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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彻骨之寒 ...

  •   雅间内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秋倚霜若无其事地抿了口杯中清茗,全然将鬼面人手中不省人事的青年当作空气,而对面的芙蓉山庄管事则满头冷汗,如坐针毡,大闹鬼市的不速之客他白日里刚打过照面,自然认得那是奉天子之命来彻查盗.尸案的悬镜司左使。
      “既是冲着你们骨骸生意来的,人便交由芙蓉山庄处置吧。”秋倚霜放下青瓷茶盏,美眸中笑意盈盈。
      秋家扔过来的烫手山芋芙蓉山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谢重湖乃是四品朝廷命官,无论是杀还是放都不妥当。
      管事紧张地咽了口吐沫,试探着问道:“既然这人坏了鬼市的规矩,那按惯例便……”
      “杀?”秋倚霜扬声打断了那企图将黑锅推过来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豫章谢氏,谢庭的养子,春风不渡的继承人。你倒杀一个试试啊?”
      见她这般态度,管事心头一沉——秋倚霜既搬出了六姓世家的名头,就说明这事八成没有转圜的余地。但管事仍不死心,试图与对方再做周旋,可还不待他开口就听秋倚霜对一众鬼面人吩咐道:“今夜耽搁太久,寅时已经过半,快些送木管事回去吧,多添些人手,别让谢家那小子跑了。“
      言罢,秋倚霜对管事做个了“请”的手势,却没有半分起身相送的意思,那男人会意——秋家大小姐是让他赶紧自己滚,若是滚得慢了,这一屋子的鬼面人大抵要奉命“帮”他一把。
      站在秋倚霜身后的鬼面守卫皆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令人分不出究竟哪个是活人,哪个是傀儡。管事尴尬陪笑,屁股往椅子边缘略挪了挪,却并未起身。
      “木管事。”秋倚霜落在男人脸上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她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却咬得分外清晰,“我说,鬼市要闭市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锵”一道清脆的兵刃出鞘声分毫不差地传入管事耳中,后者脊背蹿上一股凉意,忙屁滚尿流地起身道了别。

      芙蓉山庄的人走后,方才一直立侍在秋倚霜身侧的鬼市坊主嘴唇几度嗫嚅,却终是欲言又止。秋倚霜此刻心情颇好,难得主动起了话头:“怎么?有话直说。”
      鬼市坊主见主子发话,思忖片刻后斟酌着问道:“大小姐,芙蓉山庄我们究竟是要帮还是要坑?”
      他实在不解几个时辰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为何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秋倚霜轻笑一声,“这就要看悬镜司那小子的能耐了。”
      此言一出,坊主更是一头雾水——谢重湖不是被迷晕抓起来了吗,还能再掀起什么波澜?
      秋倚霜用看白痴的眼神睨了坊主一眼,罕见地耐着性子解释道:“悬镜司要查案,我们就把他直接送到犯人家里,让他查个尽兴。掘.墓乃是死罪,就冲今年林林总总的交易,够斩他们个十来次了。若是芙蓉山庄垮台……”
      她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意,“你觉得乐安木氏的灵石矿该由谁接管呢?“
      鬼市在骨骸交易中没少捞好处,但秋倚霜却丝毫不惧,先不提悬镜司敢不敢将鬼市捅到明面上,就算真一纸奏章递了上去,皇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立个监管不力的罪名罚些银钱罢了。鬼市自创立至今已有百余年头,其中牵涉的种种关系庞杂得难以想象,朝廷也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自然不会为难。
      坊主闻言急忙追问:“我们把人给芙蓉山庄送过去,岂不是打草惊蛇了?他们若是赶在谢家那人逃出之前就将证据销毁了怎么办?”
      听见这话,秋倚霜直接笑出声来,投向坊主的视线中充满了怜悯,“绑架负责此案的朝廷命官……呵,不就是最大的证据吗?”
      坊主在心中将秋倚霜所言翻来覆去思量几遍才厘清了前因后果,立即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大小姐这步棋走得着实高明。”
      然而,片刻后坊主似是想到什么,再度吞吞吐吐起来,瞧见秋倚霜那写满了“有屁快放”的表情,他犹豫道:“呃……大小姐,但他要是逃不出来,木家真把他杀了可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的本事和运气了。”秋倚霜不以为意,“如果他死在芙蓉山庄,悬镜司破不了此案,我们就当是送了木家一个顺水人情,左右都不吃亏。”
      “可若真如此……谢家那边又该如何交待?”坊主记得秋倚霜刚才就是用这层缘故去压那木家人的。
      “让芙蓉山庄把刀给谢家还回去就是了。”瞧见坊主面上的迟疑,秋倚霜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谢庭……是个目光短浅的鼠辈,为了拉琅琊王氏那点关系,不惜让亲生女儿嫁过去守寡。”
      “呵……”秋倚霜再度轻笑一声,随意拨弄着指尖缭绕的金色傀线,“谢庭想要的是一把能供他驱策的怀刀,他要儿子做甚?”

