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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喜忧参半 援军,放歌 ...

  •   酉时过半,驻扎广阳城郊的起义军早已暗中将兵马整顿妥当,大小将官摩拳擦掌,只待谢重湖放出信号便举兵攻城。只是众人左等右等都不见城里有动静,眼见着滴漏中的浮箭不断升高,心中不禁隐隐焦急起来。
      主帐内,武将们正在最后确认攻城细节,在场众人中有不少都是早年随谢婉灵起事的老将,年轻将领们在攻略冀州的途中也磨砺得愈加沉稳,心中虽存隐忧,言谈举止却皆从容镇定,这就衬得帐内某只热锅上的蚂蚁格格不入了。
      木辛夷背着手,小老头儿似地在营帐内溜达来溜达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分明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乍一看反倒成了此间最忙的人。
      “唉,怎么还不来啊,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木辛夷低着头咕咕哝哝,一不留神脑门撞上个硬家伙,“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行将摔倒时却被一及时伸来的剑鞘勾住腰带,险而又险地拽了回去。
      程颖把剑鞘往腰间挂好,她此刻浑身带甲,因着练武下盘又极稳,木辛夷一个闷头撞上,与碰了根铁柱子无甚区别,脑门不鼓包才怪。将摇摇欲坠的人拉回来后,程颖警惕地瞅了对方几眼,鉴于这人白日的表现,此刻指不定要逮住这个由头撒泼,但令她意外的是,木辛夷没叫也没闹,甚至都没分神看她一眼,只匆匆道了声谢,便继续嘀咕着满地乱走。
      程颖本还沉得住气,却被这人转悠得心烦,便探出胳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蹙眉道:“哎!你别搁这儿拉磨了!是谁白天说不能中断计划的?临秋末晚了反倒把自己急成这个德行。”
      程颖本不想跟对方吵架,可木辛夷这熊样实在让人窝火,她一个没忍住,话里的火药味就重了几分。她本以为木辛夷会回怼,可没成想这人屈膝往下蹲了个马步,螃蟹似地朝旁边平移了段距离,脱离她的制辖后身形一闪便蹲上了桌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揪毛笔的毫。
      老天爷!木辛夷不作妖了,看样子明儿这日头得打西边出来!
      虽然心里觉得古怪,但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程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这夜还长着呢,指不定过会儿城里的信号就来了。”
      木辛夷将秃了头的毛笔放下,闷闷不乐地扁着嘴道:“哎呀,我不是担心谢清嘉,他的手段我还不清楚吗?打不过他还跑不过吗?我是说陆羽仙怎么还不来?他要是再不来就赶不上攻城了。”
      “你说谁?谁要来攻城?”程颖一头雾水。
      木辛夷也不解释,只管自顾自地叨叨个不停,他伸出右手往程颖面前比了个大拇指,”这个是谢清嘉。”
      “啊哈?”
      “这个是陆羽仙。”他全然无视程颖看弱智一样的眼神,又伸出了左手大拇指,然后把两个指头对着印在一起,嘴里还不正经儿地“啵”了一声,笑得比程颖的姨姥姥还慈祥,“看见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唉,可惜了,他要是今晚赶不过来就真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言至此处,木辛夷冷不丁猛拍了一下程颖肩头的盔甲,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吓了一跳,“你干嘛啊!”
      “哼哼。”木辛夷哼唧两声,并拢立起的食指中指,摆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架势,眯着那双金眼以评话里抑扬顿挫的调子娓娓道:“阿颖,你想啊,稍后咱们里应外合,将官兵杀个片甲不留,到时候谢清嘉就拎着刀站在城墙头,陆羽仙跨着骏马停在城门口,随后红日初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照在脸上。你说这热闹好看不好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少在背后胡乱编排谢大哥,小心他知道了揍你。”程颖听得云里雾里,鉴于木辛夷平时言行举止就疯疯傻傻,她只当对方在拿自己寻开心,一转剑鞘“啪”地把他从桌上打了下去,“还有,你是猫吗?这一言不合就上桌的毛病能不能改了?”
