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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将计就计 潜入,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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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的骚乱不到天明就平息了,缺衣少食的朔方官兵本就无甚作战意志,待凉州士兵将军营一围,便纷纷丢盔弃甲,缴械投降。占领朔方郡后,陆鹤玄命步兵就地驻扎,自己则率骑兵精锐星夜兼程,一路杀往幽州前线,骑兵的行军速度远非驿传可比,沿途各郡未接到陆鹤玄造反的消息,还以为来的是援军,毫无防备之下被打得落花流水。
就当朝廷的镇反军队后院起火时,远在幽州的刺杀行动已拉开了帷幕。
潜入广阳城后,谢重湖命随行众人大隐于市等候信号,自己则独身摸进刺史府。这倒并非他好做孤胆英雄,于慎人如其名,谨慎狡诈,府中定不乏高手相护,与他同来的人身手虽皆不差,却还没到一流高手的地步,去的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不过就算排除这重原因,谢重湖留他们在外边亦有别的用处。
以谢重湖的身手,潜入刺史府并非难事,他在于慎家里当了两天的梁上君子,也大致摸出点眉目。广阳郡府的布局并无新奇之处,因循旧制采用“前朝后寝”的结构,大堂、二堂、后堂沿中轴线依次排开,组成一座三进式的宅院。
就谢重湖两天下来的观察,除了例行驻守郡府的官兵外,宅院内一流高手不下十位,其中不乏武艺卓绝之人,可见于慎也是害怕有人行刺,才将刺史府里三层外三层守得像铁桶,颇有几分叫人竖着进横着出的意思。不过谢重湖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心里反倒高兴得很,刺史府既严加防守,就正说明于慎有很大概率藏身此处,比起啃下一块硬骨头,大海捞针般寻觅不知散在何处的骨头渣子才更令人头疼。
谢重湖白日始终按兵不动,到了第二天夜里终于将这场即将上演在刺史府的热闹戏拉开了帷幕。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通往后堂必经的连廊上,一道纤细人影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檐下斗拱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这几日于刺史甚至没去前院议事,成日躲在后堂内宅当缩头乌龟,不仅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就连战报和公文也皆遣人送到屋内。
及至亥正时分,谢重湖等待的目标终于出现了,只见一名仆人左手拎着包袱,右手打着灯笼,从连廊尽头趋步而来。于慎虽整日龟缩不出,但终究不是真王八,也得吃饭穿衣,根据谢重湖昨日的观察,此人正是来给于慎送换洗衣物的。
谢重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仆人的步伐,心中暗自测算时机,就当那人即将从自己正下方路过时,谢重湖忽然松了攀住房梁的胳膊,身体帛巾般轻飘飘地自阴影中滑落,竟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带起。
仆人正好端端地走路,忽觉自己脚下影子似乎兀自变化了形态,他心中纳罕,但还不等抬头去看,肩膀便蓦地一沉,紧接着整个人被掰住脖子向后倒去,一道极其细微的“嘎嘣”声后,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脖颈便被生生扭了个圈。
