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带她走花路》翰斓

32、第 32 章 有一个伟大

　　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曾经这样犀利地评价过男人：男人就像学校食堂里的饭菜，虽然不怎么样，但去晚了就没有了。

　　朝雾纱弥本来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工作之后才觉得贴切。

　　从幼稚园到高中、大学，再到夏校、实习、工作里偶然认识并长期保持联系的男生，基本都谈过很多段恋爱。她一路走近过的男生，要么性格上很有魅力，要么长相和性格都有魅力，要么对人对事真诚、细致、用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身边一直空着。

　　一个男生一旦有了女朋友，除非那个女生朝雾纱弥也认识，并且三个人之间都足够坦荡，否则这个男生会从她的社交圈里慢慢淡出去。

　　这个社会上很多人都是被文化和人为情境塑造出来的人。男人和女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不同呢，无非是男人被社会保护得更好。男人喜欢男人，女人也喜欢男人；男人给男人做长矛，女人给男人做后盾。
　　所谓“社会化”，很多时候只是无能者抱团为自己的无趣找到的一层漂亮包装。

　　朝雾纱弥后来很自然地把精力放在不会突然因为恋爱而消失的同性好友身上。女生朋友们慷慨、稳定，也更愿意发自内心照看另一个女孩。不管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同学，还是她常去的餐厅里那个会给她多放一块柠檬蛋糕的服务员女生，都可以和她建立一种轻盈但可靠的友谊。她们会在彼此最难的时候，无私地照顾对方。

　　工作比读书轻松太多。

　　这句话如果放在学生时代，她一定不信。可真正从无穷无尽的作业、论文、考试、面试、研究、代码里爬出来，进入一个节奏相对明确的工作系统以后，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下午三点以后真的可以拥有自己。

　　睡眠回来了，胃口回来了，脸色回来了。

　　身体开始慢慢恢复以后，朝雾纱弥发现另一件令她不太安宁的事。

　　她开始更频繁地注意人的身体。

　　男人卷起衬衫袖口时的小臂线条，女人摘下耳环时露出的耳后皮肤，人类的身体曲线。

　　她对此保持高度警惕。

　　人在长期疲惫之后产生的欲望，未必是真正的喜欢。有时只是神经系统在寻找一个热源，激素在找一个出口。

　　她对自己说，冷静。

　　在纽约一场闭门投资人晚宴上，她又遇见了迹部景吾。

　　那场宴会从下午一直拖到晚上。

　　地点在曼哈顿最繁华处的一处酒店里。

　　一群没有太多智慧、但因为有钱所以觉得自己很有智慧的人，开始表演了。

　　朝雾纱弥只喜欢和自由职业者聊天。那些人至少还保留着一点生活的枝杈。至于这些忙着赚钱、忙着出差、忙到脑子像被抽空的人，一个个缝合着百家讲烂的观点，说不出自己的判断，实在无聊。

　　她穿了一条深紫色的简单长裙，外面搭一件剪裁干净的黑色西装外套。来吧，有钱就是她的女王就是大爷。她拿起酒杯，一一夸赞认识这些人。桌上的餐盘换了又换，大多数人顾不上吃，生怕错过了赚钱的机会。

　　迹部景吾站在不远处。

　　他正在和一位比她父亲年纪更长的投资人说话，旁边一下子围了三四位女性。她们笑得很灿烂，也都不只是灿烂。

　　朝雾纱弥和迹部景吾隔着人群短暂对视。

　　他微微颔首。

　　她也轻轻抬了抬杯子。

　　朝雾纱弥刚听完一位做AI电力调度的创始人讲“数据和能源”，又被旁边一位投资人拉去听可控核聚变。那位创始人三十出头，脸色有点熟悉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语速稍快，但表达清晰。“我们不想卖一个遥远的太阳。……当然，现在所有AI项目都要警惕政策黑天鹅，最不容易的就是我们这帮创始人。”

　　直到迹部景吾对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礼貌结束那一轮谈话，端着红酒杯朝她走来。

　　“Saoirse.”

