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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众志成城 苏醒,信仰 ...

  •   谢重湖一夜未眠,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会儿眼,不多时便照常起来了,他换了件宽袖的外袍将手上的伤遮住,捡起桌边的铜镜略略一照,除了眼下浮着两抹乌青外倒还像个人样。
      陆鹤玄还在兰月如那儿躺尸,便只能再委屈言青溪假扮一下,反正陆二公子闲人一个,也没谁拿事烦他,至于言青溪本人则以夜里受凉为借口称病不出,大家都知他是一朵娇贵的花,倒也没人起疑,再加上有贺识帮忙遮掩,一整天下来竟真没露出破绽。
      不过有件事却是谢重湖始料未及的,自打昨夜之后,无论是谢家人还是官场同僚,投向他与“陆鹤玄”的目光都古怪起来,颇有几分敬而远之的态度。谢大人只得苦笑,虽然蒙混过关,他的一世英名也毁得一干二净。
      谢曜听闻谢盈昨夜寻玉佩的事后,心中亦起了些疑惑,派人前往癸区探查了一番,可有兰月如和众劳工帮忙遮掩,却也有惊无险,他虽对悬镜司有所怀疑,无奈寻不到确凿证据,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谢重湖怕谢曜起疑,白日一应事务照旧,待挨到晚上才寻了个公事的由头去了劳工驻地,他这一天可算过得相当煎熬,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还偏偏得装作无事的人。
      他来的时间巧妙,太医署的众医官刚好回去,等到见了兰月如,后者知其心事,不待他出言便率先抢断,“人没事了,白日里醒了一次,有些发热,但无大碍,现在正睡着。我领你去。”
      劳工们住的棚子凌乱不堪,但正因为杂乱才方便藏人,兰月如带着谢重湖七弯八拐,绕过几个高垒的木箱又掀开一张悬着的草席,只见一人安静地躺在贴墙的草垛上,双目紧闭,正是陆鹤玄。他脸色虽仍因失血而泛白,却不似昨夜那般灰败,即便睡着也叫人一眼就明白——活了,这个人活了。
      谢重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跪坐于地,想摸摸他的脸颊,几度伸手又退缩,仿佛生怕轻轻一碰,这个人就水上浮沤般破灭消失了。兰月如见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安慰地轻拍那瘦削的肩膀,温声道:“没事了,你陪他待一会儿,我在外面帮你看着。”

      兰月如走后,谢重湖仍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细细打量陆鹤玄的眉眼,指腹沿着那人眼眶的轮廓虚虚描摹而过,最终停在他眼尾那颗漆黑小痣上,指尖悬了半晌终于按下,触到一片熟悉的温热,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生出一种脚踏实地之感。
      谢重湖轻揉那滴泪痣,携起陆鹤玄藏在薄被下的手,近乎贪婪地攫取对方掌心的温度,克制地吻了手背,又将其掌心贴上自己脸侧,垂着头微阖了眼帘。
      忽然,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哧笑,起初还竭力压抑,后来渐渐忍不住,笑得明目张胆,连着那只手都颤了起来。
      谢重湖猛然睁眼,见刚刚还昏迷不醒的人正抿嘴瞧着他笑,一副欠得要死的模样。
      其实在兰月如和谢重湖走过来时陆鹤玄就醒了,陆二公子是个天下难觅的奇人,小命儿玩没了半条都不忘作妖,他听见二人说话,便知来人是谢重湖,心中遂生促狭之意,想要小小地捉弄对方一番。
      陆鹤玄奸计达成,又被谢重湖孩子气的举止可爱得不行,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伤号,乐得花枝乱颤,直到不慎牵动伤口才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陆二公子虽然顽劣,却知见好就收,不敢把人家欺负得太猛,生怕自己伤愈后被一个倒栽葱种进地里,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却忽然意识到谢重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出声,抬眼望去却见对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陆鹤玄内心大呼不妙,他既不想当萝卜也不想当葱,正要积极认错,忽闻一声狠命压抑的气音。
      “谢……谢重湖?”他抻着脖子侧头去瞧谢重湖的脸色,奈何身体动弹不得,饶是脖颈伸得比鸭长,也没看出个名堂。
      他正惴惴不安地犯嘀咕,却见谢重湖扬起头,清俊面庞上泪痕交错。
      瞧见对方的眼泪,陆鹤玄彻底慌了——坏喽!他把谢大人气哭了!
      陆鹤玄坏事干得不慢,错认得更快,忙道:“哎!你别哭啊!我错了,不该戏耍你!”
      谢重湖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的,边吸鼻子边咬牙切齿道:“陆羽仙!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谢重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尽在这卷毛八哥身上了,若非陆鹤玄有伤在身,他恨不得一拳给这臭不要脸的捶到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陆鹤玄彻底没了辙儿,窝囊地想着:实在不行我也哭一场算了!
      陆二公子虽然颇擅坑蒙拐骗,可还没修炼到一声令下就泪流千行的程度,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念头,他乖乖地闭上嘴,胆战心惊地看着对方抽噎。谢重湖被这罪魁祸首盯得羞怒交加,死死咬唇瞪着他,一副要将其生吞活剥的架势,可偏生他刚哭过一回,气没喘匀,过一会儿功夫就打一个嗝。
      陆鹤玄想笑又不敢笑,恨不得拿块布将自己这张鸟嘴塞上。

