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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人非圣贤 战报,胡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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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展开行动的那日,起义军那边同样发生了一件大事。营帐内,顾尚筠与武将们正在商议今夜的攻城计划,众人讨论得全神贯注,突然被帐外传令官的通报声打断了思路。
“报——并州有紧急战报!”
传令官话音落下后,帐内众人心中皆是一紧,如今他们最关心的除了久攻不下的广阳就是驰援并州的援军。并州有官兵八万,全部调集也需一定时间,如今东进攻略冀州的官兵由雁门、太原与上党三郡驻军构成,已给后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若并州八万官兵共赴前线,再加上驰援的凉州官兵,冀州可真就危险了。
在场众人虽均心存忐忑,但顾尚筠毕竟活得长,经历的风波也多,率先镇定下来,对外面沉声道:“进!”
“见过顾先生、诸位将军。”传令官掀帘而入,向帐内众人抱拳施了一礼,将手中信封递给坐在首位的顾尚筠。
顾尚筠虽非武将,但谢重湖临走前托他代理军政大事,又亲手将兵符交与他保管,因此重要消息需得由这位老先生第一个过目。顾尚筠接过信封,瞧见其上贴着的黑色封条时内心也不由得“咯噔”一下。为了提高决策效率,起义军中规定,战报根据重要程度的不同分别以白、红、黑三色区分,黑色则代表最紧急最重要的消息。
顾尚筠将封条揭下,取出信笺展开,那张薄纸上仅寥寥数语,他飞快扫过一遍,面上难掩惊讶之色。
其余人自也看见了信封上的黑色封条,又见顾尚筠流露这番神情,心中难免担忧,程颖心直口快,见状忙问道:“先生,信里说什么?可是增援并州的军队来了?”
“非也。”顾尚筠将手中信笺递给面露急色的年轻女将,他本人眉宇间也写满迷茫,“并州退兵了。”
“什么?退兵?真的假的?”
顾尚筠话音刚落,帐内便一片哗然,程颖捏着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可“退兵”二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绝无作伪。
程昀从妹妹手中接过战报,看罢又传给别人,“按理说此刻应是朝廷最占优势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退兵?”
众人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顾尚筠,可后者也一头雾水,摇着头摆了摆手。思量间,程颖星眸一亮,忽然想起件事,忙道:“哎,那并州既然撤军,攻下广阳也就不急于一时了,是否要发信号通知城里的人暂且撤退?”
此话一出,立即有不少人响应,虽然按先前的计划,他们今夜便要与谢重湖里应外合拿下广阳,但此计本就是无奈下铤而走险之举,既然如今战局有所缓和,就没必要让主帅涉险了。
程颖将目光投向顾尚筠,可后者却未有表态,反而眉头紧锁,眸光沉沉,作思索之状。
就当众人拿不定主意时,只听一人在帐外朗声道:“此时断不可终止计划。”
顾尚筠与武将们循声而去,见木辛夷悠哉悠哉地掀帘而入——这人成日野猫似地神出鬼没,哪儿都有他的影子。
“见过先生,诸位。”木辛夷进来后对众人拱手行了个礼,又转而对顾尚筠道:“先生,望兰以为终止行动不可,清嘉临行前虽说万一城外局势有变可用信号弹通知他,但我军一旦放出信号,清嘉看得见,于慎同样看得见,万一他心生警惕下令戒严,清嘉他们的处境岂不是更麻烦?”
“更何况……”木辛夷手掌撑住桌面,背对着懒懒靠在沿儿上,打量一圈众人的神色,不紧不慢道:“广阳城早打晚打都躲不开,兵法中不是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吗?而且清嘉采取的确实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木辛夷说的其实全然在理,就是说法有些不近人情了。程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又与谢重湖私交颇好,听后唰一下站起来,质问道:“损失最小?谢大哥是我军主帅,三军不可一日无帅,若他出了什么闪失,谁来统兵领将?”
其余武将中亦不乏对木辛夷方才所言存有异议的,不过是顾忌青州的援助,不敢轻易得罪他罢了,见程颖快言快语道出他们心中所思,不禁纷纷附和起来。
木辛夷听质疑声迭起,扫了眼义愤填膺的众人,突然古怪一笑,“谁来统兵领将?顾先生不行吗?阿颖你不行吗?你哥也不行吗?难不成没了谢清嘉你们这反就造不成了?”
“你……”程颖没想到木辛夷从这个刁钻角度来反驳,只觉他满口歪理,正要怼回去,却被猝不及防地打断。
“你觉得清嘉的命金贵,但那些冲锋陷阵的士卒,他们的命难道就可以随意挥霍吗?”木辛夷环顾四周,见没有多余的椅子给他,便轻车熟路地坐上了桌,虽是在与人辩驳,那双金光潋滟的眼眸却平静得近乎慈悲,“在木辛夷看来,主帅的命、士卒的命,甚至我本人的命,都无甚区别。”
程颖不知木辛夷道走无情,自然无法理解对方所言,只当他在诡辩,又见他的尊臀不请自来上了桌,当场就要把他揪下来,还好她哥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阿颖。”程昀朝妹妹摇头,可后者正在气头上哪肯服软,指着木辛夷叫道:“你给我下来!你说实话,之前那桌子是不是就你坐塌的?没谢大哥治你,你是不是要上天了?”