　　一时间，很多人看向朝雾纱弥，猜测她是什么身份，也有人下意识拿起手里的对接名单。

　　真是抱歉。她心想。她一直是路人甲，她没有混出什么身份，也没有什么成绩。有的只是老板对她的信任。

　　“气色比之前好。”迹部景吾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朝雾纱弥看他：“你也是，春风得意。我把所有采访你的播客全都学习了一遍，怎么会有人脸好看见解也那么独到深刻。老熟哥，好项目一定要多带带你的老同学。”

　　迹部景吾问：“你哥哥呢？明年该毕业了吧，博士还顺利吗？”

　　朝雾纱弥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还在读。”她说，“他说他专业的人有三分之一抑郁。这些人要是决心早点出来创业，也不至于错过这波行情。给导师打工太耽误事了。”

　　他正要继续问，举办这场宴会的合伙人之一忽然加入。

　　“你们怎么看刚刚Sam博士说的核聚变？”对方端着酒杯，语气熟络得像他们已经聊了很久，“现在投，算不算早？”

　　朝雾纱弥认得这位大佬合伙人。

　　之前在伦敦遇到过。那次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扫了他的码，他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这次他突然靠过来，明显是对迹部景吾有兴趣。聊什么内容，包括核聚变，根本不重要。

　　“Saoirse刚刚和我聊起，她对这项技术很感兴趣。”迹部景吾却把话头让给了她。

　　“是的。”朝雾纱弥说，“如果现在让我看核聚变，我会先绕开整机故事。整机公司当然迷人，但现金流太脆。一个装置能不能在2028年前后实现首次等离子体，和它能不能成为商业电站，中间隔着一整条峡谷。
　　现在更值得看的，反而是供应链上游公司。卖铲子的公司，吃到不止一个终端市场的公司。聚变供应链商业化的窗口，可能会比商业电站本身更早开启。”

　　说完这段，她心里非常平静。几个词来回套用而已，做这行做久了，她也大脑空空。看了很多项目，却啥都不是很懂，就像当年大学，学了很多课程，不知道用在哪。

　　迹部景吾接过话：“你刚才看到的那位白发教授，Prof. Adler，做过多年低温超导和高温超导工程化。他和加州那边几家公司关系很深，不少创始人都是他的学生。”

　　朝雾纱弥立刻记住这个名字。

　　后来三个人开始聊起宴会上的人物和带来的项目。说是三个人聊，实际上更多是迹部景吾和那位合伙人在聊。迹部景吾顺手把朝雾纱弥拉进自己的关系里。

　　“你在哪家机构？”合伙人问。

　　朝雾纱弥报了名字。

　　迹部景吾在旁边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她老板看人不错，给她放的权限也够大。”

　　合伙人笑了笑，态度明显松了一点。

　　“Saoirse，如果你想看HelixMind，我可以把Marlene介绍给你。她比创始人更愿意讲真实问题，尤其是他们现在最难拿下的工业客户。”

　　朝雾纱弥语气认真起来：“那太好了，您帮我介绍一下。我最近看的就是世界模型。”

　　“我们是不是还没加联系方式？”合伙人忽然说。

　　朝雾纱弥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想起那个没有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这种人一天见几十个吹泡泡的、想以小博大的年轻人，扫过无数二维码，错过一个朝雾纱弥和错过一张餐巾纸没有区别。

　　“好啊。”朝雾纱弥笑得很自然。

　　对方当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屏幕是一个正式打开的聊天框。

　　他没有把她带到台前展示成某种漂亮旧友，也没有替她包办一切。他只是把球轻轻送过来，让她自己打出去。

　　今晚，她打中了。

　　＊＊＊

　　朝雾纱弥在这片噪声里，清楚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

　　她想靠近他。

　　这念头来得很清楚，甚至有些过分清楚。

　　她想知道迹部景吾会去哪里。

　　“景吾。”她再也不压抑她的心跳激动地开口，“许多年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没实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迹部景吾的心被轻轻一击。

　　“什么愿望？”

　　“有一次你答应我，带我去一个你喜欢独处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周围的声音似乎远了一点。

