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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调虎离山 寻物,掩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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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谢曜兴师动众地带人包围官驿时,城外的灵矿上同样出了件热闹事,值守在癸区外的士兵面露难色,你看我我看你,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说了让开。”谢盈见那群士兵不动,直接伸手去拨挡在身前的长矛。
守在癸区的人亦是谢家家兵,当然认得谢盈是谁,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自家大小姐,忙将交叉的长矛收拢,却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将去路堵死,丝毫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谢盈见状黛眉一竖,冷声道:“你们既是谢家的人,就该认得我,怎么,连本家的人都指使不动你们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终有一人在同伴眼神的示意下硬着头皮道:“小姐的命令小人不敢不听,只是主人吩咐过,此地若非公事不得入内,更何况这深更半夜的,里面又净是些未开化的暴民,您若有个什么闪失,小人的脑袋也该搬家了。”
那人说完,另一士兵大着胆子自作聪明地劝道:“况且您金枝玉叶,又是个姑娘家,这里头男丁多,大晚上进去恐有损您的名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其话音打断,谢盈虽不习武,刚刚这一下却用了十成力道,饶是那名士兵身强体壮,毫无防备下也被扇了个趔趄,口角溢出血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被小姑娘当众抽了个大嘴巴子,心中不可能没有羞愤之情,可那士兵不但不敢发作,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股战战,哆嗦着道:“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不过,这副卑躬屈膝的作态打动不了谢家大小姐,谢盈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于地的士兵,声调提高了几分,“我的名誉需要你来操心?教我做事?我看这差事你是不想当了!”
那人生怕谢盈向谢曜告状,慌得连连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旁边一名士兵亦赔着笑脸为同伴求情,“小姐,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时说话没过脑子,冲撞了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他这次吧。”
跪在地上的人忙顺着这话求饶,“小的们哪敢对小姐有半分不敬之意,只是主人的命令小的们也不敢不从啊。这些劳工有我们严加看守,别说人了,就连只鸟也飞不出去,小姐丢了东西,明早跟主人知会一声,再来寻也不迟。”
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我们都知小姐最识大体,小的们当差也不容易,您就谅解谅解小的,明儿一早再来吧。”
谢盈眉心微蹙,不待说话,便听身后一阵肃整的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带着一队士兵小跑而来。
士兵头领见了谢盈,率先抱拳行了个礼,态度毕恭毕敬,“小的见过小姐,这些莽夫大字不识一个,言语间多有得罪,小的替他们向您道歉。”
头领这番表态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方才还冷着脸的谢盈亦轻轻颔首,神色缓和了几分。头领见情况有所转机,忙趁势追问道:“不知小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怎么也不带个随从?”
提到这个,少女清秀的眉眼不禁笼上愁云,“我丢了枚玉佩,在驿馆到处都寻不到,便想来这里找找。”
头领闻言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谢盈身为豫章谢氏的嫡女,什么珍奇之物没有,犯得上大半夜为了寻一枚玉佩跑到此处?但他想归想,却不敢将这念头直言,便旁敲侧击道:“敢问小姐丢的是什么样的玉佩,不妨说与小的听听,也方便给您寻找。”
谢盈叹道:“倒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只是那玉佩是已故祖父赠予的。祖父去世后,我更是日日戴在身上,也算留个念想,今日却给弄丢了……”
言至此处,她竟悲戚呜咽,簌簌滚下泪来。
谢盈样貌生得极好,兼之年纪尚小,清丽动人宛如一只含苞待放的百合,只是她平日总一副老成持重的做派,鲜少流露什么情绪,令下人们不禁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此刻乍一展露柔弱之态,便加倍地惹人怜爱,众人见之,不觉神魂早荡。
那头领从前也只见过自家小姐如兰如菊的清素模样,此刻见其流露这副小姑娘的情态,亦心生同情,本想掏出帕子递给她,可寻思一遭终是觉得自己身份不妥,便只温言劝道:“小姐的一片孝心我们大伙儿都知道的,可寻玉佩也不急一时,明儿小的亲自带人搜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小姐找回来。入秋后不比夏天,夜寒露重,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若着了风寒,小的们罪过可就大了。”
头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坚定地表了态,按理说此事已没得半分回旋的余地,除了打道回府外,谢盈似乎没有其他选择,她假意拭泪,借着衣袖掩护,不着痕迹地越过一众士兵往里面瞥去,见癸区内仍一片寂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焦灼,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于是,她边擦眼泪边哽咽道:“我岂是不讲理的人?你说的我自然明白,只是这其中还有一重缘故。”
头领听出她这话里大有文章,忙适时追问道:“若方便,小姐不妨告诉小的?”
