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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久世澪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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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世澪一直是一个极能等待的人。击剑这项运动本身就在教人等待——等自己全身肌肉在最短的瞬间完成判断。
可是这一次,她等不下去。
她坐在击剑室的窗边,窗外是阴沉而干净的街道。她的击剑包靠在墙边,银白色剑柄从包口露出一点,像一截沉默的骨头。
她给迹部景吾的二十四小时,是给他机会。
她久世澪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迟来的决定?
她直接拨通了电话。
迹部景吾接得很快:“澪。”
他的声音很平静。
久世澪曾经很喜欢他这种平静。她曾经在无数个痛得睡不着的日子里,靠着他的声音把自己从情绪的深水里拉回来。迹部景吾的安慰从不廉价,他总是非常准确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也会用甜蜜的语言去开解她。
“景吾,不用等二十四小时了。”久世澪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迹部景吾长呼出一口气。
久世澪说,“我们结束。”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最短时间里给我确定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转而平静得。
“朝雾纱弥求婚这件事,很荒唐。她那样的人,冲动、自由、随心所欲,或许今天想求婚,明天又觉得婚姻是束缚人的工具。所以其实她的举动对我来说无所谓,重要的是你,你在给她希望。”
“如果你心里确定我是未来的一部分,你不会只拒绝她。你会告诉我,澪,我们订婚吧,或者至少告诉我,你已经把我放进未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像击剑面罩内侧贴在皮肤上的金属气息:“可是你没有。”
这个世界上,女性总容易抱着结婚的态度和男□□往。她们会把日常的体贴、长期的陪伴、危难时刻的帮助、每一次的鲜花,都理解为通往未来的证据。
可现实往往更加难堪。
很多男性在交往时享受关系的温度,却未必真正把对方放进人生的不可替代位置。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这一点。他们只是顺着当下的好,走了一段充实感情生活的路。
久世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国三学园祭的夜晚。
***
那一年冰帝的学园祭办得像一场王室顶级庆典。
她还记得窗外烟花的光芒是如何落在迹部景吾的眼睛里。
她向他表白。
迹部景吾没有让她难堪。他把她带到侧厅外更安静的走廊,避开所有好奇的视线。外面晚风很凉,远处还传来学园祭人群的笑声。
他说:“我高中会去美国。”
久世澪愣了一下。
“已经决定了吗?”
“倾向很明确。”迹部景吾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对方一种不负责任的期待。但是,如果你觉得半年时间可以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
久世澪那天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她手里的玫瑰花被她抱得太紧,花瓣边缘微微折了。
“明白了。”
迹部景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歉意。
那种温柔后来折磨了她很多年。
后来,迹部得知了她击剑在日本取得第一名的消息,主动来祝贺她。迹部景吾会问她赛前的练习是否顺利,她会问迹部在美国的学校节奏如何,身边都是什么人。后来话题变多,但也是围绕比赛和各种人生进步的话题。
她们真正重新靠近,是在美国。
那一年她参加世界级击剑比赛,最终拿到季军。
颁奖台上的灯太亮了。
她站在那里,脖子上挂着奖牌,听到场馆里稀稀落落却真诚的掌声。她应该快乐。季军已经很好。她一路打到半决赛,肩伤反复,脚踝旧伤也在最后一天开始发作。她已经赢过太多人。
她向忍足侑士打听,这才知道迹部景吾到美国已经开展一段新的恋情。
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把奖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枚季军奖牌躺在那里,金属光泽冷冷的。
击剑是她的全部。
迹部景吾是她的执念。
第二次真正开始交往,是更后来的事。
那次她伤得很重。
膝盖的手术灯光冷得像北海道冬天的雪。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麻药退去后疼痛一阵一阵从骨头里咬出来。
手术不太成功。
她第一次觉得她的人生抹去击剑后只剩一片模糊的丑陋的灰色。
迹部景吾就是在那时来的,迹部景吾带来一份她仍然能回去战斗的希望。
第二次手术很成功。
她的人生又出现了色彩,她不知道这色彩来源于击剑,还是来源于迹部景吾,抑或是地位和财富。
迹部景吾在病床旁低声道:“澪,和我交往吧。”
久世澪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冲动,也没有那种自我感动式的拯救欲。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我一直很欣赏你。”迹部景吾说。
她在最丑、最无力的时候,等到了自己少女时代最想要的那句话。
在迹部景吾大学时期生活最丰富的时候,他却主动向她伸手。
她开心地答应了。
她们后来有过很多很好的日子。
和迹部景吾交往之后,她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她喜欢的人终于会坚定地支持她。她的头脑无法沉浸在恋爱里,她的头脑99%都是击剑战术和进步,1%留给家人、迹部和其它。她太忙了。赛程、训练、复健、战术分析、体能测试、赞助活动、媒体采访。
迹部景吾飞去看她比赛。
有时候他只能停留几个小时。她一场比赛结束,他已经手拿一大束鲜花给她。久世澪只要一抬头,就能在茫茫人群里找到他。
她输的时候,他不会急着安慰;她赢的时候,他也不会把她捧成一个童话。
她最喜欢他这一点。
他给她的爱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她在里面看见的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惜的女孩,而是一个仍然能够继续上场的运动员。
她们也约会。
运动员最怕的就是失去,运动员最习以为常的是想要的一定要拿到。
她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像国中时还有时间去请教迹部网球,去以什么样的方式维系感情。
她会问他:“你会不会觉得,和运动员交往很麻烦?”
