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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蒙混过关 演戏,断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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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府与官驿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中间隔着四里距离,以是一干府兵为了救火和抓人忙得焦头烂额,驿馆中的大小官吏仍在睡梦中沉沉浮浮。不过,他们很快就睡不着了——粗鲁的拍门声打破了寂静,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手持火把,将官驿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吴郡仅有这一所官驿,除了悬镜司的人外,朝廷派来治水的文吏武官亦下榻此处,抢险救灾可不是个轻松差事,大小官吏忙了一整天,早就筋疲力竭,此刻被人扰了清梦,恨不得一顿睡梦罗汉拳招呼上去。
一位武官模样的汉子揉着惺忪睡眼,一脚踹开房门,不耐烦地嚷嚷道:“大半夜的闹腾什么?管事的哪里去了!”
他本以为是醉酒之人聚众闹事,可看清那几个自走廊中匆匆而过的人时,不由得唬了一跳,只见两个带甲士兵手持长剑在前开路,谢曜走在中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后面跟着的太守可就没这么威风了,不仅衣摆破了好几个大洞,就连头发与胡须都焦黑卷曲,似是被火燎过。官驿的管事提心吊胆地跟在最后,一脸忧心忡忡。
武官见势不妙,顿时后悔自己嘴快,历朝历代的官场或明或暗都存在鄙视链,无论品阶,京官总比地方官牛气几分,他官阶虽不比太守,却也是不惧的,可对上谢曜就全然不同了,后者虽仅在朝中挂了虚职,却出身望族,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比不上的。
这名武官本好梦正酣,怎料突然被人吵醒,起床气使然下,刚刚那一嗓子吼得相当响亮,谢曜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却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从其门前疾行而过。
那人心里纳闷,这些高门士族平日谱摆得不是一般的大,怎么今日却跟转性了似的,待谢曜与太守及一干士兵走过,他忙拉住缀在最后的管事问道:“大半夜的为何这般兴师动众,是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不止这名武官,住在其他房间里的官吏亦被这动静搅了起来,虽不曾露面,一个个都贴在门背后听着呢,这会儿见难缠的都走了,才纷纷推门出来,将官驿的管事团团围住。
那管事只是个领着微薄俸禄的小官,哪里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见一大群兵乌泱乌泱地围了驿馆,早就吓得肝颤,被旁边的人催了好几遍才回过神来。
“哎哟喂,我就是个领响办事的,那里知道这么多。”管事一脸苦相,“但方才听他们说,太守府起火了,要往这里寻人呢。”
闻言,一人惊诧道:“这么说来,那纵火犯逃到了官驿里?”
不待管事回答,又一人道:“我之前听说,灵矿刚塌的时候,劳工曾闯进太守府烧砸,这次莫非还是他们?”
这些官吏干活儿没什么主动性,讨论八卦倒是相当积极,不一会儿功夫就七嘴八舌编出好几个版本的故事,急得那管事“哎呦哎呦”叫个不停,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害了牙疼病。
