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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福祸相依 垂危,失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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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入口的机关既能被人从外触发,外头埋有伏兵这事,谢重湖本该想到的,只是他方才全部心神都扑在陆鹤玄身上,如此浅显的道理却忘了个精光,关心则乱,说的就是这回事。
虽然遭遇偷袭,悬镜司左使大人的身手可不是盖的,谢重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连头都不必回,身体侧过一个微妙角度,长发随他动作翻飞如练,原本直取脖颈的利刃落了个空,挑落发带后贴面而过,却连根毫毛都没伤到。
持剑者反应也快,一击不成立即反转手腕,变刺为砍,可还不待他横剑挥出,便被谢重湖一把抓住小臂,那人一惊,下意识用力挣脱,可那白净纤瘦的五指却如铁钳般将其牢牢禁锢。
偷袭者右手被缚,遂左手成拳直捣谢重湖腰腹,却被对方提膝截住。谢重湖左手紧攥着那人手臂,右手银芒一闪,凄厉惨叫声中,鲜血骤然喷张,溅了两人满身。谢重湖这柄袖剑虽无春风不渡断骨如切菜的神威,却也是把好的,他方才下手又毫不留情,那人右手小臂的筋肉被生生割断,虽然骨头还连着,但日后八成也废了。
毁去那人一臂后,谢重湖毫不迟疑,行云流水般抬脚踹中对方腰腹,一阵噼里啪啦的肋骨折断声中,那人边吐血边横飞出去,顺带着砸倒一片蠢蠢欲动的士兵。
对方人多势众,绝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鸣金收兵,仍源源不断地围拢上来,谢重湖打眼一看,正是刚刚值守在窗前与门口的士兵,莫约二三十人。这些人虽目睹了谢重湖的狠辣果决,却仗着他没有像样的兵器,抱着“寡不敌众”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心理,乌泱泱地一拥而上。
谢重湖目光飞快扫了一圈,迅速将这群士兵的武艺排出三六九等,与最初遇见的巡逻侍卫不同,他们中只有六七人身手跻身二流之上,其余大多数也仅比寻常府兵强些罢了。思量间,敌人已将他团团围住,随着领头的一声令下,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渔网似地兜头扣来。
但谢重湖自不会当案板上的鲇鱼,身形兔起鹘落,鬼影似地从白刃间隙滑出,随机选中身边一个倒霉蛋,飞起一脚踢中对方手腕,那人痛呼一声,兵刃随之脱手,未及落地便被谢重湖用鞋尖钩住。
谢大人的左右脑想必开发得相当充分,不仅可以双管齐下,就连手脚并用都不在话下,握着袖剑的右手流星锤似地往后抡开,因着用力过狠,整柄剑都没入身后敌人的胸膛,紧接着,他脚尖一挑,那柄夺来的长刀在空中打了个圈,稳稳落入手中。
谢重湖正要将插在那人胸口的袖剑拔出,剑刃却因没得太深而被对方胸骨卡住,恰在这时,一左一右两个士兵自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兴冲冲地双面夹击,全然将谢重湖的首级视为囊中之物。
他们的“猎物”眸中掠过一抹森冷寒芒,右手骤然发力,连人带剑将那倒霉蛋抡过来充当盾牌,那人胸前刚被刺了一剑,背后又挨了一刀,若还没死透,阎王爷怕是可以卷铺盖滚蛋。谢重湖左手也没闲着,将那夺来的长刀如棍棒般舞得生风,左边的士兵还不等近他的身,就已被割开气管,一命呜呼。
再说右边那人,他早已被谢重湖一顿操作吓得膛目结舌,连武器都不要,丢盔弃甲地扭头就跑,只是刚跑了没几步,便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黄泉路上若快走两步,还能赶上前边三位老兄,四个人正好凑齐一桌麻将。
谢重湖左手长刀右手短剑,来一个就斩一人,来两个就灭一双,若是来一群,那就左右开弓,杀他个片甲不留!
漆黑的库房内,叮叮当当的兵戈声与凄厉骇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青年的神色却未见分毫动容,阴沉冷肃仿佛结了万年霜华,他身上处处洇着赤红,发梢垂着血珠,宛如一尊从业火中走出的修罗,踏红莲而来,似要将面前的一切屠戮殆尽。
士兵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与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个念头——野兽,这分明是一头野兽!
