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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即示霜刃 军营,示剑 ...
傍晚时分,并州朔方城外的军营内,解下甲胄的士兵正三五成群生火煮饭。朔方隶属并州,往西则与凉州接壤,从塞外刮来的风雪卷过大漠与戈壁,威势却不减分毫,吹得老弱冻毙街头,对待青壮年也未曾多留情面,为那一双双皲裂的手足印下鲜红疮疤。
虽没冷到滴水成冰,凛凛朔风亦侵肌裂骨,一顶逼仄帐篷内,三个并州士兵正搓着冻红的手背生火煮饭。火堆虽生在帐内,却因帐篷破旧漏风被吹得东摇西晃,犹如风中瑟瑟发抖的残烛。
军粮惯常以次充好,混进霉粒,草草熬出的吃食自也可口不到哪去,三人却直勾勾地盯着小锅里那口苞米糊,无甚食欲的黄灰色勾得他们喉咙一下又一下地滚动。那糊糊煮熟还早,几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打发时间,其中一干瘦的年轻人看着锅里稀得可怜的晚饭,不禁抱怨道:“唉,这都多久没见着荤腥了,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哎呦喂你还想着荤腥?那是上辈子的事吧!”同伴瞧了那瘦子一眼,将他往旁边挤了几步,“你嫌淡就别吃,我还嫌不够呢!”
瘦子被怼得颇为不爽,又怕真分不着吃食,忙挤回原位,死守那口小锅,“谁说不吃了?你心里有气,往我身上撒作甚,怎么不去找那群当官的?咱这军粮可都是他们拨的。”
同伴动了几下嘴唇,最终却只是盯着那口苞米糊唉声叹气,“唉,依我看咱们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西边那群吃沙子的呢!我早先听说凉州督军给皇上进言,直接免了他们那儿一半的税。”
瘦子扁了扁嘴,酸溜溜地叹道:“谁让人家有福,傍上了大树,人家督军可是国公府的公子哥,什么弄不来?”
“话不能这么说,这事还得看人。”同伴反驳道:“咱并州的刺史还有个在金陵当兵部侍郎的表兄呢,要是他真有心,还能连点吃食都弄不来?哥几个还用在这儿喝风?”
闻言,瘦子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就算弄来了怕也叫他给匿下了!你还不知道吗,他那个德行,行军打仗还要带上一帮小妾。”
“哎哎!你看着点!吐沫星子都蹦锅里了!”
“你嫌乎就我吃!你以为我够?”
眼见着那两人要吵起来,三人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终于开了口,他年岁比其他两人大些,语气间免不了带上几分说教的意味,“你俩都少说几句,咱们虽在这儿苦点,总比前线掉脑袋的强吧。”
瘦子听了,忍不住叉开腿往地上一坐,小声道:“你们说,朝廷能打赢这仗吗?若我有本事,干脆割了那些个杂碎的脑袋,降了叛军领赏去,指不定还能分个官儿当当,用在这地方受苦?”
此言一出,那年长的瞪起眼珠子往瘦子脑门上狠敲了一下,“你可悄悄的吧!这话若给人听了去,可要掉脑袋!我告诉你,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不要命我还想要!”
“害,我就是随口一说,哪儿有这能耐……”瘦子正说着,忽觉一股冷风从背后刮来,火苗被风扫了个正着,猛然跳动一瞬,他忙起身将其护住,却被同伴往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嘿你是不是欠……”瘦子本要转身回击,瞧见面前站着的两人时却忽然愣住了。
其中一人表情冷肃,形容精干,神气内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比起营里那些武将都不遑多让,而这样一人却偏偏落后他的同行者半步,举止尽显恭敬。可当瘦子的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时,面上惊讶之意更甚——那人作为男子而言,五官有些过于秾丽漂亮了。
这两人他们看着面生,可观其仪容气度,绝不似寻常之辈,虽不知对方为何出现在此处,却定是怠慢不得的。那年长的反应最快,忙抱拳行了个礼,“敢问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走在前头的男人言简意赅道:“我姓陆。”
年长的士兵心里直叫苦,他的本意是探探对方身份,好知道怎么接话,可眼下他摸不清此人来历,又害怕瘦子刚刚那番叛逃之言被对方听去,一时间面露窘态,不知如何是好。
但所幸那人似乎不欲对三人的谈话内容过多纠结,他走到柴火旁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煮的糊糊,似在辨认那是何物。迟疑片刻后,他问道:“你们吃这个?”
