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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触目惊心 劳工,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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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与陆鹤玄上去时,在场众人明面上虽不好表露什么,可皆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就连贺识都有些难以直视自家上司这一身的狼藉,犹疑问道:“大人,您二人这是……”
无心为贺识解答疑惑,谢重湖直接了当地问矿监道:“这下面的尸首你们打算如何安置?”
“这……”矿监与太守面面相觑,看神色,他们显然是知道井下情状的。支吾半晌后,太守见谢重湖眉宇间流露一丝不耐,忙抢着道:“谢大人,并非我们不管,只是您也知道,这矿塌过一次,属实不安全,我们这儿的人也没您那飞檐走壁的身手,若为搬死人再将活人的命折进去,那真是不值当了。”
“我不是在责备你们。”谢重湖轻叹了口气,“但总归要有个法子,这样放着不是办法,大灾之后往往紧跟着大疫,现在虽还好,但若不及时应对,一旦有个万一,折进去的人命更多。”
“是是……”太守点头如捣蒜,“我们其实也想了个对策,打算用沙土将这口矿井填了,也算是让逝者入土为安……”
“填了?”陆鹤玄高声将太守的话音打断,满面难以置信,可当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谢重湖时,却见其神色虽然凝滞,却并未有什么举动,竟是默许了这番处置。
陆鹤玄愕然地张了张嘴,本要分辩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就噎在了嗓子眼里——他忽然意识到,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太守那番说辞并不全然为了推卸责任,况且即便真能将井下的尸骸运出,那滩腐败得与烂泥无疑的肉.块碎.骨也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连认领尸首都做不到,谈何正经儿安葬呢?
陆鹤玄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道理他明白,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多少人的一辈子,就这样草率地了结。
话题在沉郁中结束,矿监又带着一行人在矿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除了陆鹤玄最初在井底闻到的火药味外,谢重湖并未察觉异状,在无人处他亦问过贺识,他与陆鹤玄下井时,矿监与太守都表现得相当安分,并无异常举止。
线索到此中断,谢重湖只得先领悬镜司的人回了官驿,他们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且水米未进,虽无人敢说,但疲倦之色却是掩不住的,谢重湖治下虽纪法严明,却不是什么黑心上司,一回驿馆便早早地遣散部下让他们各自歇息。
他们回去时言青溪也已休整过来,言大少瞧见那“芬芳四溢”的两人,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你们俩是去掏粪坑了吗?”
二人连解释的机会都未获得,就被言青溪押去沐浴更衣,等达到能会见言大少的标准,已然过了一个多时辰,谢重湖从出生至今从未洗过这么久的澡,浑身上下险些脱了层皮。他与陆鹤玄空着肚子忙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又被逼着在水里泡了许久,差点气血不济晕过去,待用过晚饭后才有精力同言青溪陈明今日的经历,只是暂且隐瞒了发觉火药气味的事。
言青溪听罢良久不语,最终只说了声“我知道了”,随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翌日,三人并悬镜司的官吏一同前往矿区探视在塌方中受伤的劳工,被强征采矿的百姓单算谢家便足有万人不止,为方便劳作,皆被统一安置在矿区边缘的住处。
等到了地方,陆鹤玄远远打量了一遭,问矿监道:“所有人都在此处?”