轻而易举拧断仆人的脖子后,不待那具断气的躯体摔倒在地,谢重湖便先一步从那人后仰的肩头跃下,脚掌轻盈,落地不闻声响,手心抵住那人后背止住倾倒之势,见对方手中的包袱与灯笼要掉,立即分出一手提灯,又抬起右腿用脚尖将包袱勾住。就当他以这个杂耍般的姿势定住时,连廊拐角处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闻声,谢重湖眉梢微挑,神色却不见慌张,轻呼一口气灭了灯,鞋尖轻勾,探手将包袱抓住,紧接着,他拎起尸体扛在肩上,轻点脚尖提气往上跃去,仅一晃眼的功夫便轻烟般窜上横梁。须臾,果见一队被坚执锐的士兵从廊下经过。
谢重湖包袱挂在手臂,灯笼提手咬在嘴里,四肢舒展地撑开,壁虎般扒在角落,屏息凝神,全当一身的鸡零狗碎与背上的尸体不存在。藏身之处逼仄,活人和死人免不了紧密接触,但他丝毫没嫌弃这位“尸兄”,反用后背将其紧紧顶在檐下,还不忘将其手脚安放妥当,免得尸兄忍不住垂手抚摸某位士兵的脑壳。
待那队巡逻的士兵走后,谢重湖携仆人尸体从梁上跃下,一路绕到屋后井边,将其外衣解下后便让尸兄下水拔凉洗脑子了。
谢重湖换上仆人的衣服,好在对方身宽体胖,外袍套在自己身上颇为松垮,恰好能将坠在腰间的春风不渡盖个严实,他将褪下的衣衫投入井中,经一番改头换面,拿起包袱,又将灯笼重新点上,泰然自若地往于慎住处去了。
谢重湖沿那仆人方才走过的路线小跑而去,有了这重身份遮掩,他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打量于慎住处的布防,远远望去,只见正门两侧各有一队士兵把守,每个窗口皆设岗哨,以防刺客翻窗而入,就连屋顶都有弓箭手拉弓搭弦,时刻处于戒备状态,除此之外,他还隐约察觉数道气息蛰伏暗处,想必是于慎请来的高手了。
及至门口,左右两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将手中长枪于门前交叉,拦住谢重湖的去路,后者顺势停步,把手中灯笼挂上墙壁,又将从仆人身上搜出的腰牌递与其中一人。那士兵似是看谢重湖面生,查完腰牌放行后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谢重湖则垂眸敛目,佯装一副恭顺模样,与之错身而过时亦用余光回瞟一瞬。
屋内正对门口处,一扇云母大插屏分隔前厅与里间,屏风两侧燃着宫灯,正中的紫檀大案后,于慎正埋头批阅公文,身形被堆积如山的卷宗掩了大半。他听见有人进门,掀起眼皮草草看了一眼,见是送换洗衣物的仆人进来,便让对方将东西搁在旁边的躺椅上。
谢重湖将包袱放下,目光巡梭一周,在那云母屏风上停留片刻,又转而落在奋笔疾书的于刺史身上,后者见谢重湖没走,不禁抬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谢重湖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上春风不渡的刀柄,忍俊不禁似地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建议于刺史下次选几个靠谱的人当保镖,别连照面都没打就将自己的气息泄了个干净。”
于慎闻言猛然停笔,恰好对上青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后者叹了口气,“道:你装得难受,我也一样,不如都别演了,直接开打算了。”
言至此处,谢重湖又用下巴隔空点了点那画满叉叉圈圈的文书,忙不迭地补充一句,“我也曾当过官,公文,不是你这个批法……”
