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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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之人已被谢庭遣散，谢重湖走进谢谦的卧房时，屋里仅躺着一位进气少出气多的老人，他行至那张雕着喜鹊登枝与莲花游鱼的紫檀大床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苍老面庞，眉宇间神色很淡。
谢谦艰难地转动脖颈，眼珠从谢重湖进屋起便追着人动，他呆呆凝视着一袭玄衣的青年，乌色嘴唇金鱼似地张合了半晌，口角溢出涎线都浑然不觉。半晌后，他梦呓似地呢喃了一句，“婉灵……”
谢重湖静默地凝视着面前垂死挣扎的老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情绪——世间最沉重的莫过于岁月，轻而易举便将肉体凡胎压得佝偻。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对谢谦没有同情，甚至连儿时的恨意都在光阴梳刷下日渐淡薄，谢谦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人，死了，便如落叶一样凋零，而秋风从不会记得一片黄叶的名字，他此刻出现这里，不过是因为他的妹妹冒着大雨来找他罢了。
谢谦仍一遍遍咕哝着谢婉灵的名字，谢重湖听着听着忽然轻嗤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人的呼吸骤然急促，哈哧哈哧地张嘴喘气，却无法阻止肺腑中愈加明显的窒息感，谢重湖丝毫不睬，轻飘飘地将话语一句接一句地抛出来。
“她清名被污时，你在何处？”
“她毅然离家时，你在何处？”
“她漂泊四方时，你在何处？”
“她苦守孤城时，你在何处？”
谢重湖冷笑一声，“她被千军万马踏入泥中时，你又在何处？”
青年每说一句，老人的面色就又灰败几分，每个字都如刀子一样在他心上捅出明晃晃的窟窿，全身血液从或大或小的孔洞尽数流走，连带着心魂一起，留在床榻上的，只剩一具腐朽的空壳。
但老人不知，利刃在刺向他前，率先捅穿的是拿刀的人。
“谢谦，你在苟延残喘给谁看？我？还是她的在天之灵？”谢重湖蓦地凑近，澄明眼眸中倒映着老人濒死的挣扎，“你悔恨？所以为了在天家人面前表示忠心，亲自率军屠城镇压起事的百姓。为了不给政敌留下把柄，在尘埃落定后将有关她的一切痕迹抹去。”
以豫章谢氏的权力，想在史书上钩销一个人的存在轻而易举，没有任何一本籍册记载了谢婉灵的名姓，但无数座荒冢拔地而起，无数块石碑在秋风中林立，无数沉浮苦海的黎民双手合十，虔诚悼念着他们的将军。
谢重湖注视着形容枯槁的老人，一字一句道：“谢谦，无论是我，还是我娘，在你眼中都是一文不值的，你在乎的，是你的内疚，是你的顾影自怜。”
一番话毫不留情、字字见血，撕去了谢谦心里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伪装，他癫痫似地浑身痉挛起来，眼泪、鼻涕和口水一齐顺着颈窝淌下，眼前忽见走马灯演起旧事来。
谢婉灵的母亲是谢谦的第二位妻子，他的原配夫人意外离世时，留下了一个失魂落魄的青年，和一个襁褓中的儿子。
夫人去世的第二年，谢谦回扬州老家扫墓，在五亭桥头遇到了一位女子，风姿神韵同亡妻极像，他自作聪明地将这场邂逅视作上苍垂怜，一门心思想要再娶。
周朝世家有不成文的规矩，对婚姻的选择尤重门第，高门望族需与高门望族结亲择对，甚至曾有世家因嫁女于寒门而遭人弹劾，乃至获罪剔出士族。那位酷似亡妻的女子出身寒素，可谢谦一意孤行，不顾亲族反对，坚持与之成亲，一年后诞下一女，取名婉灵。
但好景不长，这位继室心思细腻敏感，因饱受非议而罹患心病，谢谦只得同意她带着刚出世的女儿回老家休养，一去便是十二年，始乱终也弃。
谢婉灵十二岁那年，因生母病逝而被接到金陵，那天，谢庭隔着落英缤纷的回廊，第一次望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一出悲剧的余韵，便如此成为另一出悲剧的先声。
谢重湖无意多留，正要拂袖离去，谢谦突然嘶哑地叫住了他，嗓音宛如将断未断的弦丝，“我……我自知罪无可恕，死后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言至此处，谢谦痛苦地闭上了老泪纵横的眼，哀求似地喃喃道：“但是，请放过谢家吧，这是我与朝正两人的罪，放过豫章谢氏吧……”
弥留之际，谢谦看清了谢庭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谢重湖，自己的亲孙，谢庭的亲儿子，当年回到谢家绝非攀附权贵，亦不是为了夺回本属于谢婉灵的一切，正相反，他是来毁去一切的。
不仅是这个上了年纪的家族，还有早已腐朽的周朝，甚至还有仅存余温的仙道。
或许谢谦早就明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不愿相信。
时至今日，谢重湖所做与要做的已不是为了复仇，他只是急切地用所剩无几的岁月去完成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也是谢婉灵未竟的事业。他已做好了觉悟，无论成功与否，康庄盛世的画卷中都不会有他的影子，但他铺开了一张纸，又研好了满砚的墨汁。
谢重湖回身瞥了一眼苦苦哀求的老人，什么都没说，兀自转身走了。他身后，谢谦枯瘦的手臂猛然抓向虚空，却什么都没有握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指尖起初还微微颤着，片刻后便彻底归于沉寂。
外头雨势渐小，谢重湖一言不发地走出谢家，跨过门槛时，忽闻鼓响三下，停顿一瞬，又是三下，紧接着便远远听见大宅内哭声渐起。他目不斜视地大步而去，面色平静地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乌衣巷的重重高门，将哭号甩在后头。