      半晌后,谢重湖终于止住了眼泪,鼻尖因擤得用力而红成一团,自觉狼狈不堪,殊不知这副神态落在另一人眼中却过分可爱。即便在心意相通后,谢重湖平日也总是一副温和清净的模样,鲜少露出这般委屈巴巴的表情,陆鹤玄瞧着他微红的鼻头,忍不住想象起他小时候的模样,大概也是个奶乎乎的小团子吧。
      思至此处,陆鹤玄不禁弯了眼眸。谢重湖鼻子仍发着酸,胡乱抹了几下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笑什么?”
      陆鹤玄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他狡黠笑道:“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谢重湖不知陆鹤玄又想作什么妖,听他又央了一声,才满腹狐疑地俯下身去,不料鼻尖微微一热,竟是被亲了一小口!
      余光瞥见那人逐渐红起的耳朵,陆鹤玄笑得开心,“我笑什么?笑谢大人可爱啊。”
      好你个陆羽仙!还真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谢重湖瞪了对方一眼,忿忿道:“我看你是没事了,那我走了。”
      说着,他真起身佯装要走。
      陆鹤玄急了,忙伸手勾住他衣角,“哎哎!别别别别别走!我错了还不成?”
      闻言,谢重湖转身坐回原处,伸出两个指头捏住他下巴,将那张昳丽脸庞抬起端详了一遭,须臾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笑来。
      这时,兰月如突然掀开草席,将这一幕撞了个正着,谢重湖闪电般将手缩回,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墨发间露出的耳朵却再度红了个透。
      “怎么了?”他僵硬地发问。
      谢大人此时的形象真不怎么样,不仅哭了个大花脸,鼻尖和耳朵还跟喝醉了一样红,而他偏偏还要强装出一副严肃正经的神色,说不好笑可真是有些违心。
      罪魁祸首则两眼一闭,原地装晕。
      兰月如看看站着的又瞧瞧躺下的,饶有兴趣地挑眉轻笑,却没多说什么,“外面有几个劳工找你。”
      谢重湖胡乱点头,正要逃跑似地离开,却被一把拽住,兰月如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笑盈盈地递给他,“擦擦脸再去。”
      “多谢兰令官,我有。”因着这位年轻的医者平日过于正经儿,谢重湖有点分不清她是真无知无觉还是故意消遣他。
      兰月如没打算轻饶过谢重湖,将手帕收回袖中,笑道:“往后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姐姐’吧。”
      新认的弟弟吓得彻底不敢在此处多留了,走得同手同脚还差点绊了个大跟头。
      见谢重湖离去,兰月如弯着眼眸俯身掐了一把陆鹤玄的脸颊,将其捏得“哎呦”出声,她指间轻点着对方眉心,故意叹道:“唉,你何时暗许的芳心也不跟姐姐说一声。”
      “阿姐,你怎么也这样。”陆鹤玄皱巴着一张脸,语气颇为无奈。
      “怎么,就许你捉弄别人,不许别人消遣你?”兰月如帮他掖好被角,慈爱地笑道:“姐姐心里高兴啊,终于把你这个促狭鬼嫁出去了,给你备的嫁妆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陆鹤玄仰天长叹——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但长吁短叹的陆二公子貌似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在旁人眼中,当小媳妇的总是他?