      木辛夷委屈巴巴地从地上爬起,倒真像只挨了揍的小猫咪。不是程小将军不懂怜香惜玉,这人在她眼里既不是香也不是玉,跟那茅坑里的臭石头相比也好不到哪去。眼看着两人又要掐架,却听帐外一士兵急声喊道:“报先生,各位将军,斥候来报,有支军队正急速往广阳行军,清一色的骑兵,打的是凉州驻军的旗号!”
      “什么?”程颖闻言一改玩闹的神色,立马丢开木辛夷,问那士兵道:“可看真切了?对面有多少人马?”
      “千真万确!那骑兵绝不下五千,且军容肃整,一看便是精锐,斥候发现时距离我们营帐不足十里。”
      听见这个消息,帐内众人除了木辛夷外神色均凝重起来——敌人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儿,难不成并州撤军是故意迷惑他们?
      “慌什么?他们有骑兵我们也有。”顾尚筠神色微沉,却仍指挥若定,“攻城计划照常,程昀,你带原定驻守大营的兵马随我迎敌。”
      程昀刚要领命,却见木辛夷一溜烟儿地蹿到他和顾尚筠之间,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顾尚筠瞧见他那张比花还灿烂的笑脸,疑道:“望兰,你有异议?”
      “有,我当然有!”木辛夷兴奋地扬了扬眉,“先生,照望兰说,咱不用迎敌,反要给人家接风洗尘,收拾收拾一起攻城去!”
      程颖问道:“你怎知不是敌人?他们打的可是凉州的旗号,你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我又没有尘家的本事,但是啊……”木辛夷得意一笑,本想戳戳对方的心口,可思及她是个姑娘家,动手动脚有失分寸,便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我懂这个。”
      言罢,他又对顾尚筠道:“先生,您要是不放心,就把兵带上,但我保证你们打不起来。我跟你们一块去!”
      顾尚筠虽心存疑惑,但他知木辛夷绝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便点了点头,可略一思量,又道:“但营中不可无人,望兰还是留在这里吧。”
      “先生说得对,你别去捣乱。”程颖附和道。言罢,她将木辛夷打量一通,瞧着他那身宽衣广袖不禁笑道:“瞧你穿成这样,还骑马?我都怕你掉下来摔死!”
      这话听着不甚吉利,顾尚筠不禁责道:“阿颖。”
      可木辛夷反被呛得高兴,乐呵呵地道:“哎呀,我还巴不得呢!”
      程颖严重怀疑这人脑子缺根弦,本着不跟脑疾患者一般见识的心态,轻嗤一声扭头走了,顾尚筠也只当这俩娃在拌嘴,跟木辛夷交代几句便同程昀一道点兵去了。
      不多时,顾尚筠与程昀带着人马在城郊列阵迎候,士卒皆被坚执锐,严阵以待,几位将官亦全神贯注,紧紧盯着地平线的尽头。尽管木辛夷信誓旦旦地保证来者是友非敌,可五千装备精良的骑兵正朝大营疾驰而来,无人敢掉以轻心。
      顾尚筠年事已高不便骑马,却仍乘一辆素舆与众将官一同位列队伍的前方,少顷,替他拉车的马匹突然不安地嘶鸣一声,周围几名将官所骑战马亦焦躁地原地踱起步子。
      “吁——”程昀轻按战马的耆甲,安抚地捋了几下鬃毛,又向身旁的顾尚筠睇了一个眼神,“先生?”
      顾尚筠颔首,面色不动,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程昀会意,朝后方喊道:“弓箭手准备!”
      前排士兵闻声立即拉弓搭弦,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少顷,一阵闷雷般的隆隆声自渺远而起,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逼近,宛如一大片载着雷公电母的云。顾尚筠食指轻轻叩击着木质扶手,花白稀疏的眉毛微微挑起——只闻马蹄,却无将士冲锋陷阵的杀喊声。
      突然,程昀沉声道:“来了。”
      他话音落下,只见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影子从昏茫夜色中剥离而出,如律动的山脉一样绵延起伏。弓箭手将弦张得愈发紧了,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那一个个躜动的人头,步兵攥紧了手中兵戈,骑兵牵住缰绳,将绷紧的身子略微倾向马背。
      骑兵仍以惊人的速度冲来,两军距离临近百步时,程昀再度转向顾尚筠,“先生,放箭吗?”
