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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门绣户 ...

  •   周朝的世家大族门楣固然显赫,可也是针对寒门子弟而言,那些绵延百年千年的庞然大物分支众多,一姓之内亦有天差地别,许多落魄旁支早与庶人无异,甚至沦为本家的佃客。
      谢庭的夫人早逝,他后来也没再续弦,膝下只有谢盈一个女儿,陆鹤玄起初以为谢重湖是谢庭从谢家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故而本家的人对其态度轻蔑,但看见谢盈的刹那,他全然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谢家大小姐的五官与她那名义上的兄长分明有着三分相似。
      谢盈年纪虽小却老成持重,客气地向屋内几人依次问候,落落大方又进退得宜,相较之下,成天嘻嘻哈哈的陆鹤玄和动辄摆臭脸的言青溪倒像两个混进士族高门的西贝货。
      对上这百合花一般清透的少女,就连一向刻薄的言青溪也破天荒地说起了人话,“谢小姐,眼下盗.尸案未破,悬镜司恐怕无暇周全招待,还是麻烦您先回吧。”
      贺识听见这夹枪带棒的送客之言,嘴角一阵抽搐,但相当熟悉言青溪为人的陆鹤玄心里却扪儿清——这恐怕是言大少在七窍生烟时的极限了。
      言家长公子的急脾气金陵人尽皆知,谢盈知书达理,明白那吃了火药似的青年并非针对自己,面上也没因这开门见山的逐客令而流露半分愠色,反而微微欠身见了个礼,“并无大事,明晚便是除夕,谢府将置家宴,家中长辈与兄弟姐妹皆会赴宴,兄长平日不归家,便想来问问他……”
      “我说大小姐啊,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么点儿事值得您亲自跑一趟?你们谢府是没人了吗?”言青溪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才想起谢府自是有仆从的,只不过昨个才挨了他一顿收拾。
      但言大少的字典里没有“愧疚”二字,他轻“啧”一声,眸光几度闪烁,抱着胳膊含糊道:“谢清嘉忙得脚不沾地,才出去不久,要回来还早着呢。到时候我帮你问一嘴就成。”
      谢重湖的失踪牵扯颇多,他们自己人还没理清楚,因此言青溪并不欲和谢盈多做解释,但他打小就是个坦率性子,横冲直撞惯了,喜怒哀乐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城府连一瓶底儿都不到,更别说是忽悠人了。
      谢盈心思缜密,刚进来时就察觉气氛有异,但她并非悬镜司之人,碍于礼数不便多问,可方才提及谢重湖时,屋内三人面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言青溪又显而易见地有所隐瞒……
      不祥的预感蓦地浮上心头,斟酌片刻后,谢盈抬眸望向言青溪,沉声问道:“兄长是否遇到什么麻烦了?”
      敷衍的谎话被一语道破后,言青溪不禁瞟了陆鹤玄一眼,指望在场三人中最能说会道的出来解围,殊不知他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视线在旁观者眼中何等明显。若说方才还只是猜测,此刻谢盈已有八分肯定,但谢家大小姐性子稳重,和言青溪这个吃炮仗长大的钻天猴不可相提并论。
      她定了定心神,不再和言青溪掰扯,平如秋水的视线转而落在贺识身上,“贺司丞,兄长平日对我照拂颇多,他若真的出事,我岂能安心?还请您将实情告知与我。”
      贺识在谢重湖手下当差久了,与谢盈有过几次交集,他虽知自家上司是谢家的养子,却总是生出一种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的错觉——这两人的眼神十分相似,安静平和之下隐着若有若无的执拗,若认定了什么事便要穷极一切,非做不可。
      贺识对着下属是冰块脸闷葫芦,对着上司则是苦口婆心的老妈子,然而无论哪副面孔都不适合用来对付谢小姐,于是他也将目光斜向陆鹤玄,期待这只卷毛八哥的鸟嘴里能吐出象牙。
      谢盈视线随着贺识的目光转移,屋内三人同时望向陆鹤玄,这位昨个才自告奋勇上任的编外人员竟成为了焦点。于是,在贺识与言青溪期待的目光中,陆鹤玄轻叹了口气,道:“谢大人昨夜同我追查盗.尸案的嫌犯时失踪了,至今没有音讯。”
      “陆羽仙!”言青溪声调瞬间提高了八个度,若不是谢盈与贺识还在旁边看着,恐怕当场就要扑上去拧陆鹤玄的耳朵。贺识也没料到陆鹤玄会对谢盈和盘托出,脸色变了又变,几度欲语还休。
      谢盈与陆鹤玄并不相熟,只小时候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她本以为陆鹤玄是来找言青溪的,却没想到对方不仅认识自己的兄长,竟还参与到查案之中。
      不待谢盈说话,陆鹤玄便接着道:“谢小姐,此案我们已有一些头绪,但案情尚未明朗,无法透露太多,但请谢小姐放心……”
      言至此处,他与面前的少女四目相对,语气更添几分郑重,“我们定会将谢大人好好带回,但在这之前还请谢小姐莫要声张此事。”
      陆鹤玄语气中的拳拳真诚绝非作伪,谢盈不由得打量起这位国公府的公子哥,不同于江南子弟的婉约清俊,陆鹤玄五官艶美得不似中原百姓——如今的陆氏虽是金陵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祖籍却远在平沙莽莽的凉州西平,陆家先祖曾为大周的开国皇帝从羯人手中夺回了随风满地石乱走的戈壁,驰骋边塞的将军于春风难度的玉门关西筑长城,粗粝黄沙将一具具苍青脊骨打磨成拱卫王朝的藩篱,如今虏骑胆慑,兵戈已息,盘旋于苍茫云海的鸿鹄飞过烟尘四起的金山,飞过夜风呼啸的垣塞,最终飞入金陵的朱邸凤凰台。
      那副过分秾丽的相貌使青年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轻佻,可谢盈此刻却不知为何信了他,而后点了下头,认真地点了一下。

