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白鸷

65、曾几何时 梦回，背叛

　　返回官驿时，谢曜早已带人离去，经历了一晚的惊心动魄，谢重湖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一进屋便虚脱般地摔在床上，趴了半晌才懒懒翻了个身，血丝遍布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竟连半点儿睡意都没有。他苦笑着长叹了口气，心道在那人苏醒之前他怕是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谢重湖并不知晓，彻夜难眠的并非他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谢家家主同样辗转反侧。
　　许是因为父亲在临死前将那个禁忌的名字重新提起，谢庭这几天来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女人，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孩子是个男孩，五官同样朦胧暧昧。
　　但他莫名笃信，那必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和清秀的孩子。
　　然后，女人抱着孩子行路，或横穿漫山遍野的向日葵，弯腰掬一捧奔涌如海的金黄，或远望巍峨矗立的雪山，抬手接一瓣晶莹剔透的霜华，或踏过早春微寒的山涧，笑着踢一朵泠泠淙淙的水花。
　　孩子也从襁褓中的婴儿日渐长大，开始摇晃着蹒跚学步，开始咕哝着牙牙学语，直到某个初夏的夜，他已能口齿清晰地表达心事。
　　那个夜必是晴朗的，头顶星垂平野，脚下虫鸣嘤嗡，男孩拨弄着一根毛茸茸的狼尾草，被丰满的果穗瘙痒了鼻，“啊啊”地打了个喷嚏，反将自己吓了一跳，拽着母亲的衣襟拱在她怀里撒娇。
　　这个时候，母亲总是轻摇着蒲扇为幼小的儿子驱赶蚊蝇，口中低哼着乡间小曲，银辉洒了她满身，于墨染似的后景上勾勒出一个如圭如璧的轮廓。她的影子被潮湿的晚风吹动，同无数个年轻母亲的影子一样，摇曳得窈窕而温柔，但那始终挺得笔直的脊梁却是风刀霜剑都无从摧折的，像一条刚劲雄浑的山脉，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名刀。
　　紧接着，梦境演化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那个学会说话的孩子要问出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关乎一个他无法通过想象补全的人形空白。
　　男孩抱着母亲白皙却不光洁的手指，好奇地探索着她掌心茧下的纹路，他亲了亲母亲垂落胸前的长发，扬起粉雕玉琢的脸颊，用奶香味的童音好奇而郑重地发问。

　　“娘亲，小湖的爹爹是什么人呀？”

　　除了她本人，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母亲在那个瞬间作何感想，她心魂的堤岸筑得太高，没人知道那后边淌着流速均匀的小溪，还是捐过奔涌不息的大河。
　　夏天的夜晚很热，暑气蒸腾成雾，悬在母亲眼前，朦胧了她眸中神色，她偏头想了一会儿，笑着吻了吻儿子的前额，“他呀……”
　　“他呀……”
　　母亲轻言慢语，像在吟唱一道古老的咒语，施咒的刹那，庭院远去了，星月远去了，熏风远去了，虫鸣远去了，男孩亦远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那朦胧的却赫然清晰，白茫茫的一片里，谢婉灵站在他的视线中，似笑非笑着，丹唇轻启，“他呀……”
　　谢庭感到一种难以明状的恐惧，他浑身战栗，迫切地想要逃离，逃离自己的罪。
　　“他呀……是个卑劣至极的坏人。”

　　卧房内，谢庭猛然惊醒，汗流浃背。
　　他拥着薄薄的天蚕被，仰面在柔软的床塌上躺了一会儿，却无法安寝，那颗年逾不惑的心脏突突地跳着，让他想起沙场上的鼓鸣。念头浮起时，他用力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鼓鸣后是将士低吼的回音，回音后是短箫吹起的战曲，战曲后是沸腾喷张的热血——戚戚然洒了一地，地底下是某人的尸首零落成泥，泥地里，一个令他胆战的魂灵冉冉升起，飘荡在十三州的天地，如春风一般吹开一朵朵烧不尽的花蕾——尽管他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
　　谢庭从床榻上坐起，胡乱抓起枕巾在额前擦了一把，他盯着被汗渍污了的蚕丝布巾看了半晌，两眼空洞地将之揉皱成团，信手抛到一边去。这张雕着龙凤呈祥纹样的大床宽敞得令人发慌，十几年前这张床上曾并排摆着两只枕头，一只睡着他，一只睡着谢盈的母亲——某个高门士族的女儿，他门当户对的连理，被他以另一种形式辜负的正妻。
　　妻子早逝后，谢庭未曾续弦，旁人说他深情专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钟情，而是畏惧，他的亡妻是个温婉而哀伤的女子，没有半分令人生畏的道理，更何况她的哀伤大多因他的疏离而起。
　　但透过妻子的眼睛，他总觉着另一个女人的魂灵在注视着自己，尽管这两位女子容颜并不相似。有一阵子，他疑神疑鬼，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他总觉着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的面庞上，都眨动着谢婉灵的眼睛。
　　谢婉灵，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那是一种飒然利落的漂亮，犹如袭月的彗星，拖着灿然尾迹撞入十五岁的少年心里，令他头晕目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个落英缤纷的午后，谢庭头一次通晓了爱慕。