他们此生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噩梦般的夜晚,与面前为他们带来梦魇的年轻人——如果他们能侥幸活过今晚。
余下士兵仍有十数人,却均被吓破了胆,谢重湖往前走一步,他们便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一步,站在最前的人率先忍不住,“哐当”一声扔了手中兵器,掉头撒丫子狂奔起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炷香前还来势汹汹的敌人瞬间兵败如山倒。
敌退,谢重湖却不追,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密道入口,野蛮地一脚踹翻书架,机关顿时暴露无遗,他试着去按那处凹槽,可机括却好像在刚刚的混乱中卡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谢重湖遂弃了机关,扑到石板上侧耳细听,密室中的兵戈声已经停了,却不闻人的动静,他试着喊了一声,亦无人回应,一颗心不由得悬到了嗓子眼。
敌人虽然暂时撤退,但八成是去搬救兵,郡府中的士兵不在少数,其中不乏高手,足够他俩喝上一壶,更何况陆鹤玄受了伤,密室中又是迷烟又是弓弩手,那群藏在墙后的伏兵说不定正等着他们被乱箭射成刺猬,好来打扫战场……总而言之,情况十分危急!
谢重湖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抄起身边一把士兵遗落的长剑便往石板上砍去。
铛!
——石板上多了一条寸许深的划痕,长剑拦腰折断。
铛!铛!铛!
两刀一剑在石板上留下几条纵横交错的伤痕,纷纷壮烈牺牲,化为谢重湖脚边的一堆废铜烂铁,这倒不是因为石板多么坚不可摧,而是谢大人这位食铁兽的内力过于蛮横霸道,寻常刀剑哪能与春风不渡相提并论,根本经不住他摧残!
但谢重湖此刻已急红了眼,没心思也没工夫学习如何“温柔”,他干脆将不中用的断刀断剑一脚扫开,提了口气,而后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抡拳砸上石板!
轰然一声巨响,石板四分五裂,碎石自洞口簌簌落下,扬起大片烟尘,不过这一拳下去,碎的却不止是石头。谢重湖看也不看自己淌血不止的右手,憋住气一跃而下。
密室中的战斗已经结束,遍地都是箭矢,遍地都是黑衣人的尸骸,方才躲在木箱里的弓箭手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或吊死鬼似地挂在书架,这些人显然是被陆鹤玄杀死的。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但目睹了这副惨状后,一个念头还是难以遏制地撞入谢重湖的脑海,并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挥之不去——这是不是陆鹤玄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弄脏自己的手?
满地的狼藉表明,此处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杀,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那烟气应该只是迷药,而非什么毒雾,若是后者,即便事先服下解药,那些士兵也不敢在烟气散尽前就堂皇现身。
火折子早已遗失,迷烟又未消散,谢重湖闭着气无法呼喊,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每路过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他便紧张地俯身翻动查看,却均不是要找的。
谢重湖心里又喜又急,喜的是陆鹤玄没有沦为死尸中的一具,急的是担忧他被敌人劫走。就当他万分焦急地寻觅时,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拎着断剑的人影原地摇了几下,晃晃悠悠就往旁边倒去,他立即闪身掠至那人身侧,一把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正是陆鹤玄不假!
从湿透的衣衫和缭绕周身的浓郁血气便可猜出,陆鹤玄必定受伤不轻,可此地不能久留,谢重湖顾不上细看他伤在何处,架住对方的胳膊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密室。
谢重湖武功虽然高强,但还没修成不喘气的石王八,在密室中憋得肺要爆炸,刚一跃出洞口便连连咳嗽起来,不等将这口气喘匀,他便忙去查看陆鹤玄的情况,可刚一转头,便如同被人迎面掴了一巴掌,耳畔嗡鸣阵阵,脑海空白一片。
陆鹤玄侧躺在地,双目紧闭,易容被划破一条口子,面具之下的脸颊亦擦过浅浅血痕,软绵绵垂在身侧的手臂斜着拉开一条刺眼刀痕,皮肉.血汪汪地翻着,和残破的袖筒黏在一处。不仅如此,他腿上、腰腹,乃至胸口都各钉了一杆箭,腹部那根没得过深,在竟背后隐约冒了头,将整个人捅了个对穿!