谢盈抽噎几声,略一整理思绪,道:“事情还要从前半夜说起,祖父托梦与我,说他在泉下过得不安生,我忙问怎的,祖父便告诉我,他赠我的玉佩丢了,心里难过,让我立即去寻,还说天一亮就找不到了。”
有关故人托梦的传说古来多了去,头领虽也不全信,但碍于对方身份,还是忙不迭地附和道:“这真是件奇事,可见是小姐的一片孝心感动上苍。”
谢盈继续道:“然后我便醒了,听见外边一片喧哗,叔父似是带了一大群人出去,不知要干什么,但我当时顾不了这么多,忙去寻那玉佩,果然不见了,在屋里找遍了也没有。白日也没去什么地方,想来是落在这里了,我心里着急,匆匆穿了衣服便独自快马来了。若寻不到,我如何对得起祖父在天之灵……”
一长串话说完,谢盈再度哽咽起来,她向来是个光明磊落的,没想到平生第一次做戏是为了帮兄长调虎离山。
她方才所说的玉佩是谢谦生前赠予不假,可关于托梦则是信口胡诌,整个癸区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以谢重湖的轻功倒也能独自潜入,可他此刻带着个重伤昏迷的人,不敢冒这个险,便让谢盈想办法制造些骚乱,动静越大越好,将士兵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于是便有了刚刚这番对话。
谢盈一番话是真是假,头领并不在意,他只知道若让谢盈就此打道回府,便会得罪谢家大小姐,可若放她进去,则违了谢曜的命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头领思忖片刻,斟酌着道:“小姐,要不您看这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小的让几个兄弟帮忙进去搜查,说不定是哪个手不干净的白日给顺走了。”
他正要点几个士兵进去,谢盈却连忙阻拦,“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兰令官忙了一天,此刻正休息着,派这么多人进去,定要把她闹起来,更何况里边伤员多,士兵们手脚粗笨,若碰坏了人,岂不是又要烦扰兰令官。”
头领觉得谢盈说得有几分道理,便问:“还是小姐想得周全,那依小姐的意思该如何办?”
谢盈略一思索,应道:“不如这样,你让士兵往里边通传一声,将情况说明,让他们有拾到的将玉佩送出来便是,我也就不追究了,若不行,再派人进去搜查。”
头领见她没有再执意硬闯,心中略微松了口气,忙吩咐手下的人去办,自己则陪谢盈等在外边。
这样干站着属实有些尴尬,主要是谢大小姐头一回坑蒙拐骗,技法尚不熟练,担心自己神色露出破绽,便与头领搭话,“我刚刚也是一时心急,才动手打了人,冷静下来想想,那几位不过秉公办事,倒是我莽撞了,我该赔个不是才对。”
她说着便向刚刚被打的士兵微微欠身,后者与头领见谢盈给了台阶,忙抢着回礼,纷纷道:“是我们怠慢了。”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惶恐地被两个士兵押着走出,正是劳工陈三。其中一名士兵递给头领一件物什,后者见了忙拿给谢盈,“小姐您看,可是这个?”
谢盈接过看了,果然是自己的那枚,见了玉佩,她胸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原来,她事先便将玉佩交给谢重湖,二人约定好,若成功将陆鹤玄送到兰月如那里,便让劳工将玉佩交出,作为事成的信号。
如今玉佩到手,谢盈不欲多留,却听头领冲陈三厉声道:“下贱骨头,竟敢偷到小姐头上,看我不剁了你的爪子!”
