树叶混在一起,色谱从深红到赭褐,没有一片是同一个颜色,像是有人把整座山浸在不同浓度的茶水里。步道两边的低矮枝条上还挂着前天的雨水,走过去的时候会蹭到肩膀,留一小片冷的湿意。

      忍足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到第一个开阔处的时候,迹部停下来。那是一块从山体侧面突出来的岩石,边缘没有护栏。从这里能看到下面的阔叶林,更远处是纽黑文的城区轮廓,再远处是长岛海峡。

      "和澪分手了。"迹部说。

      忍足站在他身后两步,没有接话。

      "是她提的。"

      忍足就在等着迹部开口。

      迹部讲了事情的经过。

      "她说得对吗?"忍足问。

      沉默了几秒。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落叶腐烂的微苦的气息。

      这个问题让迹部在岩石边缘站了很久。远处有一只大鸟,可能是红尾鵟,在山谷上方的气流里盘旋。

      "我拿不定主意,忍足。我看不清楚我未来真正共度人生的是谁,这对我太重要了,侑士,比早期大额投资还重要。我没办法那么早去做决定。我到底是找一个我爱的人,还是我欣赏的人,还是财务方面的联姻——我不想看到任何离婚的可能性。"

      “我只会选择我爱的人,无怨无悔。”忍足侑士无法回答迹部景吾的困惑,或者无法引导迹部景吾,只能给出自己的答案。

      "侑士。"

      "嗯。"

      "你在这方面有什么进展?"

      忍足把两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长岛海峡。

      "没有。理央结婚了。"他说,"你也看到了,今年四月,嫁了那个鼎鼎大名全球市值前十五的上市医药公司创始人的孙子。婚礼在Napa,她没有邀请我。"

      "你介意吗?"

      "我和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介意了。我想,最不考虑现实因素的爱情应该是在校园里,但在校园里就只是在校园里,思维太过局限,也谈不上经验和历练,一个人无法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而婚姻本来就是现实,从爱情到婚姻需要填充太多。所以,我也理解理央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靠着松树。

      "这一点上,我还是很羡慕你的,景吾。足够的财富,能让你在选择权中处于高位。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我和理央相爱,性格也很合适,但她无法最终选择我。"

      "我和一之濑理央不一样,我想要的,谁都不能阻挡我;我不想要的,也没有任何人敢塞给我。话说回来,我记得你不是还交了一个法语系的女朋友吗,忍足。"

      “安藤千的。她是我见过'自己跟自己相处得最好'的人,这一点上和那位朝雾纱弥差不多。她不需要我陪,她有自己的书、自己的路线、自己的巴黎计划。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她可以和我一起去旅游、一起去遍任何地方;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忍足笑了一下,很轻,"理想到某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在不在她的生活里,对她来说几乎没有差别。我不是说她不在乎我——她在乎,只是我比起她的人生路线没那么重要,她知道时间就是变数,她一开始就知道和我的关系不是恒久的。她现在在巴黎读博。"

      "其实我们这些人,有的人选择太多,有的人很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会局限在某个小范围的优质的选择池里。"迹部的声音带了一种轻蔑的开心。

      "小景。"忍足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到耶校来读JD?"忍足忽然话题一转。

      "很多时候,我们选一个让自己舒服的环境,并非因为那个环境真的最合适,而是一种安心感。可你和我天生不需要这种安心感,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父辈的庇护不是我们迫切依赖的事情,我们有能力不断接触新的事物,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接着一点点向更高处挑战。"

      迹部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上走。

      步道在一处转弯后忽然变窄了,两边的树冠合拢,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束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碎石路上切出明亮的斑点。空气变得更冷了,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殖质的气息——这是秋天的新英格兰特有的味道,落叶、泥土、冷空气和某种正在缓慢分解的有机物,混合在一起,既不好闻也不难闻,只是沉默地存在着。

      他们走到山顶的时候,接近中午。

      East Rock顶上是一块平整过的开阔地,几张旧木桌椅,一面美国国旗在无风的空气里安静地垂着。从这里能看到纽黑文的全景——耶鲁那些哥特式建筑的灰色屋脊,New Haven Green的草地,远处长岛海峡在正午阳光下变成一条发白的线。

      忍足从口袋里翻出两条蛋白棒,扔了一条给迹部。

      迹部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

      "我们认识得太早了。"忍足看着远处的海峡,"十二岁,你还没学会怎么隐藏自己,我还没学会怎么用温和包装自己减少冲突。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认识了很多新的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层壳——家族,学历,财富。这些壳是真的保护层,但它们让人很难碰到壳底下的那个人;原本我们每个人生下来没这层壳,可是因为缺少安全感,必须拿这层壳标榜自己,不知不觉,自己的身体也被这层壳异化了。你在美国的这两任女友,我们年岁渐长遇到的更多人,其实都是这样。人总是会贪婪的,也许你不需要这层壳,但是你所处的地位和你所参与的场景让你接触到的人都必须戴上这层壳。"

      "你在美国有交到真正的朋友吗?"忍足问。

      迹部想了一下。福多安有很多一起打网球、一起运动的兄弟,也有很多经常联系的人,直到现在还会聚餐,关系不错,但那种"不错"是建立在共同的兴趣爱好和相似的家庭背景上的——如果把这些家庭背景拿掉,他们之间还剩什么?

      哈校所谓"同学"太多了,是有几个经常联系的,会在用得着的场域上会称呼彼此老朋友。
      可迹部也知道,但那种关系再也回不到忍足侑士的情况,大家是"彼此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的层面,不是"我可以打电话跟你说'明天有空吗'然后对面不问为什么就说'有'"的层面。

      这些人所有的社交,都是为了和他回到工作合作层面。

      大家都太理性了,都太难交付真心了。

      能做到后者的,从十二岁到现在,原来也只有忍足侑士。曾经他以为他会遇到更多朋友,实际上哪有那么多掏心掏肺真诚对待他、又有边界感的人呢?

      "没有。"迹部在回答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忍足笑了一下——是一种确认。

      "我也没有。"

      他们在山顶又坐了一会儿。旗杆上的绳索偶尔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拉动,打在金属杆上,发出很轻的叮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光线从身后打过来,树影落在前方,每走一步都踩着一片影子。

      把忍足送回学校后,迹部看着忍足的背影消失在一个弯道后面,弯道两边的枫树红得像被点燃了的帷幕。

      迹部沿着Whitney Avenue往南走。两边是那种新英格兰小城特有的街景——独立书店、意大利面馆、挂着手写菜单的咖啡店、一家门口放了三个南瓜的花店。十月的纽黑文比旧金山冷很多,迹部总是穿得不够厚,风从衬衫领口灌进来,沿着锁骨往下。

      他经过一家披萨店,门口的灯箱发出橘黄色的光。一个男人坐在披萨店门前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纸袋。他在看手机,忽然笑了一下——一种从内部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嘴角先动然后眼睛跟着弯起来的笑。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人发来的消息。

      迹部看着那个笑。

      他试图回想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上个早期投资的项目退出给了他百倍回报的时候。

      红灯变绿了。他没有过马路,而是转身,沿着另一条街往回走。

      这条街更安静。两边是住宅,有几棵很高的榆树,树冠在头顶几乎交汇,形成一条半封闭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还是助理松本不断地给他发消息汇报情况。

      他每天花在松本上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多。

      他为什么要活成这样呢。

      他又想打网球了,他临时决定回去找忍足侑士,他当天不想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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