      再说另一边,谢重湖出去后见陈三和几个劳工等在墙边,他心中也因昨晚小吏的话而揣着疑惑,今天来这里一是看看陆鹤玄,二是找这群劳工问明情况。
      陈三见谢重湖过来,忙迎上前去,不由分说就要作揖,却被后者一把托住胳膊,再度抬头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里竟隐隐闪过泪花,“我们昨晚都听说了,两位大人不惜性命为我们涉险,小人替大伙谢过您二位的一片真心,我们本还犹豫不决,现在看来将那物件交给您保管最为妥当。“
      谢重湖听他这番话大有玄机,便问:“何物?”
      陈三用褴褛的衣袖抹了把脸,“大人跟我们来便是。”
      谢重湖正跟那几个劳工往棚外走,恰好碰上从陆鹤玄那边出来的兰月如,他想了想,问道:“兰……阿姐要一起来吗?”
      兰月如微微一怔,随后轻点了下头。
      言罢,谢重湖又对陈三道:“兰令官是可信之人,并无什么不方便。”
      陈三忙点头应道:“是是,我们这群人的命多亏兰大人搭救,自然不该再有隐瞒。”
      劳工们带着谢重湖与兰月如穿过几顶临时搭建的帐篷,进了一间草棚,草棚并不算很大,却密密麻麻塞了二三十人。谢重湖刚一进去,几十道灼灼视线便齐刷刷地投到他身上,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闪动,霎那间他仿佛被一股狂热的气浪包裹,被这股滚烫的气流裹挟着在光阴的长河中溯流而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会萌生一丝惧意的青年,在此刻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想退却,踯躅片刻却终没有调转脚尖。

      他没有退路,所以他走了进去。

      “这就是谢大人,来为我们做主的人……”陈三一语未竟,那些劳工忽然齐刷刷地伏跪于地,他们中有老人、有中年,亦有少年,他们形貌不同,乡音各异,却皆沉浸在如出一辙的欢欣雀跃中。
      兰月如——这间草棚中唯一不明所以的人,惊诧地望着长跪不起的男女老幼,须臾,又将目光移到一言不发的谢重湖脸上。
      青年的神色很淡,像是累了许久,累到说不出话来。
      “您是谢将军的后人,对吗?”陈三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随着他话音响起,众劳工颤颤巍巍地抬首,用眼神无声地重复那个问句。
      昔日战事起时,兰月如尚且年少,活在金陵精心粉饰的太平中,无从望见北方的狼烟,可这群劳工不同,他们在失去土地、被强征到灵矿上前,曾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中的许多来自长江以北,他们中的许多曾亲历过战火的纷飞,他们中的许多或亲眼见过或亲耳听过,那个名叫“谢婉灵”的传说。
      陈三用黢黑的手掌在自己腰间比了个高度,“我见过你的,那时你只有这么小。”

      一个只有这么小的普通人。

      沉默良久,在一双双眼睛的鼓励下,谢重湖张了几下嘴,哑声道:“对,我是谢婉灵的儿子。”
      “对,我是谢婉灵的儿子……”他轻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比起回应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更像是喃喃自语,像提醒,像告诫,像对自己施加一道晦涩的咒语。
      秋风将棚顶的茅草掀起,露出一角月明星稀的夜,干枯的落叶呻吟着划过屋檐,几声零落的寒蝉凄切,天际,嘶哑的鸦鸣迭起,大鸟带着小鸟南飞,成群结队,滑翔于那片邈远的广袤无垠。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湖缓缓抬起头,眸光同夜色一样澄明,“对,我是谢婉灵的儿子。”
      他站在昏黄的光里,细长的影子随烛火一起颤动,宛如秋风中簌簌的芦苇。
      兰月如站在门边,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所蕴含的意义,但只看着那条单薄的影子,心里就堵得难受,她莫名觉着这些劳工在进行一场疯狂的献祭,面前的青年既是神祇,又是祭品。
      紧接着,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陈三从墙角的杂物筐中翻出了一把生锈的小刀,脱下破破烂烂的草鞋,用刀将鞋底割开,那把刀很钝,他割了半天。从撕开的鞋底中,他捡出一小块叠成方形的纸片,缓缓铺在地上展开,纸片的一角用碳灰抹了条横杠,代表“一”。
      随后,他将这把小刀传给后面的人,或老或少的劳工效仿他割开鞋底。良久后,众人围成一圈,圆圈中间多了一叠纸,按序号排好,俨然一本册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众志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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