“为什么?”迹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行程很乱,时间被用得很满,我多想每天都陪你做那些很华丽的事情。”
“我的人生有你就很华丽。”迹部回答她。
这多年以来,她总是想到这句话。只要训练疼到她咬牙,只要她一个人飞去陌生城市比赛,只要她在酒店里累得睡不着,她都会想起这句话。她以为那就是确定性。她以为迹部景吾已经把她写进人生里。
她和迹部景吾说话总是充满互相理解的安全感。
久世澪垂下眼,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那是她十六岁那年训练时被剑尖擦出来的,早就不疼了。
迹部景吾也会是她人生里的一道浅疤。
她曾经非常珍惜这段关系。
这个世界很多人都不懂得如何爱自己,爱家人,更不懂得如何爱一个恋人。可是她在冰帝时期有着三年的漫长的暗恋,可是迹部景吾总是对她很温暖很细腻。
迹部景吾懂得怎样去爱人。
她知道迹部景吾不是轻易给出爱的人。他无论为人,还是感情,都有门槛,有自尊,也有某种高傲到近乎洁癖的标准。
正因如此,他走向她时,她从来不怀疑他,也不怀疑自己。
她一直默认,迹部景吾之所以没说过订婚之类的确定性的事情,是因为迹部景吾在观望她,观望她是否能站在击剑之巅。
运动员很容易接受这种观望。连家人都在观望,他们都已经不知不觉把她看成一种打开荣誉之门的钥匙。聪明、富裕又帅气的迹部景吾这样观望她也很正常。
因为,竞技体育本身就是一场残酷而漫长的审判。
击剑走到最后,已经根本不能说她是否热爱击剑,而是因为击剑已经成为了她的筋骨。
如果一天不练习,如果不参加比赛,如果没有奖牌,她,会散掉。
走到最后,她才发现,无论谁在她身边,这条路上始终也只有她自己。
***
“景吾。”她开口。
“嗯。”
“我一直以为,你不提订婚,是因为你觉得时机还不到。”久世澪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以为你在等我站得更高,等我的职业生涯更稳定,等我们两个都有足够清楚的阶段安排。我甚至能替你想出很多合理理由。”
她笑了一下:“我太擅长替你找理由了。
不吵,不纠缠,不把爱变成丑陋的索赔。
“我们结束。”她说。
她挂断电话。
她没有哭。
眼泪是一种消耗体力的事。
她今天还要继续训练。
***
迹部景吾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站在公寓窗边。
湾区的天色正在变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迹部景吾一生很少有这种被人干净利落判负的时刻。
真心如果没有走到足够远的地方,也会成为伤人的利器。
迹部景吾从出生起就开始认真。
他认真学习,认真继承家族教养,认真规划时间,认真赢。别人眼里的天赋和骄傲,对他而言只是基本责任。
他认真得太久了。
久世澪比他更认真。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终究会选择一个能与自己并肩承重的人。
他讨厌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他讨厌混乱。
但他更讨厌他的一生就这样活在秩序里——一种钱的秩序和维持阶层体面的秩序里,实际上他更乐意让别人活在他的秩序里。
可是,如果他的身边还是一个活在秩序里的人,他不清楚他是否想要这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和朝雾纱弥的偶遇,像任由一场久违的风,吹开他那间从出生起就被整理得一尘不染的人生。
久世澪是他的镜子,朝雾纱弥是他的窗户。
他想到他的母亲迹部瑛子,是迹部家族里最不肯被金色框架完全收编的人。她讨厌一切只为了证明阶层存在的无聊陈列。
他从小看见的爱,本来就不是两个同样有秩序的人彼此匹配。
他已经什么都有了,难道他还需要服从社会效率吗?
他不想要虚假的美丽的爱,他想要网球场上战斗到底的激烈的爱。
前路还长,他身边的人也不一定会是朝雾纱弥。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曾经不认真对待他的人而伤害一个认真爱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