　　朝雾纱弥等着他的回答。

　　也许是这些年过得太快，也许是她对某些事情记性太好，她像多年后随口想起一个小小遗憾。

　　可是等待的几秒里，她忽然有些紧张。

　　她开始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

　　也许不该这样。成年人之间最怕突然索要一个明确答案。很多事情应该慢慢来，应该试探，应该暧昧。

　　迹部景吾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

　　可朝雾纱弥觉得那几秒很长。

　　她看见他的目光微微一沉，看见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然后放回桌上。看见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我不记得了。”

　　朝雾纱弥没有动。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回来。

　　迹部景吾又说：“久世澪马上也来纽约了。我现在和她在交往。”

　　久世澪。

　　冰帝时期的久世澪，漂亮，安静，做事精确迅速，野心燃烧。后来她把击剑这件事从小时候的梦想、青春期的竞技，延伸成了一条真正的职业道路。

　　朝雾纱弥听过她的消息。

　　训练，比赛，伤病，复出，排名，巡回赛，国际赛场。她并不是天生被聚光灯眷顾的人，却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持续性。

　　迹部景吾低声说：“她正在完成我没能完成的梦想。”

　　这句话终于让朝雾纱弥抬起头。

　　迹部景吾没有看向别处。

　　他也许不该说这么多。最体面的做法是点到为止，告诉她自己有稳定关系，然后把话题转回明天的项目对接。

　　可是久世澪不是一个可以被轻轻带过的名字。

　　原来她和迹部景吾不联系的这些日子里，有人在漫长时间里和他形成了共同语言。他们有更深的牵系。有些感情并不靠每天的消息维持，而是靠一种长期共同望向同一处的默契生长。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替自己继续走向未竟之地，很难不产生特别的情感。

　　她以为多年之后，自己终于明白心意，可以伸手。

　　可人与人之间的时差，有时候比纽约和东京之间还远。

　　她曾经逃过。逃了很多年。

　　现在她才成为一个不合格的大人。

　　一切都是她活该。给她的时候她不要，等她终于符合这个世界标准，终于“聪明”地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她已经再也抓不住。

　　太多年过去了，变化太多了。

　　朝雾纱弥又想起那句男人就是食堂饭菜理论。更何况这是迹部景吾。

　　朝雾纱弥握着酒杯，指尖很稳。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崩溃。也许工作真的训练了她，也许投资晚宴这种场合天然要求人把所有波动放到心里完成。

　　她甚至开心地笑了一下。

　　“澪一直很厉害。”她说，“恭喜恭喜，祝福你们。是我太懒，一直没有和你们好好联系。”

　　迹部景吾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动。“嗯。”

　　“朝雾。”他低声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这样叫她。

　　她抬眼。

　　迹部景吾说：“那件事，就当本大爷失约了。”

　　朝雾纱弥看着他。

　　她本来想说，没关系。

　　最后，她只是用母语说：“多带妹妹多赚些钱吧。”她对着迹部景吾眨了眨右眼，比了一个wink。

　　＊＊＊

　　朝雾纱弥重新披上黑色西装外套。

　　她这些年好像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读书，考试，实习，工作，捞项目，见人，做判断。她看起来终于进入了某种成熟轨道，实际上仍然漫无目的，随风漂泊。

　　她准备走路去附近的酒吧。喝酒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已经再也无法入口甜品了，现在的她，更喜欢酒精。

　　走出门口时，迹部景吾还是跟了出来。

　　纽约夜风很冷。雨后的街道映着灯。她站在台阶下，深紫色裙摆被风轻轻吹动。

　　迹部景吾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你住哪？”他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不，我和司机送你回去。”

　　朝雾纱弥没有回头。

　　“不用了。我自己来，纽约到处都是车。”

　　朝雾纱弥本来要走路去酒吧，现在突然改主意叫了一辆回家的出租车。

　　车来了。

　　朝雾纱弥坐进车里，没有再看迹部景吾。

　　车门关上，窗外的纽约灯光一层层流过去。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老板的信任没有辜负。
　　这很好。

　　她不像一个刚刚被旧爱温柔拒绝的人。
　　这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