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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来者可追 埋葬,线索 ...

  •   陆鹤玄虽未如言青溪那般失态,肺腑却堵得厉害,他见过深山中惨遭杀害的孩童,见过矿井下形状不辨的尸首,但这并不意味着那副柔软心肠会变得麻木。青年眉宇间浓云密布,本是俊俏秾丽的面庞被生生压得冷肃,直到远远望见穿梭在杂乱草棚间的素色人影时,无边阴霾才稍稍散开一条狭缝。
      “阿姐?”
      兰月如闻声回头,眸中掠过诧异之色,“羽仙?你怎么也来了?”
      陆鹤玄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谢重湖,正要说话却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下一刻手上便多了一堆细绳绑好的纸包,隐约可以嗅见清苦药香。
      “去,把这些药放到那边去。”兰月如利落地将宽大衣袖束好扎紧,又把缎子似的乌发在头顶高挽成髻,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既然来了就别闲着,手脚麻利点。”
      “哎。”陆鹤玄笑着答应了一声,这是他来到矿上后头一回展露笑颜。
      兰月如,这位人如其名,皎如中秋之月的医官并未因家族的罪孽而蒙上阴翳,她是个温柔的女子,但绝非柔弱,她放下得很快,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名字已然沉入历史的河流,一去不返,而聪慧明理如她,不会固执地刻舟求剑。
      兰月如静静望着重新鲜明起来的青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光却渐而深敛。皇上格外重视此次赈灾,乃至将她这位太医令都派了过来,可她如今站在这里并不仅代表太医署,还代表着尘家,如今朝中各方势力都紧盯着灵矿的动向,她的夫家亦不例外。
      “大人?”身后,提着医箱的年轻郎中见兰月如伫立不动,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无事。”兰月如轻摇了下头,收回思绪。在尘家的少夫人之前,她是一名医者,无论外界如何雨打风吹,她得为自己的病人撑起一片栖身之所。

      一间间破旧的草棚中浮动着灰尘,浮动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咳嗽——这些常年在矿上劳作的苦力,大多因吸入粉尘而罹患肺病。不幸被塌方波及的人或死或残,而侥幸逃脱的,脸上也满是被苦难磋磨的麻木。
      谢盈视线在一张张萎靡的面庞上扫过,四目相对时,一些人惶恐地垂下了头,但更多人只是神色呆滞地面朝前方,视线落在虚无。恍然间,她不禁生出一股错觉——这里没有少年,没有青年,这些劳工无论年岁几何,都如出一辙的苍老颓唐。
      这座被历朝历代珍视的矿山,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人们挖掘着它的躯体,它则不声不响地吞吃着他们的精气,彼此皆一点一点地死去。
      路过一名老者时,谢盈停住脚步,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虽然离得很近,但那位老人显然没有察觉谢盈的目光,他上身打着赤膊,枯瘦的腰被一条破烂汗巾勒得格外干瘪,他茫然地半蹲半靠在一面塌败的矮墙旁边,像一根依附危墙的枯藤。那双骨瘦如柴的腿上,只有膝盖病态地肿大,坚硬的茧子盖在皮肉上,犹如老旧盔甲,谢盈很久以后才知道,这种成片的厚实茧子是在地上爬出来的——有些矿洞窄小,人立着进不去,得靠爬。
      老人嘴里嚼着草茎,手指随意抠着干裂的泥土,秋风瑟瑟,将那顶荒草似的白发吹得簌簌。
      谢盈盯了那老者半晌,微妙的违和感让她忍不住发问:“老人家,您多大了?”
      老者迟缓地转向那位年轻的姑娘,似在确认对方在跟自己说话。
      谢盈又问了一遍,对方惭愧地答道:“四十六。”
      嗓音嘶哑粗粝,犹如生锈的铁镐刮擦石头。
      谢盈和“老者”面对面蹲着,一动不动,看他畸形粗大的指骨,看他肿胀皲裂的膝盖,看他沟壑遍布的额头,看他深陷的眼窝,看他杂乱花白的短发。
      良久无言。
      早衰,疾病,繁重的劳役熬干了他们的躯体,将心魂也榨得焦枯。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无数人的一辈子就这样埋葬在暗无天日的矿洞。若干年后,应十三州第一位女帝的要求,这群沉默无言的工蚁才被这样载入史中:“灵矿差夫,或见年八十,而犹服隶;或年始七岁,而已从役。”
      而今,谢盈蹲在原处,肩膀忽然不可遏制地摇晃起来,胸中有难以名状之物喷薄欲出,灼得她肺腑滚烫,如怀汤火。
      她想着:我需得做些什么。
      她对那名劳工说:“好,我知道了。”