“各位大人听小的一句劝,都早些回去睡吧,上头的事咱也不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散了吧,散了吧。”今晚第一郁闷之人当属“烟熏火燎”的太守,这第二名非官驿的管事莫属,他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每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怎么就倒霉摊上这档子事了。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新鲜事,议论了几句便纷纷回房了,不管今夜这纵火犯是抓着也好逃了也罢,明儿太阳一出,他们还得起床当牛做马。
不同于管事的愁容满面,另一边的谢曜可谓信心满满,谢家灵矿的账目有问题,他与帮忙贪赃枉法太守都心知肚明,也知一向和六姓世家不对付的悬镜司定会找机会大做文章。
前些天那群劳工冲撞郡府后,库房确实遗失了真账本,悬镜司的人也不难推测到这点,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在郡府中设下埋伏,若能抓个现行,就可反咬悬镜司与暴民勾结,既阻止了对方追查账目,还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其实谢曜也拿不准劳工暴动是否有悬镜司的手笔,只是自沈枢出任司主后,悬镜司与世家的对抗之意更甚,沈枢这几年颇得圣意,尤其是侦破木家和兰家的案子后,愈发受皇上信任,可谓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仅凭一个勾结暴民的罪名或许不足以将沈枢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但当今圣上是个多疑的性子,此事一出定会对沈枢有所疏远。朝中早有人看这姓沈的瘸子不爽,只是碍于对方一时得势不好下手,此人出身寒素,没有家族倚仗,若是失了圣心,都不必谢家出手,自有人收拾他。
思至此处,谢曜嘴角微微扬起,愈发大步流星起来,很快便行至谢重湖的房门前。谢曜自然明白,谢重湖与言青溪在名义上虽都是沈枢的副手,但后者只是个挂职的,若沈枢真有所图谋,定会派谢重湖出马。
他冲太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假模假样地礼貌叩门,问道:“下官叨扰,敢问谢大人可在房中?下官有急事相告。”
一语终了,门内无人回应。
太守又敲门问了一遍,仍不见人来应门,他将耳朵贴在门上,亦不曾听见穿衣走路之声。
情况已然十分明了,下一步便是破门而入,但太守是个精明的,无论如何,谢重湖在品阶上都算他的上官,这得罪人的事可不能由他亲自出手。于是,太守退到一边,冲谢曜露出一个谄媚笑容。
谢曜自然清楚太守心里的小九九,却也没恼,只是冷哼一声,对两名士兵道:“砸门。”
他在朝中领着正议大夫之位,虽无实权,但仅看官阶却与谢重湖同级,更何况谢重湖既是谢庭的养子,按辈分他还算对方的叔父,这样一来即便半夜打扰,也不算失礼,叫人挑不出错处。
府兵仍忙着收拾太守府的烂摊子,围起官驿的人都是谢曜带来的谢家家兵,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官场的另一条鄙视链了。
周朝的开国皇帝骑马打江山,武将,尤其是边陲武将的地位在祖皇帝时自不必说,可随着边境日渐太平,武将的地位也日益低落,只有在朝中混不下去的才被一脚踹去边关吃沙子,尤其是历经丧乱,皇室南渡后,皇帝吸取祖宗教训,生怕武将再度拥兵自重,于是重文抑武更甚,就连中央的兵部都穷得叮当响,更别说地方和边陲了。
呵呵,没钱?没钱养什么兵啊!
因此,周朝武将连带着麾下士兵的身份一落千丈。不过,特殊情况也是存在的,放眼十三州,唯一能牛哄哄地以“军爷”自居的,便是金陵的羽林军了,原因无他,这帮人是皇上的直辖保镖,逢年过节或赶上阅军校点,还要充当御用百戏班子,天家富得流油,自然不会穷了小弟。
羽林军的谱已经算是很大,可遇见另一批人还是得夹着尾巴装孙子——让京城的军爷们低头的,就要属六姓世家豢养的亲兵了。羽林郎乃一桩肥差,需得跟世家沾亲带故才能入职,这也是他们眼睛往脑门儿上长的缘故,可世家也分门户高低,当朝最尊贵的士族非仙道后裔莫属。
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能被六姓世家收为亲兵的,可不是一般人,依附了好主子,身份自然水涨船高,才看不上什么“军爷”。
他们啊,是高贵的士族!
这两人皆是谢家家兵,旁边又有本家的人撑腰壮胆,气势那叫一个汹汹,别说这屋里住的是悬镜司左使,就算是司主在这里也照砸不误。
哐!哐!哐!
可怜的门锁应声报废,士兵一脚将门踹开——果然,屋内空无一人!