矿监不知他因何发问,窥着对方脸色谨慎答道:“是,所有人都在这儿,我们为方便管理,将整个灵矿分为十个区域,劳工的住处也划成十个部分,在哪片区域上工,就住在对应的地方……”
矿监的后文陆鹤玄并没有听进去,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由塌败矮墙围起的栖身之所,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看起来不如一座小村子大的地方,竟能塞下万人有余。
塌方发生之地由癸区的劳工负责,癸区位于劳工聚集地的西北角,此间道路狭窄,不容车马通过,矿监带领一行人在林立的茅屋与干枯的老树间穿行,一路上气氛沉闷得异常,不仅陆鹤玄没说话,就连惯爱大呼小叫的言青溪都没吭声。
生在金陵、长在金陵的富贵少爷从未见过这般景致,言青溪近乎生出一种错觉,他走进的或许是一间蜂巢,是一座蚂蚁窝,总之不是人该住的地方,可被押进此地之人,一住便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他们中的大多数在麻木中孤独终老,繁重的劳役将这些苦工们所剩无几的情感盘剥,只留下一只喘气的鼻子,一张吞咽的嘴,勉强够人活着。
世人常道“情不知所起”,“爱”这一字最难琢磨,但有一点却是共识——“情”不会起于心血的枯焦,不会诞生于苦难的磋磨。他们中有的人来时便已结为夫妇,但也绝不诞下子嗣,因为出生在这里的孩子,他的一辈子也就在这里了。
及至癸区,谢重湖还未进去,眉间就不禁蹙起褶皱,抬眼望去,只见数名被坚执锐的士兵将整个区域封锁,观其装束,似乎是谢家豢养的亲兵。一队人站在众士兵之前,谢重湖第一眼看见最末的谢盈,后者神色沉沉,垂眸不语,他目光从谢盈身上移开,在众人面上巡梭而过,忽见太守站在队伍前方,正与人交谈,神色毕恭毕敬。
恰在此时,与太守谈话的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谢重湖看清对方的相貌,眉毛微微一挑,那人名为谢曜,是谢家此行的领头人,论辈分应是他的叔父,只不过他鲜少回家,谢家人也不待见他,二人并无多少交集。
谢家人应是今早才到吴郡的,令谢重湖颇为意外的是,谢曜来了不先勘察矿区,反而火急火燎地跑到劳工的住处,他不信对方良心发现,抢着抚恤受伤之人。没来由地,他忽然想起昨日井底尸骸衣服上的火药味,但诸多疑点纷乱如麻,一时理不清头绪。
太守见悬镜司一行人过来,忙笑脸相迎,却又不敢冷落了谢曜,一时间忙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仅生了一双眼睛一张嘴。谢曜并不晓得谢重湖与谢庭间的龃龊,却无师自通了见风使舵,谢庭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养子态度微妙,他也便无甚好脸色。
谢重湖却全然不在意,反正在他眼里,这些心比天高的谢家人已与尸体无异,只是早晚的问题,他干脆越过谢曜,直接问太守道:“为何要派兵把守,可是发生了什么?”
太守看看谢曜,后者冷哼一声,将脸别了过去,他只得赔着笑道:“是这样的,前几天灵矿刚塌的时候,那些劳工有的亲朋被埋了进去,一时情绪激动,竟冲进太守府又砸又烧。因人数太多,场面又混乱,也说不清哪个有罪哪个清白,我们便将整个癸区围了起来,以防有人畏罪逃跑,等您们来了再发落。”
“冲撞太守府?”谢重湖神色一凛,“可有人员伤亡?”
“对,这些人被征调前净是些乡野村夫,不分青红皂白大闹了一场,伤了好几个侍卫,但所幸没出人命,就是烧毁了些物什,无甚值钱……”太守正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如何善后,谢曜不耐烦地咳嗽一声,前者忙住了口,讪讪笑道:“我这张嘴真是该打,一说到兴头上就将您给忘了,您是要进去看看,还是直接去矿上。”
此地虽不如井下那般臭气熏天,可空气弥漫的霉味与汗味仍令谢曜连连皱眉,他用衣袖掩住口鼻,朝身后一干人招了下手,“走。”
太守与矿监也不愿在这破烂堆似的地方多待,见谢曜下了指令,忙一溜烟儿跟上,还不忘与悬镜司的人点头告别。
谢盈并未随其余谢家人一同离去,她见谢曜走远,便上前与谢重湖见了个礼,“兄长。”
“一路上辛苦了。”面对这位早慧的妹妹,谢重湖的声气总是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方才还冷肃的眉眼矜严尽消,他微微停顿一瞬,思量片刻后道:“袖儿,你要进去吗?里面可能……不大好看。”
谢重湖尽量措辞得委婉,他儿时亲临过战场,大致猜得出那些破败棚子里的情状。
“去,我不小了,该当个人用了。”谢盈的语气笃定而不容反驳,她直直看进兄长的眼睛,颇有几分坚定,却不是倔强犯轴一心要同旁人证明自己的半大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分是非、明事理,在自己所择道路上迈步的行者。
“好。”谢重湖温和一笑,显而易见地欣慰,“跟我来吧。”
谢重湖与值守的士兵头领报过身份,后者一声令下,人墙立即往两边分开,空出条仅一人通行的“入口”。谢重湖默不作声地从士兵中间穿过,心里却暗自起疑——冲撞刺史府这罪名听着唬人,却未造成什么实质损失,犯得上派这么多人看守吗?