      ***

      直到耳畔的辘辘声平息,谢盈才意识到车辋已在石板路上滚过五里,侍者撩起坠着珠玉的车帘,她搭着一只早就候在旁边的手下了马车,不经意间抬头时正好望见那块由往圣题字的红褐匾额,遒劲有力的翰墨入木三分,千年前的铁画银钩挥洒出一个熠熠生辉“谢府”,任金銮殿换了一主又一主,玉玺传了一家又一户,仍在雨打风吹中岿然不动。
      谢盈驻足于漆着朱红的广梁大门,却迟迟没有进去,视线沿墀头上的精美砖雕一路游移到屋脊栩栩如生的琉璃吻兽,目光缥缈如烟,不知在思索什么。一位从门内匆匆小跑而来的仆从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后者眸光深敛,略微颔首。
      随后,谢家大小姐轻撩裙摆,一步一个脚印走进了容驷高门檐下的阴影,仆从躬身长揖,直至那抹苍兰般空灵的背影隐没在绣户深处。
      早在穿过水榭长廊时,谢盈便将万千心绪安放妥当,她从容不迫地走入正厅,朝那坐于紫檀交椅上的中年人恭敬执了个晚辈礼,垂眸轻声唤了句“父亲”。
      谢庭——豫章谢氏的当家人——缓缓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后者神色平静地接受父辈的审视,清丽面庞上波澜不兴。过了半晌,中年人特有的浑厚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徐徐响起:“我听人说你去悬镜司了。”
      “嗯。”谢盈欠身点头,“兄长近日忙于盗.尸之案,不知能否得空,女儿便去问问兄长是否参加明晚的家宴,也好早做准备。”
      “哼……”谢庭面色渐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家宴?你是担心他查不清案子受圣上责难吧。”
      被父亲道破心中所思,谢盈也没有否认,坦诚道:“兄长与我虽无骨肉之亲,却待我如血缘姊妹。如今遇此困境,袖儿无法为兄长分忧,心中难免不安。”
      谢盈是谢庭看着长大的,后者自然知晓自己这个女儿年纪不大讲起话来却滴水不漏,他不欲听对方说这些绕来绕去的场面话,直接了当道:“你与王家长子婚事在即,正月初七便要纳采,在这个节骨眼上总往那刑狱之所跑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落下笑柄!”
      面对父亲的斥责,谢盈面上并无惶恐,而是不卑不亢道:“父亲此言女儿不能认同,一家子弟本就该同气连枝,脉脉相通,手足之情拳拳真挚,何来招笑之有?”
      谢庭闻言面色愈加冷了,“旁人不知你还拎不清楚吗?他只是谢家一介养子,你们二人身份判若云泥,你平日与他走得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如今你是要成亲的人,与其他男子不清不楚……”
      言至此处,他声音提高几分,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警告之意,“只会令谢氏蒙羞!”
      “不清不楚?”少女平静的眸光终于狠狠跳动了一瞬,语气难得急促,“女儿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与兄长何来不清不楚?兄长待我一向温厚,更何况九岁那年……”
      “够了!”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谢庭的真火,他右手猛地一锤桌面,“啪”一声脆响中,被衣袖扫落的青釉茶盏碎成几瓣名贵的瓷片,其中一小片正好崩到谢盈鞋面,那双青金重台履的主人却镇定自若,连晃都没有晃上一下。
      在谢盈眼中,这个家族充斥着许多晦涩的谜,宛如一团庞杂的线球,一头系着兄长,一头系着父亲,中间剪不断理还乱,没有人告诉她如何解,有的人不知,知的人不敢。谢重湖是谢庭的养子,却继承了依靠血脉传递的春风不渡,可若他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孩子,谢庭又为何只字不提?谢庭既对谢重湖充满敌意,当初又为何要收养他?
      谢盈心知肚明父亲不可能告诉她答案,她也从没过问,只日复一日地在心里暗自揣度,揣度出八万四千个光怪陆离的谜底。
      茶盏摔碎的声响惊动了谢府下人,几名机灵的侍者忙进厅收拾,却在窥见家主阴云密布的面庞时知趣地原路返回。
      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谢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过于激动了,他面上依旧浮着阴翳,语速却放缓了几分,“他的事你以后不要再管,王家迎亲前若没有要紧的事不准出府。”
      听见这明晃晃的禁足令,谢盈缩在袖中的手不禁攥紧成拳,须臾后艰难地开口问道:“一定要嫁给王罕吗?”
      嫁给那个她没见过一面的男人,嫁给那个没几日可活的人守寡?
      但话音出口时谢盈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她是谢家这方肥沃苗圃上长出的花蕾,如今栽种她的人要将这朵花儿摘下,送给琅琊王氏,作为一份政治筹码。谢盈,谢怀袖——这位熟读诗书万卷与策论千篇的金陵才女从来都晓得,生在朱门绣户,一切荣华均有代价。而现在,到了需要她偿还的时候。
      谢盈并非没有宗族意识与感恩之心,但如果可以,她想以另一种方式还报家族——比如像兰家长女那样入朝为官,比如同秋家大小姐一般研桑心计……
      后来谢庭说了什么她也没往心里去——无非是些利害之言罢了。她拜别父亲后走出厅堂,怔怔地望向被斗拱飞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头一回生起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这朱门高墙全塌了才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朱门绣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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