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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中秋之夜 噩耗,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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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公主的十五岁生辰轰轰烈烈落下了帷幕,李长暄没有食言,这场典礼之盛大远超周朝历史上任何一位公主的及笄礼,至于后世如何评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桩大事忙完,文武百官便再度投入建宁兰氏的案子中去,自四月东窗事发,足足花了三月时间才将此案彻底了结,虽累了些,但所幸中途没再生出枝节。随后一转眼,日子便到了八月。
今年的中秋没赶上好天,自七月后南方便一直雨水不断,多地洪涝频发,连着金陵也一直阴雨绵绵,偶有几日晴天也潮湿闷热,害得卷宗发霉,墙角生苔,入秋之后也没见好些。
八月十五的清晨,谢重湖是在沥沥雨声中醒来的,望着阴霾密布的天空,便知今晚必定看不着月,不过他并无亲人需要团圆,倒也无碍。
值此佳节,大小官吏大多早早放衙,零星几个家不在金陵的也相约聚在一起喝酒,诺大一个悬镜司内人影寥寥,秋风一起,便更显得冷清。
及至夜里,雨越发急了起来,豆大的水珠打得帘外竹影乱摇,又谢了一地残红。悬镜司的左使大人独坐在案几旁边,捧着本书安静地看,桌上除了卷宗和笔墨外还搁了一个小瓷盘,盘内垒着各式月饼,花样无一不是新鲜好看。
谢重湖将书册翻过几页,随手拈起一块月饼掰开,软糯的蟹黄馅料里,炸得金灿灿的瓜子仁粒粒饱满,入口咸香丝滑,饶是他这个不吃零嘴的人也不禁赞叹有加。正当他将手伸向另外半块月饼时,忽闻三下礼貌的叩门声,虽有些意外,还是客气地应了声“请进”。
木门从外敞开,谢重湖见着来人时眉毛微微一挑,“闻卿,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
“本是一起去的,后来看雨大了,怕醉了不好回去,小酌几杯就散了。”言至此处,贺识微微顿了顿,目光有些心虚地错开,“走的时候……忽然想起白日好像没关窗,怕渗进来雨,就回来了一趟。”
二人虽有官阶之差,可因着年岁,贺识总是下意识将这位日理万机的大人当成弟弟看待,谢重湖知其好心,也没觉得僭越,亦没有戳破对方的说辞,只是温和笑道:“有劳你了,还特意跑一趟。对了,这个,吃吗?”
他将装月饼的小瓷盘往贺识面前推了推,后者谢过后拿起一块尝了,颇为诧异地夸赞道:“属实不错,大人是在何处买的?”
毕竟在贺识眼中,发掘美食并不是谢大人的强项。
“嗯……我也不知。”风水轮流转,这回心虚的人换成谢重湖了,他结巴了一瞬,而后小声道:“陆羽仙早上送的……”
“咳咳咳……”谢重湖话音未落,贺识便被卡了嗓子,呛得死去活来,仿佛自己咽了块毒药。
“喝、喝水……”谢重湖讪讪一笑,正要去寻茶壶,刚起身却远远听见一声马匹嘶鸣。这个时辰理应不会有人造访悬镜司,他与贺识对视一眼,各自撑了把伞走出屋去。
就趁二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雨下得更紧了,檐下挂着成片流动的珠帘,积水漫上台阶,又被接连坠下的雨点砸出朵朵浑浊水花。谢重湖没走几步鞋面便湿了个透,转过连廊时,隔着雨幕远远看见一个模糊影子,不禁愣了一下,忙擎着伞快步走去。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如珠碎玉投,将少女奔跑踏水的足音尽数掩去,谢盈起初跑得很急,望见谢重湖时脚步滞了一瞬,片刻后她似下定决心,镇定了神色,从容地快步朝对方走去。
谢盈是独自快马赶来的,因走得太急,来不及披蓑戴笠,从头到脚皆被淋透,泥点斑斑的裙摆洇在水里,发尾水珠滴答个不停。
“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谢重湖将手中雨伞塞进谢盈手中,又脱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头上。
闪电将黑云密布的天空撕开一条大口子,把少女的脸色映得惨白,谢盈抹了一把面颊上的水珠,虽将表情尽力克制得平静,声音还是随着心绪起伏而微微发抖,“祖父晨起时不慎摔了一跤,晚上便不大好了……”
轰。
隆隆惊雷将谢盈的尾音吞没,却不妨碍谢重湖理解她的意思,他怔怔地呆了片刻,清俊面庞上席卷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但只消须臾他便将千头万绪收敛妥当,淡淡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你先和我进屋,我给你拿身干净衣服披着。”
言罢,谢重湖转身原路返回,走出几步后头顶蓦地冰凉,水珠沿发丝从额前蜿蜒而下,被眼睫拦住后顺着眼尾弧度滑落脸颊,宛如落了一滴泪,可他面上表情依旧寡淡,甚至称得上冷肃。
那把伞并没有跟过来。
谢重湖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回头,兄妹二人缄默地对峙,耳畔填满了雷声、雨声和风声。
贺识本想过去给谢重湖递伞,可刚一走近便察觉气氛微妙,只得尴尬地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兄长。”谢盈注视着那道瘦削背影,见他十指在身侧攥紧成拳,神色不禁随之凝滞,却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不知兄长与父亲还有祖父之间发生过什么,本无权多这一句嘴。”
谢重湖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恹恹的,像是累了。
“他们或许有罪,或许做了无可挽回之事……”谢盈轻咬嘴唇,指甲紧张地抠着伞柄上的竹纹,眼帘被雨水晕染得潮湿,如同罩了一片哀伤又困惑的雾。她抬眼望向青年挺拔的脊背,语气郑重而恳切,“但在最后……去看看吧。”
谢盈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她时常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被两股风暴席卷着、撕扯着,她想走得远远的,将这个陈腐的家族抛在身后,可本以为下定决心,却又忍不住因心底的几片温存而频频回首。
谢重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谢盈见状,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放下伞转身离去,却听那人忽然道:“你先和我进屋,我换身衣服就走。”
***
谢府。
谢家老爷子的卧房内,几名医官惭愧地贴着墙根站了一排,时不时惴惴不安地探头向里间张望,偶与面色阴沉的谢庭对上视线,慌忙缩回脑袋低头站好。
屏风后脚步声渐近,苍白的手掀起珠帘,窸窸窣窣的珠翠乱摇声后,一道素色倩影从那张云母大插屏侧边滑出,无数目光立即齐刷刷地投到来人身上。谢庭忙从楠木交椅上起身,急促问道:“如何了?”