      谢怀袖一直都知道。

      草棚越往里走越乱,或生或死东倒西歪的劳工在沙土地上交错成纵横的经纬,仅存的狭小空隙也被看不出用途的破烂儿塞得满满当当,如一张过分稠密的棋盘,技艺最精湛的棋手也难觅落子之处。满地的狼藉令谢重湖举步维艰,他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生怕踩着躺在地上的伤员,忽而发觉身边几人都没跟上,便下意识回头张望寻他们的身影。
      谢重湖目光巡梭一周,见不远处谢盈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眸光沉沉,若有所思,他正想调转脚步回去找她,可一分神就忘记了留心看路。一个硬硬的东西突然撞上肩膀,紧接着重物落地的扑通声与呻吟声并起,谢重湖趔趄几步,站稳身形后只见一个两鬓星白的中年人跌坐在地,方才撞上他的便是那人枯瘦的身躯。
      “抱歉,是我没看路,您还好吗?”谢重湖赶忙俯身搀住对方的臂弯,正要将人扶起时动作却蓦地一滞——从此人身上,他闻见了一股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谢重湖眸光微凛,却仍不动声色地将人扶起,搀着他坐到一旁的破木箱子上。仅一转眼的工夫,谢重湖便将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人看着莫约四十上下,虽满面沧桑、鬓角染霜,却比先前那些满目呆滞之人多了些活气,他头上绑着布条,额前一小块洇着血色,大抵是在塌方中撞破了脑袋。
      “您没事吧,我帮您看看?”谢重湖将语气放得极为温和,低垂的眼帘将眸光中的凌厉尽数滤去,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个文弱书生。他边说边伸手过去,作势要探对方的脉,而那人似被欺压惯了,受惊似地低着头连连缩手,口中喃喃道:“不敢劳烦大人……不敢……”
      见状,谢重湖柔和一笑,“老伯,您别害怕,我与那些人不同,是来为你们做主的。”
      那名劳工听了,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脸来,谢重湖原想从对方的神色中寻出些许端倪,可瞧见那人的表情时,自己却先愣住了。
      怯懦的中年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目中接连闪过不加掩饰的犹疑、惊喜和难以置信,似有一阵清风拂来,将经年的苦难荡涤,那双浑浊眼眸如被明净新雨洗过,赫然澄净,岁月的尘埃汇成两行细流,顺着泪沟涓涓而下,无声无息。
      这样的神色谢重湖见过,在半年前的益州,在那名错认故人的老妪脸上。
      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次,又或许是不曾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谢重湖比先时镇定许多,声音依旧如常,“您别哭,若有隐情可诉之于我。”
      可那人情绪激荡,只顾着低头抹泪,谢重湖便循循善诱,“是我唐突了,还不曾请教您的名姓,我名谢重湖,为悬镜司左使,圣上与司主派我来调查事情始末,若有冤屈,我定会为你们伸张。”
      那名劳工终于止住眼泪,哽咽道:“小人姓陈,家中排行老三,便叫做陈三。”
      谢重湖接着问道:“您多大年纪?何时来矿上的?”
      “四十三,前年家里兄弟三人一起来的。”他说着说着,又不禁落下泪来,“我那两个哥哥一个去年害肺病没了,另一个也在前不久的塌方中……”
      谢重湖温声安慰啜泣不止的中年人,心中却暗自揣度起对方的话来,此人尚未出现早衰之兆,服役时间应该不长,倒是和他的说辞对得上。思索片刻,他又试探着问道:“我听看守的人说,你们被拘在此处是因为聚众冲撞太守府,可有此事?”
      陈三闻之身体猛地一颤,逃跑似地连连后缩,“大人饶命,饶命!我们也是一时激动,没想伤人害命的,只是弄坏了些东西……好些人却被官兵活活打死了!”
      谢重湖按住那人肩膀,轻拍着他的后背,“陈伯,您别害怕,我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在谢重湖的再三劝导下,陈三战战兢兢地将那日情形说了个大概,前者听了并未察觉可疑之处,似乎就真只是群情激愤下的冲动之举,他还要细问有何人参与,陈三却不肯再说,只含含糊糊地答“记不清了”。
      谢重湖见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安慰了陈三几句,正要起身离去时,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多提了一句,“陈伯,我听您口音不像扬州人,您祖籍是何处?”
      “豫州,豫州汝南。”他答。
      即便有所准备,谢重湖迈出半步的脚还是蓦地停住,他一动不动地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半晌,最后哑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像一道谜语,只有通晓谜底的人才知其深意。
      像一句暗号,只有对答如流的人才为之沉郁。
      一处地名,一个母亲,一位将领,一场战役,一起屠杀,共同织就了幸存者血色的回忆。
      舍生的已长眠地底,含恨的将旗帜扛起,用一把刀,一副身家性命,将先辈未竟的事业再启。