他说着便要去拔腰间佩剑,谢盈见状忙阻拦道:“我先前已经说了,只要寻到便不予追究,何苦杀生?就算为祖父积一件功德罢。”
头领听了方住手,声气却不曾缓和,“听见没!还不谢过小姐的大恩大德。”
陈三知晓事情来龙去脉,此刻亦在演戏,忙顺势跪地叩头,连连道:“多谢小姐!多谢大人!”
谢盈与头领道谢后便骑马走了,头领亦如释重负,士兵们也各回各的岗位,殊不知一道影子趁着夜色悄然离开癸区,身形一闪便隐没在黑暗中。
一炷香前,谢重湖带着陆鹤玄找到兰月如时,后者恰好醒着,她愿意和劳工住在一处,并不代表太医署的其他医官也心甘情愿,兰月如看出这点也不勉强他们,入夜之后便将一众医官遣了回去,让他们明早再来便是。
兰月如白日忙了一整天,夜里也不敢睡实,伤员中不乏性命垂危之人,因此她每隔一个时辰便起来看看情况,正好与谢重湖撞上。见到陆鹤玄浑身是血的骇人模样,饶是太医令大人也不禁吓了一跳,忙让几个劳工帮忙将人搬到干净地方,边做了些应急的止血措施,边听谢重湖说了来龙去脉。
既是有求于人,兰月如又与陆鹤玄情同姐弟,谢重湖也未保留,将实情尽数相告。兰月如听罢并未发表什么评论,只是疼惜地抚摸着陆鹤玄苍白冰冷的脸颊,轻声道:“我看过了,他伤势虽重,性命却无碍,腹部这处箭伤和胳膊上的刀伤稍后需要缝起来。”
此处并无床榻,几个劳工收拾了一处草垛供陆鹤玄躺着,众人都或蹲或跪,在旁边围了一圈,听见兰月如这番话,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兰月如正欲跟谢重湖说话,刚一抬头却见他静默地半跪在地,无声无息滚下两行泪来。
谢重湖绝非软弱之人,先前无论情况如何危急都强撑着镇定,可自打听了那句“性命无忧”,眼睛就像开了泄洪闸,泪如雨下。
医者本不该在诊治病人时流露多余的情绪,但兰月如此刻却受谢重湖失而复得的心绪所染,竟也鼻子一酸,红了眼眶。但她医过数不清的病人,见过无数世面,很快便冷静下来,用手背抹了几下眼睛,催促道:“好了,别聚在这里,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
谢重湖撑着膝盖站起,本想说些答谢之语,声气却哆嗦得厉害,最终只用力点了几下头。兰月如望向他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狐疑,她虽知其与陆鹤玄关系甚笃,却没想到竟好到这般程度,一个舍身相救,另一个哭成泪人。
兰月如也是个冰雪聪明的,稍一联系二人平日举止,心中忽然恍然大悟般生出一个猜测。念头诞生之时,她轻拍了下谢重湖的肩膀,又如对待弟弟一般拭了拭他满面泪痕,安慰道:“你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陆羽仙。”
谢重湖点了下头,他此刻心情过于激荡,没能察觉兰月如不知不觉间转换了称呼——此前她一直是喊他“谢大人”的。
官驿那边虽已委托言青溪与贺识打掩护,谢重湖终是放心不下,既将陆鹤玄安顿下来,他便不欲耽搁,正要告辞,却见兰月如朝他摊开手掌,意有所指,他不明所以,木木地杵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对方。
兰月如无语地叹了口气,轻轻将谢重湖垂在身侧的右手抓过来,瞪他一眼,拧着眉毛没好气地责道:“手伤成这样都不知道疼?傻了吗?”
经她提醒,谢重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个骨节的皮肤磨了个稀烂,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骨茬,不过真正让他退缩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心虚之感——他隐隐觉得兰月如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从一名医者变成了一位长辈。
嗯,聪明一世谢大人很迟钝地发觉,他今晚似乎暴露了一些重要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