这可把谢曜乐开了花,不过他并没打算善罢甘休,据幸存的府兵禀报,闯入太守府的共有两人,而他近日见陆家二公子与谢重湖形影不离,对方又在兰家的案子中出力颇多,很难不让人怀疑那另一人就是陆鹤玄。
谢曜对陆二公子没什么意见,但若是能抓到对方的错处,也能趁机打压一下国公府,别看他们高门士族针对起寒素子弟时颇为同心协力,内斗起来却谁也不让谁,道理很简单,饼就这么大,别人少吃一口,自己便能多赚一口。
但毕竟陆鹤玄的身份摆在这里,又是外人,谢曜不敢像对付谢重湖那般粗暴砸门,而是颇为含蓄地轻敲了三下。
无人回应。
谢曜心中大喜,又凑近听屋内动静,不料房门却突然从内打开,他此刻重心都在前边,房门开得猝不及防,他一个没站稳往前猛扑过去,很不雅观地摔了个狗吃屎。
谢曜虽羞怒交加,但毕竟听墙角这事说出去不光彩,他自知理亏,便强忍着没有发作,太守想笑又不敢笑,忙低着头快走两步将他搀起。对着太守,谢曜便无需顾忌什么了,冷着脸一甩袖子,颇有迁怒的意思。
“谢大夫和太守深夜造访,有什么事吗?”陆鹤玄神色语气颇为不耐,他未穿鞋袜,赤着脚站在地上,身上随意搭了件外袍,里边中衣领口大开,露着白皙皮肤。
这身装束,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谢曜没寻着陆鹤玄的短,反而出了个大洋相,心中不禁懊丧,正要将准备好的说辞讲给他听,可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对方,落在其身后的床榻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可不是谢曜大惊小怪,而是陆二公子的床上正拥被坐着一位“佳人”,而这位佳人不是别人,正是悬镜司的左使大人谢重湖!
这一幕所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不仅谢曜,就连太守和那两个士兵都瞠目结舌。
——不是吧!陆二公子和谢家养子有一腿!
床榻上,谢重湖仅穿着一件单薄中衣,不仅领口敞着,就连外袍都没披,一头乌发落花流水般散落肩头,显然也是刚睡醒的。
好家伙,合着隔壁屋里没人是这回事啊!
“这这这这这……”谢曜哆嗦着手指着床上那人,“岂岂岂岂有此理!祖父丧期未满,竟竟竟竟做出此等荒唐之事!礼礼礼礼法何在!礼法何在啊!”
面对这番指责,谢重湖却只是轻笑一声,垂首捻着发丝,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家主从未把我当个正经儿子,这会子却要我将你们老爷子当个真祖父,世上哪有这般不讲理的事?”
谢曜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语塞之际,陆鹤玄又不耐烦地道:“有事快说,还是您二位对人家的床笫之事如此感兴趣?“
谢曜本觉着谢重湖已足够大胆,没想到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直白。他已近中年,早娶妻生子,通晓人事,但毕竟端着士族名流的架子,怎会将这些私密之事宣之于口,此刻被陆鹤玄一句话问得面红耳赤,连来的目的都忘了,只想快点离开此处。
于是,他连告辞的话都没说,边摇头边念着“不知羞耻”与“成何体统”,逃跑似地关上门匆匆离去。
谢曜走后,“陆鹤玄”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冲桌子底下招了招手,一只漆黑的卷毛八哥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邀功似地喳喳道:“多亏了陆佰万!多亏了陆佰万!”
“是是是,您老是大功臣。”说出这话时,“陆鹤玄”已然变了嗓音,他对着镜子捣鼓一通,将面具和假发一把扯掉。
那除去易容的人正是言青溪!
另一人不难推测便是贺识了。
原来,经过兰家的案子,陆鹤玄深感易容术的魅力,景云公主及笄礼那天,他在畅音阁拜托竹青霭的事,便是按照他和谢重湖的样貌各造一套易容的行头出来,以备不时之需,没成想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
有了易容还不够,陆佰万为伪装声音立下了汗鸟功劳,方才说话时,言青溪跟贺识都只是摆口型,真正出声的是这只藏在桌子下面的小八哥。但话从口出和演双簧毕竟有一些细小区别,为了不让谢曜起疑,必须让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于是,言青溪跟贺识不得不演了一出“同床共寝”,单论结果,成效还是斐然的。
贺识同样除去易容露出本来面目,飞快地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柱子似地杵在床边,恨不得跟言青溪保持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一副生怕人家轻薄他的模样。
这要是放在平时,言大少早就开口怼人了,可此刻他全部心神都被另一件事摄去。言青溪穿好衣服,咬牙切齿地问贺识:“所以他俩究竟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谢清嘉真把陆羽仙睡了?”
贺识面无表情,立志将自己活成一尊望夫石。
他的立场很明确——别问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