丧鼓不只为谢谦而鸣。
***
翌日，天还蒙蒙亮，谢府门前已堵了个水泄不通，大小轿辇并马车不下百乘，浩浩汤汤摆出足有二里地，车驾不论大小都挂以白绸，各家沿途亦高搭祭棚，设席张筵，远远望去宛如银山压地。
一辆四驾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两位玄衣青年相继下车，门口负责接引吊宾的管事见了，忙躬身相迎。
陆望舒从随行侍从手中接过帛金，亲手递给那名管事，颔首欠身道了一声“节哀”，管事恭敬回礼，亲自将人请入府中。陆家的兄弟两人是代表国公府来的，陆鹤玄跟在兄长身后，将一应礼节作全，一同进了谢府大门。
婚丧嫁娶乃人生大事，越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便越看重仪式，谢家老爷子虽去世得突然，可因其年事已高，家中早有准备，此刻不至于手忙脚乱，仅一夜的功夫就将一应陈设布置得井井有条。
陆鹤玄在门前便看丧幡高悬，左边门柱挂着一串挑钱，进院后只见屋檐下一色的雪白灯笼，每五尺置一盏，少说也有上百。白汪汪的灯笼下，大小仆从皆一身缟素，银鱼似地在廊下穿梭，行走间步履匆匆，却又极其肃穆，竟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再往里走，便隐隐听见诵经祝祷之声，进了正厅，果见一队道士伏章申表，又有众僧尼默诵往生轮转之咒，谢家老爷子的灵柩前，一干孝子贤孙伏跪于地，放声哭号，十分哀苦，至于其中有几分做戏几分真意，便不得而知了。
陆鹤玄随兄长在灵前拜过，几个披麻戴孝的谢家人见了，便起身拉着他二人说了一回话。那几人大抵是与谢家家主平辈的，陆鹤玄并未见过，只客气说了几句场面话应付了事，视线不着痕迹在厅堂内巡梭而过。
离灵柩最近处摆着一张大圈椅，谢庭坐在上头掩面而泣，哭得脖颈青筋毕露，眼泪断线珠子似地顺着颌角往下淌。谢家大小姐一袭白绫素裙，发间别着一支白菊，直身跪坐在父亲身后，她并未同其余亲朋那般大声怮哭，双目微红，未施粉黛的脸颊上凝滞着两道泪痕。
这些人都不是陆鹤玄要找的，他正从众人身上收回视线，忽闻身后步履声渐近，“你怎么来了？”
陆鹤玄转身，果见谢重湖站在他面前，神色有些意外，他正欲说话，却忽然住了声，偏头环视左右。谢重湖会了意，轻声道：“此处不便说话，随我来吧。”
出了灵堂，谢重湖领着陆鹤玄行过连廊，转进左手边一间敞着门的屋子，屋内设桌椅若干，桌上置着精细茶果，已有几人坐着交谈，旁边亦有仆从添茶倒水。原来谢家估摸前来吊唁之人必不在少数，便专门布置了几间屋子供吊宾们歇息。
谢重湖带陆鹤玄在一张无人的小桌前坐了，轻声道：“大清早的，劳烦你来这一趟了。”
声音不大，嗓音略带沙哑。
陆鹤玄没急着答话，反将对方细细打量了一遭，谢重湖不穿官服时，身上也总是青、蓝两色，今天的一袭白衣将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他眼睛并不红肿，眼下却浮着两片乌青，显然昨夜没怎么休息。
“不麻烦，正好兄长要来，我便跟着了。”陆鹤玄本是想再多说几句的，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被咽了下去，最后只简短地道了声“节哀”。若只是为了吊唁，他兄长一人来便可代表国公府，可他思来想去还是一道跟来了。
陆鹤玄并不知谢家祖孙三代人间的龃龊，却晓得谢重湖在谢家地位的微妙，他倒不担心对方哀毁过度，只恐谢家有人趁势刁难，教他受了委屈。不过见着人后，陆鹤玄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忧思有多荒谬——谢重湖是谁，八面威风、说一不二的悬镜司左使，只有他整别人的份儿，还有人敢整他？
陆二公子暗自觉得好笑，这还真是关心则乱了。
他心里虽转过弯来，嘴上却忍不住想多嘱咐几句，“知道你家破烂事一箩筐，又赶上要做白事，你虽不主事，但免不了跟着忙，每日要记得服药，也不可歇息得太晚……”
谢重湖只听不答，歪着脑袋瞅他，听着听着，苍白面颊上忽然浮出一抹笑意，只是碍于人前，没有出声。
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令陆鹤玄颇为不满，后者眉心蹙起褶皱，语气亦重了些，“你笑什么，及冠的人了，自己身体不上心，还要旁人给你想着，我笑你还差不多。”
陆鹤玄不说则矣，话一出口谢重湖便忍不住抿嘴，半晌后才很没诚意地认错，“嗯嗯，你说得很是。”
与谢重湖相处久了，陆鹤玄也渐渐发觉，这人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在一切的最后，而且死性不改。他心里虽不乐意，却拿谢重湖没办法，倒是对贺识的无奈有几分体会了。
正当二人说话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突然风似地从廊下刮过，谢府众人虽因丧事而忙碌不堪，却不曾有这般慌张的，谢重湖远远望见，心里纳闷，便多留意了几分。
那名管事穿过连廊进了灵堂，直奔谢庭而去，他附在对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谢庭神色骤变，立即起身同那人出去。
等到了自己的书房，谢庭方面色阴沉地质问道：“你所说属实？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塌？”
闻言，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俯首颤声道：“老爷，此等大事小的断不敢胡说，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这些年来灵石愈发难开采了，矿洞也凿得越来越深，又赶上连日暴雨，才造成了塌方，死伤了好些劳工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多事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