      顾尚筠紧盯着远处的骑兵,褶皱堆叠的眼皮下,自那双老眼中迸发的锐利眸光不下任何一位年轻将领,他没急着回答,却始终举着手没有放下。只是须臾,对面骑兵便进入了弓箭手的最佳射程,程昀此刻已经有些着急了,顾尚筠眼眸微眯,刚要示意放箭,挥到一半的手掌却突然停住——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马蹄声慢了下来。
      久经沙场的老将们不难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摩擦声判断出,对面的将士们翻身下马,由骑行改为步行。
      紧接着,悠悠羌管与沉沉号角随嘹亮的歌喉而起,那是一支起义军的将士们从未听过的曲子——乐声不似寻常军旅之曲那般惊心动魄,调子与唱腔跌宕起伏、千回百转,激昂处有边塞的苍茫与雄浑,幽咽处亦不失南国的婉约与纤柔。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数千张嘴开开合合,同时放声大唱着那支不曾被周朝任何一位乐官收入谱中的歌曲,顾尚筠神色微动,他从唱词依稀辨出,那是一首《关山月》。老者始终紧抿的唇线翘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一直举着的右手终于放回了素舆的扶手,弓箭手们得令,搁下箭矢与弯弓。
      顾尚筠放眼望去,只见走在最前的将领牵着一匹枣红骏马,战甲下一袭朱衣如焰,玄色大氅被夜风高高鼓起,漆黑浓密的卷发亦翻飞不息。

      鲜衣怒马少年郎。

      远远瞧见那年轻将军的轮廓时,这句诗不可遏止地撞入老者的脑海,而在将军身后,无数士兵手挽着手,一同纵情高歌,将来自边陲的拳拳赤诚,唱到这群揭竿而起的义士心里。
      许是被歌声充沛的情绪所染,顾尚筠心里久违地泛起一股豪迈,耄耋老者畅快地大笑三声,用沙哑的嗓音和着曲调,随那支自西北而来的军队一同唱起,“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他身后的将士亦情不自禁地张口应和,不懂词的也跟着哼着调调,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奇妙的氛围中,两支素未谋面、曾遥隔山水万重的军队,在同一个愿景的支撑下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年轻的将军大步流星行至顾尚筠等人面前,抱拳郑重施了一礼,扬起那张艶美至极的面庞朗声道:“原凉州督军陆鹤玄,见过老先生与诸位将军。”
      起义军众将亦下马回礼,顾尚筠被一名士兵扶着下了车,正欲向对方行礼,不待颔首便被青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托起。
      “敝姓顾,上尚下筠,先帝时曾任御史中丞,现在嘛……”老人捋着雪白胡须,毫不避讳地哈哈大笑几声,中气十足地扬声道:“山野村夫一名,乱臣贼子一个!”
      苍老嗓音在空旷平野久久回荡,却激起无数人澎湃的心潮。
      陆鹤玄闻言恭敬道:“小子久闻顾先生大名。”
      顾尚筠将眼前的年轻人细细打量一通,对方容貌气质极尽张扬,言谈举止又无丝毫骄矜之气,他瞧着瞧着便由衷赞道:“陆将军真是一表人才,看来老话说的不假,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糟老头子早晚要被拍在沙滩上。”
      “先生谬赞了。”陆鹤玄谦和一笑,借着客套的机会,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诸将身上巡梭而过,不知是否是错觉,顾尚筠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陆鹤玄便将幽微心绪收敛妥当,问道:“顾先生,我等欲尽绵薄之力,只是来得仓促,还未曾请教贵军主帅姓名?”
      “呵呵呵……”顾尚筠捋着胡须笑了笑,挑着白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将军既有此问,可敢入帐一叙,共商大计?只是我这儿没准是鸿门宴啊!”
      陆鹤玄莞尔一笑,应道:“鸿门宴又怎样?来都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站在他身后的范宁听了心头却是一紧,忙低声道:“公子?”