“陆……陆羽仙。”谢重湖颤声唤了一句,躺着的人却毫无反应,他抖着手封了对方穴道,却无法阻止血色蔓延,殷红从箭杆与皮肤的缝隙间不断渗出,汩汩如泉,只是须臾就将其身下一大片青砖换了颜色。
谢重湖喉咙滚动一瞬,心里突然冒出个恐怖的想法:要是陆鹤玄有个万一,他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但谢重湖知道,现在绝不能慌,他干脆将陆鹤玄摇摇欲坠的易容撕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放在鼻下探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谢重湖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钉在陆鹤玄身上的箭不可贸然拔出,否则血流得更快,但若任他刺猬似地带着一身箭矢,搬运时难保不搅动伤口。
思索片刻,谢重湖伸手去捡落在地上的袖剑,打算先将箭杆齐根斩断,却吃惊地发现右手突然不听使唤,绵软无力得连剑柄都握不住。这真不怪谢大人反应迟钝,心神过度紧张时痛觉早已淡化,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砸下去后,自己手骨已裂了不止一处。
情急之下,谢重湖没心思细究缘故,右手废了就换左手,他拇指指腹抵住箭杆,食指按着剑刃猛然用力,借着巧劲将插在陆鹤玄腰腹的箭折断。饶是万分小心,那贯穿身体的箭矢还是不可避免地歪了一下,躺在地上的人眉心一皱,不由得呻吟出声。
“陆羽仙?!”谢重湖见对方终于有了反应,鼻子一酸,差点喜极而泣。
陆鹤玄眼睫颤了几下,微微睁开一半,有气无力地抗议道:“轻、轻点……我疼……”
陆二公子虽谈不上娇生惯养,但也没遭过什么大罪,在山上问道的那十年,扶摇君爱护还来不及,又怎会苦了他,回家以后,虽然父亲严苛,动辄家法处置,但下手也拿捏着分寸,不曾真的揍狠了。硬要说的话,他从小吃过最大的苦头,或许就是四五岁的时候头铁翻墙,不慎摔折了胳膊,吊着手哭爹喊娘地哀嚎过几天罢了。
被乱箭扎成刺猬的滋味绝不好受,只轻轻一动,箭杆便摩擦着血肉,火烧火燎地痛,加上那缺德迷烟的作用,陆鹤玄没出息地选择当场晕厥,可刚昏了没多久便被疼醒,却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晕又晕不过去,只能委屈巴巴地哼唧。
陆鹤玄这一哼哼反而让谢重湖放了些心,此人还有精神喊疼,估计一时半会儿性命无忧,他三下五除二将对方腿上的箭杆折断,可心口的那支却迟迟不敢下手。就在他迟疑时,陆鹤玄却哑声道:“没事……直接拔。”
谢重湖眉毛一拧,“你不要命了?”
陆鹤玄刚欲说话,却突然咳嗽一阵,偏头呕出几口血块,吓得谢重湖忙托住他的脑袋,以防这人把自己呛死。咯完血后,陆鹤玄本就惨白的面色愈加灰败,眼帘无力地半垂着,惯常灿然生辉的眸子黯淡得近乎熄灭,宛如两盏飘摇不定的河灯,随便一朵柔软的水花都能打翻。
可尽管如此,他仍坚持道:“听我的……”
谢重湖将信将疑,极轻地碰了一下陆鹤玄胸口那支箭矢,见没有血渗出来,才小心地握住箭杆向上一提,竟然几乎没用力就将其拔了出来,箭镞上亦没染血。他心中正奇,却听“哐当”一声金属撞地的清响,一个圆圆的东西从陆鹤玄怀中滑出,他看清那是何物时不禁怔住。
那物件谢重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当初陆鹤玄闹着要跟他办案时,他处于敷衍的心理赠与对方的执镜使信物。
都说造化弄人,命这东西真有它的玄妙之处,若是陆鹤玄当初没有不依不饶地粘上谢重湖,或许就不会有此一劫,但换言之,正是他领了执镜使的职务,才得了这面铜镜,如今才得以保全性命。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瞧见谢重湖惊谔的神色,陆鹤玄虚弱地笑了,“咳……谢大人救我一命,我是不是该……该以身相许……”
这劳什子破恩啥时候报另说,谢重湖此刻气得想抽他几个大嘴巴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你他.娘.的闭嘴!伤成这样还有心思不正经儿!”
谢重湖严重怀疑这人伤了脑子,连谁救谁都分不清了,骂出这句话时,他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尾音竟带了哭腔,险些掉下泪来,嘴角又忍不住上翘,废了好大劲才扼住。
谢大人觉着,自己跟陆鹤玄相处久了,怕是也害了疯病。
陆鹤玄没再胡诌八扯,不是词穷,而是真没力气说话了,他就这样歪着脑袋卧在血污中,脸压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声不吭地望着谢重湖,神色恹恹,不复往日那般明丽张扬,却别有几分颓靡的缱绻,目光柔和得似要将其整个人含在眼里,仿佛生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一样。
谢重湖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忙别过视线,手忙脚乱地将一个倒地士兵的衣襟撕成布条,系在他伤口上勉强止血,又将几根布条结成绳子,把人绑在自己身上,还不忘将他脸蒙住以免被人看出端倪。做完这些,谢重湖捡了把没断的刀拎在手上,摇摇晃晃地背着人站起身来,正往外走,耳边忽然一热。
“别……别害怕,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说完这句,陆鹤玄便没了声,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晕了,谢重湖深吸一口气,正了神色,“好,一言为定。”
谢重湖动作很快,但仍耽误了些时候,他本以为此刻西库外应围满了士兵,可如临大敌地推门而出后,竟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他正疑心这是不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却听见远处喧哗一片,仔细分辨,似有人喊“走水”、“救火”之辞,他循声望去,果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太守府着火不算奇事,奇的是全府上下竟然主次不分,放着他们两个入侵者不管,一门心思救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