兰月如摇了摇头没说话,谢庭脸色蓦地一白,身后一干医官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既然太医令大人都束手无策,那他们也就不至于落个庸医的名号了。
谢庭仍不死心,迎上去追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兰月如轻抬了下眼皮,淡淡道:“若有办法,我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就连兰氏的秘术也不行吗?若需灵石,全由谢家提供。”
“兰家秘术又不是什么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仙法。”兰月如见谢庭仍站在原地不动,叹了口气劝道:“傍晚我来时人就不行了,撑到这个时辰已是极限,与其再折腾,不如让老人家少遭些罪,体体面面地走。”
谢庭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半晌后抱拳沉声道:“我知道了,有劳兰令官了。”
兰月如颔首欠身,“还请节哀顺变。”
别过兰月如后,谢庭掀帘走入里间,须发皆白的老者仰卧在绣着寿桃与仙鹤的锦衾中,宛如一只裹在绫罗绸缎里的的瘦猴。
谢庭行至床边俯下身去,紧紧握住老人干瘪如柴的手掌,颤声唤道:“父亲……”
谢家老爷子——谢谦微微动了下手指,深陷的眼窝中,褶皱堆叠的眼皮缓缓裂开两条缝隙,眼珠转了转,涣散的视线扫到谢庭时极慢地再度聚了焦。
“朝正啊……”谢谦两瓣紫黑的嘴唇艰难地碰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我还不能……我得再等等……”
“父亲,您说什么?”谢庭低头将耳朵凑到老人唇边。
“等那个孩子……谢、谢……”言至此处,谢谦似突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缩小,竟回光返照般紧紧反手握住谢庭的手腕,浑浊的眼珠中,两股清泉顺着沟壑遍布的苍老脸颊滑落,“婉灵……爹对不起你啊……”
婉灵,谢婉灵。
老人的声音依旧不大,那个在谢家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却惊雷般在谢庭耳畔炸响,他眸光骤然一跳,如被滚水烫了,飞快甩开父亲的手,接连退后数步,仿佛躺在床上的不是弥留之际的老父,而是一头食人猛兽。
谢庭站在三步之外,神色复杂地望着谢谦,消失了经年的压抑情绪蝮蛇似地再度缠上心头——不甘、嫉妒、自卑,那是他面对谢婉灵,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时,常有的情绪。
后来,又多了畏惧和不安——在他为了保全自己继承人的位置,用卑劣至极的手段将那个他曾仰望过、爱慕过的女人逼走之后。
他怕自己的诡计暴露于青天白日,他怕那个人来找他复仇,他怕她的孩子夺取他的位子。
但所幸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铁蹄踏过,连尸骨都荡然无存,而她的孩子,也被他下在灵石中的毒药暗中控制……没事的,没事的,谢庭时常这样安慰着自己。
谢谦艰难地大口喘气,嗓音嘶哑宛如破风箱,他颤颤巍巍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嗫嚅几下,“这是你造的孽……也是我造的孽……我知道你做的,可我知道得太晚了……”
谢庭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处,老人的目光宛如两根长钉,将他钉在地上无法动弹,谢谦像是已经神志不清了,口中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名字。
谢婉灵、谢重湖,简简单单六个字,紧箍咒一样勒在谢庭脑门,片刻后他忍无可忍,浑身上下一阵痉挛,逃跑似地转身大步离去。
谢庭只顾着低头行路,恨不得插上翅膀从屋里飞走,刚一转出房门就与人撞了个满怀,他心中本就烦躁不安,也不管来者是谁,张口便骂:“冒冒失失的,好干什么!”
若是寻常仆人挨了家主一顿训,此刻定会跪下赔罪,可对方竟是一声没出。谢庭心觉纳闷,刚一抬头就对上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眸,他撞鬼似地吓了一大跳,却还非要强撑着面子,立马板起脸厉声道:“是你?不在家久了,连规矩都忘了!”
谢重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饶有兴趣地将谢庭从头到脚飞快打量了一遍,那人眼珠子虽瞪得溜圆,色厉内荏却被额角冷汗出卖了个干净。
就当谢庭要恼羞成怒时,谢重湖收回视线,恭顺地垂下眼帘,颔首行了个晚辈礼,轻声开口道:“是儿子无礼,冲撞了……”
“父亲。”
谢庭心头猛地一跳。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