      陆鹤玄却偏头安慰他道:“无妨,你随我同去。”
      “陆将军果然胆识过人,既如此便随老朽来吧。”顾尚筠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鹤玄也不含糊,向麾下众将吩咐几句,便真策马随对方去了。

      及至营帐,顾尚筠请陆鹤玄上座,后者再三推脱,最后还是顾尚筠坐在首位,陆鹤玄坐在其右手第一,众人本请范宁一并落座,他却极力谢绝,执意站在陆鹤玄的斜后方。
      众将皆落座后,陆鹤玄礼貌地将目光投向顾尚筠,后者会意,笑道:“我等随原青州刺史卢震起兵,只可惜卢将军现身在并州,无法即刻与陆将军一会。”
      顾尚筠虽对陆鹤玄颇为赞赏,但以他的城府,在没对其知根知底前是断不会贸然信任的,更何况谢重湖早在起事之初就下令,北方战事明朗前,要尽量隐瞒他的存在。如今言家、秋家与尘家作壁上观,朝廷出动的只是寻常军队,但若知晓春风不渡倒向了起义军,这三家人必会采取措施,先不提他们雄厚的家族底蕴可给朝廷提供多少军备与粮草,秋家的傀儡营亦够起义军喝上一壶了。
      南阳秋氏的名头绝不是六姓世家里最响的,财力也并非最雄厚的,但坐拥千余足以媲美一流高手的傀儡,秋家的武力无疑是这几家里最强悍的,这也是先前盗尸案中皇上明知秋家参与却佯装睁眼瞎的缘故。南阳秋氏行事诡谲,不像豫章谢氏还顾及君臣尊卑,平时在朝堂上唯唯诺诺是让他皇帝老儿几分薄面,若真敢像抄检谢家那样对待秋家,后者二话不说,直接给你皇城掀了。在秋家的傀儡大军面前,那摆设远大于实用的羽林军跟纸糊的也无甚区别。
      听了顾尚筠的话,陆鹤玄却提衣起身,转头便要走人,前者忙将其拦住,“陆将军这是何意?”
      陆鹤玄微微一笑,“我等抱着诚意而来,既然无法取得顾先生信任,还是等贵军真正的主帅出来再议吧。”
      闻言,顾尚筠眸光微动,心中对陆鹤玄的赏识不觉又多几分——对方年纪轻轻,竟能如此轻易地判断出这支起义军并非青州率领。他正想着如何与之周旋,却见一雪白的大扑棱蛾子突然蹦着高从帐外冲了进来。
      木辛夷蹦跶入帐后,扑棱着宽衣广袖直奔陆鹤玄而去,范宁见状右手不禁按上腰间剑柄,陆鹤玄却朝他摆了摆手。
      得了默许,木辛夷愈加欢快,小鸟似地围着陆鹤玄转圈,恨不得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个遍。陆鹤玄也是头一次遇见这般人物,见对方金瞳雪发,便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乐安木氏的家主。”
      “对对对,叫我望兰。”木辛夷匆匆答过后突然伸手捧住陆鹤玄的脸,又猝不及防地拉近距离,险些碰上对方的鼻尖。陆鹤玄吓了一大跳,本着自己是有夫之夫——虽然有一定可能守寡——的道德感,猛地将其推开。
      木辛夷顺势退后几步,用遴选女婿的眼光打量对方,点头如啄米,“我懂我懂,你是有夫之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都什么玩意?!
      陆鹤玄第一反应是此人有脑疾,细一琢磨却觉这话大有玄机,但还不待他发问,就听木辛夷满意地感慨道:“你就是陆羽仙啊,啧啧啧,果然不是一般的俊,怪不得谢清嘉日日想夜夜想,想得魂儿都飞了。”
      陆鹤玄听罢也不顾男男授受不亲,上前一步拽住木辛夷的胳膊,急促问道:“你认识谢重湖?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相比于陆鹤玄的急切,其余人皆如五雷轰顶——什么?他们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谢大将军竟和这人断了袖?!
      其中最受冲击的莫过于顾尚筠,他还一直寻思着给自己的宝贝学生说门正经儿亲事呢!
      木辛夷环顾四周,似乎对自己造成的冲击性效果十分满意,他将视线移回陆鹤玄身上,不紧不慢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只是不等陆鹤玄回答,他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叽里呱啦,“好消息是谢清嘉没死,这支军队正是由他率领。”
      “至于坏消息嘛……”言至此处,木辛夷唯恐天下不乱地嘿嘿一笑,“他进重兵把守的广阳城暗杀刺史去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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