废话!不吃这个喝西北风啊!
三人虽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三个人的份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男人沉默得更久了,三人心中忐忑,紧着睨对方脸色,却看不出其喜怒。
良久后,那人轻声道:“抱歉。”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后,那两人便转身走了,余下三人面面相觑,三头雾水。
陆鹤玄走出帐篷,凝望着远方天际,久久不语。冬天日头落得早,及至酉时,天已暗了个彻底,此地虽不是边陲,但比起南方仍荒凉许多,不仅城外寥落荒芜,就连城中也灯火零星。
青年扬起那张艶美得有些咄咄逼人的面庞,仰望星子稀疏的夜,天幕黑沉如遮,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凝视着头顶无边的阴霾,似与庞大的黑夜对峙,又像是质问着比天更高更远的存在。
“公子?”范宁略显担忧地发问。
陆鹤玄没有答话,他凝视夜空,脑海中却接连闪过许多与此刻无关的画面——大雪过后的冻死骨,朱门高墙的酒肉臭,坟外零落在地的无名尸骨,鬼市一掷千金的权贵巨贾,万贯难求的朱雀之引,山中幼童的凄厉嚎哭,不见天日的灵矿劳工,居高临下的六姓世族,艰难度日的底层兵卒,声色犬马的统兵之将……
恍然间,他的记忆忽然飘回了三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某人共枕而眠,而在那天夜里,他说了一句了不得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龙脉消失,朝廷任用百官不再凭门第高低,甚至周朝也不复存在。
咚!咚!咚!
滚烫的心在青年胸腔里乱撞,如战鼓擂起,如九天雷鸣,热烈到极致时又归于沉寂,无边寂静又衬得彼时那句无忌之言清晰可闻。
纵使日夜轮转了一千多回。
陆鹤玄觉得,他需得做些什么了。
***
夜晚。
不同于普通兵士的窘迫,主帅帐内则是一派欢腾的氛围,这间牛皮幄帐长宽皆三丈有余,帐内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爆着欢快的响,靡靡丝竹声中,道道曼妙倩影随律摇曳,罗裙广袖舞动时掀起阵阵香风。
并州督军姚显将酒杯往桌案轻轻一磕,旁边自有美姬上前为其斟满,姚显端起酒杯向与之对席而坐的年轻人道:“姚某谢陆督军千里驰援,这顿酒饭全当是为您接风洗尘,不知我军中歌舞比起金陵如何?”
陆鹤玄将酒杯端到唇边,正欲小啜却闻到一股极淡的硫味,他微挑眉稍,作势假抿一口,却借衣袖遮掩将酒浆尽数洒在地上,“姚督军不必言谢,我只是遵循朝廷调令罢了。”
说话时,恰有一名舞姬自他身前翩跹而过,一双美眸含情脉脉,暗送秋波,陆鹤玄却睁眼瞎似的熟视无睹,微微一笑道:“不过依我拙见,朝廷此番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姚显倾身故作好奇状,问道:“陆督军此言何意?”
陆鹤玄目光在帐内凝神弹奏的乐师与翩翩起舞的美姬身上巡梭而过,最终落在面前丰盛的菜肴上,“姚督军并无惶急之色,想必前线战事十分顺利?”
“哈哈哈瞧您说的,这不是听闻您携数万之众远道而来,我等心中可是踏实不少。”姚显干笑几声,又将酒杯斟满,“更何况如今刺史亲自率军上阵围剿逆贼,与幽州成双面夹击之势,击败叛军只是时间问题。”
陆鹤玄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举杯向姚显道:“那这一杯便要敬您与刺史大人了。”
姚显连忙举杯回礼,二人遥遥碰了一杯后,陆鹤玄好奇道:“我有一事想同姚督军请教,朝廷所下调令中并未提及叛军首领的名姓,既然刺史在前线与对方交战多日,可否得了消息?”