果然,不待他话音落下,“于慎”一改方才文质彬彬的作态,口中低叱一声,双掌猛拍桌沿,轰然一声巨响中,那重逾百斤的紫檀大案竟和纸糊的一样向谢重湖横飞而去,桌上高垒的卷宗与公文散落时势如山崩,宣纸被劲气所激哗啦啦地飘上天去,雪花似地狂飞乱舞。
电光石火间,只见一柄寒光潋滟的长刀自空中晃过,坚实的紫檀木料挨上那漆黑刀刃时嫩得如同豆腐,竟被毫不滞涩地从正中劈开,切口光滑如镜,连木屑都不曾飞溅。长刀楔入木料后一路深入,将桌案彻底一分为二后,终与一柄银芒闪烁的短剑激然相撞。而这长刀却不与短剑硬碰,随着谢重湖轻转手腕,刀刃剐着剑身极速下滑,擦出一连串四溅的火花,直取对方持剑之手,就当长刀即将砍上那只粗壮手腕时,另一柄短剑灵蛇似地自下方插空而入,两柄剑一上一下将刀刃别住。
就在这西贝货暴起发难的同时,那扇价值不菲的云母屏风毫无预兆地从中爆开,三名武器各异的侍卫同时闪身而出,呈丁字状将谢重湖围住。三人彼此交换眼神,下一瞬剑、枪、刀同时刺向谢重湖的要害,颇有几分要将其当场捅成筛子的架势。
但那四人没有想到的是,迄今为止的局面早在谢重湖的预料之中,换言之,其实在今夜行动前他便知屋内之人绝非于慎,而之所以将计就计正是为了引蛇出洞。
这两日里,随谢重湖一道进城的起义军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城中除刺史府外再无可疑之地,但以于慎的狡猾,即便派人严防死守,也不会把自己摆在明面上。一个狡猾的人若要露出马脚,只能是在他自认为快要成功的时候,因此谢重湖知道于慎下了套,却还是要钻上一钻,不然怎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过,在擒住真于慎前,他得先将眼前的危机化解。
长刀与双剑倔强地抵在一起,谢重湖持刀的右手不断施力,手腕青筋乍起,似要靠蛮力将双剑强行撬开,而假于慎则抱着将对方击杀于此的念头,怎肯相让分毫,亦铆足力气死死抵住,两股大力的作用下,那漆黑长刀竟生生弯出一道弧度。而就在此刻,其余三名高手的兵刃已逼至近前。
眼见着明晃晃的利刃就要挨上皮肉,千钧一发之际,谢重湖却突然撒了手,随着他骤然撤力,长刀回弹时嗡鸣震颤,恰好打在那未来得及收回的双剑上,所含劲力亦沿着剑身一路传至持剑者手中,震得假于慎手腕酸麻难忍,竟一时叫兵刃脱了手。既解对方武器,谢重湖趁假于慎还没缓过来这股劲儿,双手前探捉住对方手腕,竟将人原地提起,抡麻袋似地在空中甩了一圈,恰好迎上其余三人刺来的兵刃。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那三人本要去斩谢重湖,没成想却给同伴改了花刀,纷纷手忙脚乱地后撤止住攻势,反观谢重湖,虽把一壮汉甩得跟大风车似地吱呦呦地转,也毫不耽误下盘稳如泰山,甚至还能腾出一只脚勾住即将落地的春风不渡,下一瞬,他猝不及防地松手,假于慎便打着圈飞了出去,还顺势砸倒了一名同伙。
趁着转瞬即逝的空档,谢重湖一勾脚背,探手握住春风不渡的刀柄,既得武器,便该抽身,可他既不走门,也没翻窗,反而提了口气朝上挺身一跃,双手抓住高悬的房梁,而后腰腹收紧,双腿轻蹬,灵猴似地在空中荡过一个圆弧,稳稳落在梁上。起身时,寒气四溢的刀刃自下而上猛然挥出,所过之处瓦片层层爆裂,烟尘散去后,露出一大片漆黑的夜——谢重湖嫌于刺史这内宅不甚敞亮,遂善心大发地给人家免费开了个大天窗。
屋顶的弓箭手早就听闻底下的骚动,个个将弯弓拉得犹如满月,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门后门和各个窗口,卯足了劲儿要将刺客射成刺猬,哪能料到对方不走寻常路,偏将房顶捅了个大窟窿。只听脚下一声巨响,屏息凝神的弓箭手们惊得一哆嗦,几个功夫不到家的甚至手抖射了个空,反应快的则立即将箭镞转向声音来处,却只见一道影子鬼魅般晃过,还没来得及瞄准便被依次抹了咽喉。