      谢重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心绪强行压下,他的岁月有限,需得一直向前,光阴容不得他驻足伤怀,若非要回首往事,还是等到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时,故人自会入梦而来。

      一行人来时尚是清晨,待将整个癸区走过一遍已经过了晌午,为了救治伤员,兰月如索性带太医署的医官留下,其余人暂且返回。众人走后,兰月如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医官将伤者抬至一处,并按伤情的轻重用帘子依次隔开。
      伤员中生命垂危之人不在少数,众医官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而在被忽视的角落里,十来个劳工聚在一起,陈三亦在其中,他压着嗓子颤声道:“回来了……我们的将军回来了……”
      似一句玄妙的咒语,霎那间星星点点的光芒自一双双眼里亮起,他们围成一圈,头碰着头,一齐喃喃低语,宛如进行一场神秘的献祭,“回来了,我们的将军回来了……”
      每个人都心潮澎湃,却将心声奋力压抑,那一刻,仿佛一切呼号都有了回音,一切牺牲都有了意义。
      如一群孤注一掷的信徒,即便昔日的神像已坍塌成遗迹,他们仍不死心地围着断壁残垣摸索寻觅,侥幸拾得神像眉心的白毫,便奉若珍宝般扣于掌心,喜极而泣,也不管那颗沧海遗珠究竟愿不愿意。
      无数的人生困缚在各自的樊笼里,道不清孰为蛛网,孰为虫蝇。
      若一道符文过于刻骨铭心,在朝圣者眼里,周遭的一切皆为它延展而出的痕迹。

      ***

      走出劳工驻地,谢曜已带人离去,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两个侍女垂手而立,显而易见等的是谢盈。可谢家大小姐却未登马车,而是默然地牵了匹马,翻身上去,一夹马腹,扬鞭而去,谢重湖见状亦没有上车,同身边的人简单交代几句,便策马追去。
      谢盈独骑那匹高大黑骊,漫无目的地向前奔去,她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亦不知能去哪里。忽然间,她听见身后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勒住缰绳,回眸见谢重湖驾着一匹白驹而来。
      “吁——”谢重湖勒紧缰绳,白马放慢脚步,徐徐踱至黑骊身边。
      “兄长?”谢盈对他的出现颇为意外。
      “嗯。”谢重湖轻轻答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盈低头笑了笑,也不再问,兄妹二人悠悠地策马前行,谁也没有说话,耳畔只有金风拂过,卷起两人鬓角的发丝,天边云卷云舒,正是秋高气爽时。
      扬州多水,灵矿又在郊外,无须多久,二人便行至河堤,他们将马栓在树上,沿河结伴而行。今日罕见地天晴,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摇曳的树影,温柔平和得教人丝毫想象不出,它决堤时曾夺取了千百人的性命。
      “我想好了。”谢盈停住脚步,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向自己的兄长,而是将目光投向如黛远山,秋日的云很高,离山顶颇有一段距离,山脉绵延起伏的曲线如此清晰地映在少女眼里,同她眸中荡漾的清波融为一体。

      秀美的山峦下,曾有龙魂呼啸而过,灵气川流不息,它曾被称作“灵山”,但现在写作“坟场”,古往今来,埋葬着数不清的性命。

      “嗯。”谢重湖同样驻足眺望,两人的目光交汇在远方。
      “哥。”谢盈回转视线,朝谢重湖走了一步,看进那汪近在咫尺、清波潋滟的湖,也看见其下汹涌不息的暗潮,“悬镜司为赈灾而来,你呢?”
      谢重湖无言,这位过分敏锐的少女精准地猜中了他的心思,也可能是,自金陵城外的那个黄昏后,他便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谢重湖本不想将谢盈牵扯进去,如果她不深入这场乱局,日后站在亲族的灵前,至少还有一个具体的人可以怨恨,而他不介意这个人是自己。
      谢重湖看了谢盈许久,而后微微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很长一段话,至于内容是什么,只有这对兄妹与过耳的秋风知道。少女清丽的面容上起初闪过震惊,而后是哀伤与疼惜,最后,一切情绪化为坚毅。她踮起脚尖搂紧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将下巴搁上他的肩头,环住他腰身的手轻柔地拍着那瘦削却挺拔的背脊。

      “哥,你辛苦了。袖儿做你的家人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来者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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