“督军有所不知,此乱由青州刺史裴旬而起,裴旬遣青州驻军假扮暴民,至使冀州官兵大意轻敌,这才阴沟翻船。”姚显起初作痛惜之状,后又话锋一转,徐徐道:“不过督军大可放心,我并州官兵早先便有所警惕,绝不会着对方的道儿。”
闻言,陆鹤玄眉毛不禁一挑,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说兖州官兵正于济北迎击青州军队,那正在幽州作战的叛军又是何人率领?”
“呃,这个……”姚显闻言面露难色,显然没料到陆鹤玄会这般刨根问底,但后者见其吱唔不言,倒也没为为难他,反而笑着打圆场道:“想必对方也非有名之辈,不然姚督军怎会不知呢?”
姚显忙就着台阶下来,尬笑着客套几句,却不察陆鹤玄眸光渐冷——两军交战,连对方主帅名讳都不知,这打的是什么糊涂仗?
金陵与冀州相隔山水万重,朝廷消息不灵通尚有情可原,但前线作战之人都不明不白,就太说不过去了。
其实在赶赴并州的途中,陆鹤玄便怀疑此次叛乱并非乐安木氏主谋,身为仙道后裔的木家虽源远流长,却不是能与一国抗衡的,更何况若木家真是想东山再起,也不会选择主动当出头鸟。如今上则朝纲不振,下则民不聊生,天下再度分裂是迟早的事,木家人坐拥悠长的岁月,待到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之际,择强者而辅之方为上策。如今青州公然入局,必是选定了辅佐的对象。
早在从凉州动身之际,陆鹤玄便差人先行一步暗中打探消息,据侥幸逃脱的冀州官兵所言,叛军中有位年轻将领,白衣银甲黑刃,跨一匹雪浪似的战马,作战勇猛,无往不利。
听闻这个消息时,陆鹤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故人容颜,可他想不通,若真是谢重湖,为何会与乐安木氏搅和在一起,要知道当初芙蓉山庄一案,明面上是沈枢奏表,真正破获疑案、导致木家势力大幅度缩水的却是谢重湖。
陆鹤玄心中虽存疑虑,面上仍作笑颜,假意与姚显等人推杯换盏,虽未饮一滴,却佯作熏熏然之状。那姚显虽极尽热络,却亦别有用心,见对方面露醉态,便低声对身边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而走后,他又行至陆鹤玄身旁将其馋起,笑道:“陆督军莫不是醉了?”
陆鹤玄故意趔趄几步,眯着眼含糊道:“是……是有些,姚督军的酒比那边陲的还要烈上几分。”
姚显心觉计谋已成大半,便笑着扶他出帐,“姚某这儿不仅有好酒,还有更好的消遣,陆督军舟车劳顿,不如随姚某前去解解乏。”
言罢,姚显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着陆鹤玄走去另一间营帐,后者则将计就计,任由对方带路。只是姚显不知,陆鹤玄在凉州历练三年,早已不是金陵那个懵懵懂懂的公子哥了,他先前跟凉州豪强斗智斗勇时,算是将黑白两道的手段都见了个遍——酒色酒色,美酒既有猫腻,症结八成落在其后的“色”字。
果然,不待掀帘入帐,陆鹤玄便闻阵阵销魂之声,联系酒中淡淡的硫味,他便不难推测姚显给他下的是什么药了。这几年权贵中盛行一种丹方,名为“五石散”,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所配,用后可使人进入一种翩然欲仙的状态,服之者多称去病强身,实则为济其色欲。
姚显此刻却全然不知自己的小心思被看了个底儿朝天,他早先听闻陆鹤玄在凉州严整贪官污吏,担心自己与刺史合谋侵吞军粮之事败露,特用美人计使其缄口。当然,姚显还没蠢到以为陆鹤玄会见色忘义,便在其酒水中下了五石散,以期他落下把柄。按大周律法,军中狎妓者杖责六十,革其职务,他虽不认为陆鹤玄会在意区区督军之位,但此事若传开,落的可是陆家的脸面,这个筹码可就不小了。
“陆督军请。”姚显笑吟吟地掀开帘帐,眼前之景果然极尽香艳,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帐篷内,四五名美姬玉体横陈,其中一人还朝陆鹤玄抛了个媚眼。
姚显满意地打量一圈,不怀好意地问陆鹤玄道:“不知督军觉着这些丽人美不美?”