谢重湖刚解决了最后一名弓箭手,忽觉一股凉意蹿上脊背,破风声紧随其后,直奔后心空门而来。此刻转身回防太迟,他索性卸力往前一扑,余光瞥见一杆长枪堪堪贴着脑袋擦过,寒光闪闪的枪尖划破耳廓,留下一条浅浅血痕。倒地后,谢重湖并未急着起身,而是顺着倾斜的屋檐一路往下滚去,长枪紧随其后,枪如惊雷,势头极快,转瞬间便连刺数下,可惜每一下都恰好落在距对方身体毫厘之处,徒然报废几块砖瓦罢了。
谢重湖不出须臾便滚至屋檐边缘,却毫无起身的意思,反顺势从房顶仰面坠下,敌人见状,当机立断将手中长枪瞄准他的落点掷出,准备在对方落地的瞬间将其钉死在地。空中无法调转身形,银白枪头以风雷之势在谢重湖瞳孔中极速放大,敌人自以为得手,正在心中窃喜,不料谢重湖落地的刹那,手掌猛然一蹭地面,身形竟游鱼似地向后滑出一丈远。
那人见谢重湖化险为夷,心中别提有多懊丧,正从屋顶一跃而下要去拔出插入地面的长枪,不料谢重湖一个鲤鱼打挺蹦跶起来,先对方一步握住枪杆,后者夺枪不得,正欲抽身后退,可脚步一乱便露了破绽,紧接着被一脚踹中胸口大穴,“哇”地一声喷血向后飞去,砸倒一片蠢蠢欲动的士兵。
豺狼刚死猛虎又来,谢重湖刚解决完一杆长枪,另一个使枪的却紧随其后,谢重湖旋身避过对方干练一刺,回眸一看,眉梢微挑——那人正是先前在门口查他腰牌的士兵,准确而言,应是假扮成普通士兵的高手。
谢重湖先前只是高度怀疑屋中的“于慎”是个假扮的西贝货,而自那士兵身前经过时,猜测得到了证实。高手之间气机相互牵引,即便谢重湖和对方皆尽量收敛气息,可如此近的距离下怎可能无知无觉?那人既看出谢重湖有异却还睁眼瞎似地放行,若说屋内没有埋伏,只有傻子才信。
此人枪法比起刚才那位还要高明一筹,眨眼功夫便与谢重湖拆了数十招,二人相战正酣,忽闻一阵雁鸣般的急促脆响由远及近。高手对战最忌分心,敌人见谢重湖分神,抓准时机一枪往他面门刺去,后者提刀险险顶住,两相较力时长刀竟被压得微弯,对方却没乘胜追击欺身而上,反将枪头一歪,银芒紧贴着漆黑刀刃擦过,那人又往后一勾一带,以枪头上的倒勾将刀身卡住。兵刃被缚,谢重湖却丝毫不慌,反而顺势翻向对方背后,身体腾空时,他看准时机与角度,飞起一脚踹中那人手腕,趁其手中无力,借着巧劲儿一拨刀身将长枪挑飞。
落地的瞬间,雄浑刀风迎头袭来,谢重湖纵刀而上,春风不渡与一金背大环刀短兵相接,激起一串清越脆响。金背大环刀又名“雁翅刀”,此刀背上嵌有七个小孔,孔内各穿一枚铜环,挥舞时铜环与刀背相撞犹如大雁鸣叫,故而得名。
长刀与宽刀紧咬在一起难舍难分,可谢重湖此刻急着找出于慎,没空和对方缠绵悱恻,他再度提了口气,悍然发力时纤细手臂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竟将那口大刀生生压了下去。敌人也不甘示弱,正要加把劲儿顶回去,不料谢重湖猛然抬腿,脚跟重重砸上对方肩膀,那修长的小腿骤然绷紧时竟有金铁之力,将那人直接压得单膝跪地,“砰”一声行了个大礼。下一刻,谢重湖借力跃起,敌人肩膀一松,正如释重负地抬头,瞳孔却骤然收缩——正当其仰头的瞬间,漆黑长刀由眉心径直刺入,刀尖自后脑冒头,竟将他脑壳扎了个漏风。
抽刀时鲜血自孔洞泉涌而出,溅了谢重湖满身,后者浑身浴血,却连眼睛都不眨,瞅准角度将春风不渡往下一插,纤细刀身精准穿过刀柄末端的铜环将雁翅刀挑起。谢重湖手腕轻轻一翻,那宽刀便以春风不渡为轴在空中打起了圈,刀刃回转时恰将那失了长枪的敌人与另一驰援的高手抹了脖子。
至此,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将谢重湖瓮中捉鳖的几人已悉数沦为刀下亡魂。余下士兵不足为虑,谢重湖却不恋战,几个闪身掠上屋顶,居高临下将刺史府内情状尽收眼底——他已将水搅浑,接下来便要趁乱找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