谢重湖与陆鹤玄交换眼神,后者同样微微摇头,他只得将心中疑虑暂且压下,带着一队人走了进去,身后人墙随之合拢。
即便心里有所准备,癸区内的情状仍称得上触目惊心。此地氛围远比来时沿途所见凝重,虽有如出一辙的塌败、破旧与泥泞,但多了一样先前没有的,也至关重要的东西——死亡。
摇摇欲坠的草棚里,横七竖八躺着干瘪黝黑的人,目光所及没有一张床,干净的草垛都成奢侈的待遇,无论是健康的还是残缺的,活着的还是已死的,都平等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被命运一视同仁地戏耍后摒弃。
言青溪脚下生根般杵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似一具蹩脚的木偶,全身的机关都锈了,只有下巴尚能活动——举目所及,是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残垣断壁。他呆呆地站了半响,胸口突然剧烈起伏,难以言喻的情感轰然决堤,沛然莫御,呼啸着破胸而出,将心肺掏了个大窟窿。
霎那间心门洞开,一些东西流了出去,更要紧的涌了进来。
言青溪几次颤颤巍巍地伸出脚,却不敢向前迈步——他突然后悔了。如果他此刻留在金陵,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那里一辈子,惊骇人心的真实不过被调遣成卷宗上的寥寥几笔,草草读过一遍,也就抬去兰台压了箱底,之后他仍是颍川言氏的嫡长公子,每日去悬镜司点卯应名,混个把年月,再升迁高就,踏着无数伏地的背脊,一如他的祖宗先辈。
但是现在,这不可能了,知道了,就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言大少金贵、骄纵、喜欢耍少爷脾气,但他良心未泯。
陆鹤玄见言青溪没有跟上,回头轻喊了声,“静澄?”
语气虽尽量压得平静,微微发抖的尾音却将激荡的心绪泄露无遗。
“来了。”言青溪仓促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过去,脚步踉跄,却不曾后退。
他走得很急,没仔细看路,不出几步便被绊了一跤,惯常颐指气使的公子哥竟如一只受惊的猫,连忙低头向他不甚踢中的“东西”道歉,可对上那只晦暗的眼睛时,一切言语都哑在了嗓子里。
之所以是“一只”,是因为那人只剩下一只眼睛。
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平躺在地,右半张脸裹在脏兮兮的布条里,许是剪碎了谁的衣服,勉强替代包扎的绷带,胡乱缠绕的布条上,原属于右眼的位置凝固着大团干涸的血迹,一只苍蝇落在男人脸上,被他挥手赶走,又落下。
男人旁边躺着的人略老些,右腿膝盖以下不翼而飞,碎布结成的带子在胸前裹了一圈又一圈,畸形的蚕蛹中,那人瞪着一对上翻的眼珠,大张着嘴艰难喘气,作为一只落第的蝴蝶。
死亡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他身上了。
言青溪不敢再看,跌跌撞撞去追走在前面的人,他想伸手去拽陆鹤玄的袖子,似乎只有抓住些什么,才能让他略感安心,可真将手伸过去时,羞愤之情却油然而生,他涨红着脸跺了跺脚,咬牙将腰背挺直。
言青溪在心里喃喃道:我不后悔,幸好我来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