可令姚显没想到的是,他话音落下后,陆鹤玄反而背对着那群美姬转到了他跟前,眼眸弯成一双好看的月牙。姚显心中纳闷儿,心想难道对方不好女人反好男人?他虽想让陆鹤玄落下把柄,可把自己搭进去就太不值了。
就当他愣神之际,陆鹤玄已步步紧逼到面前,笑吟吟地盯着他,意有所图。姚显在心里大呼“倒霉”,正要找个借口脱身,却听对方突然道:“那姚督军觉得我美不美呢?”
完了完了完了,听听这口气,怕不是个真断袖!
姚显虽刚至不惑,却生出一股“晚节不保”的危机感,边赔笑边连连后退,“陆督军天人之姿,无人能比,恕姚某年老色弛,难以奉陪……”
可他话音未落,却突然哽住。
姚显艰难低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从胸前刺入的剑刃,刚欲开口却被血块堵了嗓子眼,“你……”
既见血光,众美姬尖叫而逃。陆鹤玄漠然地注视着姚显的身体缓缓下滑,这是他头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出于主观意愿亲手杀人,他本以为自己内心会因亲手终结一条人命而有所触动,但此刻却莫名无知无觉。
陆鹤玄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得很:他今夜将斩的绝不止姚显一人,而从今夜往后还会更多。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将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叛君弃族之路,彼时的无心之言在一千多个日夜后终成谶语。
陆鹤玄静默地注视着姚显眼中的亮光逐渐熄灭,无端想起家中宗祠——那列祖列宗灵前飘摇的烛火。彼时他只有五岁,即将离家拜大名鼎鼎的扶摇君为师,临行前夜,他的父亲陆懿领他步入宗祠,对着那一块块香樟木牌娓娓道来:
这位是陆家先祖,陆广成,武帝开国六功臣之一,建元二年羯人东侵,夺我凉州土地,广成率军西进抗敌,于照壁山一役中血战七日,全军殉国,谥号“忠武”。
这位是广成之子,陆益青,其父战死后,接帅位,于建元八年大败羯人,收复凉州,西筑长城,守玉门关二十七年,羯人至灭国不敢东进一步,后病逝边陲,谥号“定安”。
这位是益青之子,陆达,成帝时奉旨北征,于太康十四年大败契丹,封冠军将军,自此我朝将如今的冀、并二州收入掌中。
……
怀帝永嘉六年,佞臣石坚篡国自立,怀帝南渡后改元建兴,建兴十二年,大将军陆焦率兵北伐,于建兴十四年大败石军,逼伪朝北退并州。建兴十五年焦殁,谥号“武安”,焦弟温、焦子宏继其业,于建兴十六年剿灭伪朝余孽,自此失地尽复。
……
吾儿需铭记于心,西平陆氏戍边陲、拓疆土、灭叛军、复失地,马革裹尸,死而后已,只为保周朝江山太平,百姓安乐。
愿汝学有所成,不负列祖列宗。
陆鹤玄记得,彼时他仍是一懵懂顽童,听父亲将那一块块牌位后的陈年往事徐徐揭开时,竟战栗得不能自已。
而今,他振腕抖去刃上血珠,提剑掀帘而去,望着骚乱起来的军营喃喃自语:“父亲,儿子不孝,这一剑下去,陆家世代忠良的名声可是毁了。”
也正是此刻,陆鹤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师父扶摇君——十三州最后一位不依仗灵石修持的仙客——为何不授他黄老之学,只教他兵法策论和治世之道了。
“师父啊。”望着从四面八方蜂拥至的士兵,他握紧了手中青锋三尺,“所以您仙逝前教我,但行善事,莫问前程……对吗?”
姚:我勒个老天爷!该不会遇到断袖了吧!
陆:怎么你看不起断袖吗?(捅人)
于是,姚显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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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即示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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