      ***

      芙蓉山庄的地下水牢中,“哐”一道铁栅栏落锁声后,谢重湖缓缓睁开双眼。水牢里暗无天日,无法从光线分辨时辰,但他从迷药效力消退的速度推断,自己应该晕了没多久,此刻大抵还没过卯时——算上今日,距离皇帝规定的最后期限还剩两天。
      两天,足够了。
      谢重湖只故意中了一根银针,早在被带到芙蓉山庄时便醒了,只是手脚还没恢复力气,故而装晕罢了。秋倚霜有意为他制造机会,他也没辜负对方的期望,醒来后一路上默不作声地将一切听了个全乎。掘.墓.盗.尸乃芙蓉山庄所为板上钉钉,至于那骨骸被买来做何用途,就要看陆鹤玄的战果了,而他要做的则是在芙蓉山庄撕票前逃出生天。
      思至此处,谢重湖转动脖颈打量了一圈关押自己的水牢,他似被泡在一口大池子里,双手被铁链锁住,池水没到脖颈。谢重湖在悬镜司任职多年,常与刑狱打交道,十分清楚牢内阴暗潮湿的气氛,以及被水压住胸口的呼吸不畅之感最能引起囚犯的恐慌。
      但这两样对谢重湖都没用,他现在只是冷而已。
      冷,很冷,刺骨地冷。
      在寒冬腊月泡进冰水里的滋味绝不好受,但谢重湖反倒觉得这池水是温的,因为此处最冷的冰坨就是他自己。他仅在水里泡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周身便结出薄薄的冰壳,轻摆了下手臂就听见一阵冰碴碰撞的细微声响,空气中的水雾扑在脸上,不出须臾便为那纤长羽睫染上霜色。
      冷到极致就是疼,寒气化为无数细细密密的小针扎入他全身骨缝,沿着经脉游走不休,相较之下,后背的刀伤都没了多少知觉。
      这彻骨之寒是使用春风不渡的后症,准确而言,是不动用灵石使用春风不渡的后症。
      旁人仅知使用秘术需得身怀六姓世家的血脉并以灵石为力量来源,可实情不然,使用秘术消耗灵气不假,但这些仙人后裔体质特殊,从自己的神魂骨血中亦可榨出些许灵气,只不过代价是熬干这具血肉之躯。
      这些年谢家送来的灵石谢重湖从未用过,倒不是他嫌命长作践自己,只是以他与谢庭的关系,对方绝不可能如此好心。谢庭惧他,又无从杀他,只得自作聪明想了个缺德主意来控制他——比如在送来的灵石里掺些别的东西。
      十三岁的他确实发现不了,但春风不渡可以。
      谢重湖执刀至今已有七年,身体早已习惯严寒,那张冻得白里透青的秀气面容上并无半分痛苦之色。他闭目凝神,长长地吐出一口冷气,内力自丹田而始,沿经脉向肢体末梢寸寸流动,与那噬骨之寒展开一场无声的攻城略地,待他化开全身关窍大穴的寒气,便是越.狱的开始。

      ***

      此时的悬镜司则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司主沈枢已将一干执镜使派出打听消息,贺识面色阴沉得能滴水成冰,但以他的身份无法责难国公府的二公子,于是这份差事便由矜贵的言大少代劳。
      言青溪其实知道谢重湖和陆鹤玄分开行动,其中一人的失踪是怪不到另一人头上的,可言大少才不管这些,眼下案子没解决反倒丢了个人,他烦得头顶直冒火,想骂谁谁就得一声不吭地受着!
      言青溪双手抱于胸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不管占不占理,张开金口便是一顿数落:“陆羽仙,他可是跟你一块走的,这么个大活人你还能给弄丢了!都说让你别来瞎搅和,谢清嘉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就……”
      言大少就是逞口舌之快,颍川言氏因传承“言出法随”的神通,对族中子弟在话语上限制颇多,首要一条便是口上留德,因此他“就”了半天愣是没“就”出个子丑寅卯。
      陆鹤玄知晓言青溪在拿他当出气筒,但那一张一合能编出十个不重样歪理的鸟嘴此时却跟冻住了似的,竟一句辩解之辞都说不出。无论过程如何,夜探鬼市是他的提议,陆鹤玄脸皮虽厚,但仅限于平日插科打诨,此刻是万万无法昧着良心将自己择出事外的。
      屋内早就乱成一锅粥,偏偏此时一名小吏前来通报有人造访,点名要找谢大人。那小吏来得实在不巧,言青溪正在气头上,一腔怒火顿时有了新的发泄对象,他也不管要找人的是谁,黑着脸不耐烦地冲小吏道:“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不长?别干了卷铺盖回家算了!没看见正忙着呢吗!哪凉快哪呆着去!”
      小吏遭了这番无妄之灾却不敢离开,鹌鹑似地杵在原地盯着自己鞋尖一动不动,言青溪见状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要抬脚踹人屁股,还是贺识拦住了他,转而问那小吏道:“是谁要见谢大人?”
      小吏见讲理的人来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忙应道:“是谢家大小姐,谢大人的妹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彻骨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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