木辛夷今日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忘了在人前装沉稳,听程颖这么一说反来了劲儿,不仅不下还坐着桌子左摇右晃,拼命朝她吐舌头,“略略略,略略略,我就上天就上天,我左脚踩右脚上天!你管得着?你管得着?你管得着我吗?”
“你这死白毛!看我打不死你!”程颖气得柳眉倒竖,挣开她哥的束缚“嗷”一嗓子扑了过去。
可她没想到,木辛夷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谢重湖不在身边,他正愁没人陪着闹腾,程颖送上个大好的机会,他可要卯足了劲儿作妖,被对方撵得满地乱窜,还不忘吱哇乱叫,“救命啊!杀人了!程将军杀人了!”
帐内一众武将哪见过如此精彩的光景,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顾尚筠出面把二人调停。
木辛夷藏在顾尚筠身后,不住地朝程颖挤眉弄眼,每当对方要抡起巴掌扇人,就把脑袋往后一缩,委屈巴巴地道:“先生,你看她要打我。”
清官难断家务事,顾尚筠无奈瞅着这俩活宝,深感自己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拿木辛夷这童心未泯的老妖怪没办法,只能祈祷谢重湖快些回来收了这妖孽,便好声好气地劝程颖道:“阿颖,你好歹也是统兵之将,莫要跟他一般见识,这般急躁还怎么带兵打仗?岂不是敌人一叫阵你就要冲上去了?”
就当顾尚筠劝导程颖时,木辛夷还在朝对方不断散发精神污染,把程颖恼得直跳脚,“先生,你看他!”
可每当顾尚筠回过头,木辛夷又立马摆出一副乖顺委屈的表情,周围武将们看直了眼儿,纷纷在心中感慨:论当世茶艺之精湛,无有出木辛夷之右者。
“你啊……唉!”顾尚筠竖起食指点了点木辛夷脑门,摇头连叹了好几口气,他自然知道木辛夷是逗程颖玩的——吵架归吵架,对方从不拿青州的援助压人。
“好了先生,望兰保证乖乖的。”木辛夷过足了瘾,笑咪咪地将顾尚筠扶回椅子上坐好,又转而对众人道:“望兰方才闹归闹,说的却不是玩笑话。清嘉是望兰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望兰看在眼里,不得不说。”
言罢,他偏头看向顾尚筠,后者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其神色郑重,便道:“直言便可,在坐诸位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可说的。”
木辛夷莞尔一笑,旋即正色道:“各位还是别对谢清嘉怀有太多期待的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皱眉,程颖第一个跳起来反驳,“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谢大哥乃三军主帅,武艺之高强更是当世罕见,我们不期待他还期待你吗?”
即便被针锋相对,木辛夷也丝毫不恼,反而不疾不徐道:“阿颖,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们当然要相信他,但不要神化他。我知道,各位敬仰他、爱戴他,除了阿颖方才说的,大多却是他母亲的缘故吧。”
此言一出,不仅像程颖这样的年轻人微微一愣,就连顾尚筠都哑然不语,木辛夷见状哀伤地笑了,“人死即成神,按这个说法,谢清嘉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谢婉灵的。”
这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武功高强、才学出众,只是谢婉灵太耀眼了,她仿佛是天生的领导者,又恰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样灿烂的光辉足以让她身后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但谢重湖不是谢婉灵,他也无需做谢婉灵的影子。
“但是啊,以清嘉的性子,自然会极尽所能满足大家的期望。”木辛夷温和地笑着,却字字诛心,“他那一身伤病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我们可以信奉神明,但任何活生生的人都不该被认成神。”他边说边把玩着自己雪白的麻花辫,在“成神”之前,那一头长发尚且乌黑,“清嘉是人不是神,他会累,会痛,会死,但即便他死了,也后继有人。想必各位都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
言罢,木辛夷就退到一旁不再说话,良久的沉默过后,顾尚筠长叹一声,道:“望兰所言极是,是我等思虑不周了。”
先不说普通士卒与黎民百姓,就连与谢重湖关系如此之近的他,也时常情不自禁地在对方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
“先生言重了,望兰也不过是讲几句体己话罢了,还望诸位不要责怪望兰无礼。”木辛夷得了礼却没有不饶人,反而谦逊地朝一干武将们微微颔首,众将心里也怪不好意思,忙道“不敢”,程颖也觉自己方才出言鲁莽,大大方方地认了个错,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众人又商议起今晚攻城之事,散会前顾尚筠随口提了一句,“望兰,关于并州撤兵的事,你可有头绪?”
他本没指望对方答个所以,没想到木辛夷不假思索地道:“还能有什么?他们后院起火了呗。”
众人闻之忙问其中缘故,可木辛夷却卖起了关子,一脸神秘地笑道:“这事由我之口说出来多没意思,各位别急,谜底正马不停蹄地赶来,算算时间今夜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