　　之后的几年中，他孜孜不倦地实践着他的爱慕，而后看似幸运地得到了回应。
　　生旦自报了家门，戏幕落下又掀起，但这绝非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西厢记》，亦不是人鬼情未了的《牡丹亭》，若硬要说，倒是与前者的原本有几分相似的意境，因为这部戏里，穿着生角行头的实则是一个粉墨登场的花脸丑角。
　　谢庭曾一度为谢婉灵而着迷，原因无他，那人过于耀眼，耀眼得让他这个豫章谢氏的嫡子自惭形秽。谢婉灵是不负名中的那个“灵”字的，自少女时代便展现了惊人的武学天赋，以至于谢谦不顾族中反对，择她做了春风不渡这一代的继承人。
　　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对于谢庭而言，那暧昧的影子是仰慕中生出的自卑与嫉妒，毕竟曾经手执那柄名刀的只有豫章谢氏的历代家主。但那时的他还是放心的，无论谢婉灵多么才华横溢，这都不是上天的馈赠，而是补偿——她出身寒素的生母决定了，她必不可能成为豫章谢氏的掌舵人。
　　怀着侥幸的优越，谢庭沾沾自喜地继续浇灌着二人暗生的情愫，但这份爱意已不再纯粹。士族中兄妹结亲虽不是罕事，但同出一父又结为连理却是不曾有的，于是，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只要他们私相授予，他便掌握了她的把柄，她就不得不依附于他。谢庭对于这份私情是不惧的，毕竟世道待女儿尤为苛刻。
　　谢庭曾对谢婉灵许诺，待他登家主之位便娶她为妻，谢婉灵曾为他的承诺而欢欣，却并不觉得这十分重要，她的性子和她的刀法一样，直率而鲜明，热烈而淋漓，她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与她心悦之人是谁并无半分关系，她从不认为与兄长互生情愫是一件可耻之事，更无须一个恢弘的身份为他们的感情正名。
　　只是她不知这株连理枝的根系已烂了一半，而促使其彻底腐朽的，是她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大事——春风不渡在她手中孕育出了刀灵。

　　豫章谢氏为仙道的后裔，族中长辈自然知晓这其中非凡的意义，谢谦亦因此在这两位孩子中摇摆不定，他暧昧不清的态度如一粒火星，轰地一下点燃了谢庭心中积压多年的不安。
　　一个可怕的想法自弄权者心中诞生——我要毁了她。
　　悲剧亦随这个想法的诞生紧锣密鼓地向高潮演进。
　　那一年谢谦曾有几月外调出京，而谢庭趁此机会利用了她的信任与爱意，几个月光昏黄的夜晚，风推云动，雨声霖霖，他完成了这个阴谋的关键一环，却不知在二十年后，那个由阴谋诞生的孩子会亲手将他推入坟墓。
　　随后，他将伪造的证据呈与族中长辈，污蔑她与家中书童私通，并买通了她身边的侍从串供。
　　世上第一可怕之物非人心莫属，而第二等大抵是人言，此事一出，苛责乃至谩骂山呼海啸般向谢婉灵席卷而来，那些快要老进坟墓的顽固不曾推究真假——她的出身令这些清贵士族先入为主地为这桩冤案落下判词。
　　这个诡计看上去漏洞百出，若谢婉灵据理力争未尝没有转机，再不济只要她肯拖些时日诞下这个孩子，观其样貌一切谎言便不攻自破，但谢庭深知她不会这样做。这并非懦弱，她是个骄傲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她不惧未知的艰难险阻，却由衷地鄙视卑劣的蝇营狗苟。
　　这样一个人，在得知真相后，让她与谢庭以及这些媸妍不辨的荒唐之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处一分一秒都是不可能的。

　　那或许是个夏日，叶子绿得发亮，在艳阳下翻滚如浪，蝉声震天动地，似紧密的鼓点，激昂而热烈，族中长辈欲在宗祠中审判这莫须有的罪名，不料谢婉灵提着春风不渡而来，沿着中轴线，穿过谢府漆着朱红的广梁大门，穿过悬着乌木联牌的正厅，穿过树影浮动的九曲回廊，穿过亭台，穿过水榭，穿过葱茏佳木，穿过灼灼奇花，一路打到祖宗灵前，颇有大闹天宫的架势。
　　那把绝世名刀尚未出鞘，人高马大的侍卫便一败涂地，她站在林立的排位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众瑟瑟发抖的叔伯，眉宇浸着冷意，眸中含着霜雪。
　　谢婉灵的神色很淡，话不多说，她轻推刀鞘，霎那间寒芒乍现！就当众人两股战战，以为她要鱼死网破时，那把横飞而出的漆黑长刀在楔入墙壁前，只齐齐削去了他们的发髻——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谢庭。
　　她冷笑着留下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郁郁无瑕者，岂受青蝇玷。”
　　而后，她看也不看那些劫后余生之人惊魂未定的神色，转身大步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或许，若她年岁再大些，阅尽世事，便不会做出那日的选择，但人生没有如果，历史是由一个个偶然拼凑而出的必然。
　　谢谦得知此事后，虽一时信了谢庭，但气头过后也曾派人寻找女儿的下落，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那时年景不好，多地发生饥民暴乱，一个姑娘，带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离开亲族的庇护，怎么也不像是能在乱世中生存的样子，怀着这样的想法，谢家人均以为谢婉灵已不在人世。
　　直到八年之后，豫州刺史拥兵自立，几月之内便一路攻陷兖、徐二州，朝野为之震颤，而令朝廷与世家更加吃惊的是，那支军队的主帅是一名女子。
　　据败军中幸存者的描述，那位起义军的将领白衣银甲，横跨一匹雪浪般的战马，斩下朝廷镇反将领的首级后，振刀挥去刃上血珠，寒光潋滟的星眸在刀芒的映衬下灿然生辉。

　　她说：“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我叫谢婉灵。”

作者有话说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是郁郁无瑕，怎受青蝇玷！——《衣珠记·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