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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不问前路 音律,教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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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走到畅音阁门口便后悔了,或者说,这时他才从做梦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身为朝廷命官,公然翘了景云公主的及笄礼,还是为了向陆鹤玄讨教音律,谢重湖怀疑自己同他相处久了,也不幸地染上了脑疾。
“我得快些回去,还是改日再向你请教。”谢重湖急急丢下一句话,就要临阵脱逃,不料刚一转身却恰好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不学?我还赖上你了。”陆鹤玄坏笑一下,大扑棱蛾子似地张开双臂将谢重湖的退路堵死,又朝上边努了努嘴,“更何况都见了主人,哪有不说几句就走的道理?”
谢重湖顺他所示望去,只见三楼一扇雕花木窗向外敞开,竹青霭懒懒地斜倚窗边,居高临下地斜眼睨着他们,就差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
谢重湖:“……”
他觉得此间主人肉眼可见地不待见他俩。
但陆鹤玄好不容易捞着一个展示才艺的机会,断不可能容谢重湖打退堂鼓,边推他往里走边朝竹青霭挥手打招呼,这番热情举动效果显著,碧泉先生白眼一翻,拂袖从窗口消失了。
谢重湖看了陆鹤玄一眼,想法不言而喻,后者讪讪一笑,无甚底气地为自己找补,“他向来这样,别看天天摆臭脸,跟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心肠却是极好的……”
然而,陆鹤玄话音未落,一只溜圆的大橙子便从三楼飞下,直冲他脑瓜子而来,谢重湖眼疾手快地接住,替他挡了这飞来横祸。
“他今儿是怎么了?谁又惹着他了……”陆鹤玄瞧着那足有碗口大小的橙子,心有余悸,若这玩意直接命中要害,他脑壳当场就得鼓个大包。
谢重湖将“凶器”往陆鹤玄手里一塞,怜悯又诚恳地望着他道:“陆羽仙,以后夸人不需要那么多前缀,你若这么夸我,我也揍你。”
正当二人说话时,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从窗口传来,声音比起刚刚却远了些,“要来就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陆鹤玄笑得春光满面,“你瞧,我说什么?”
谢重湖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予评价。
今日公主及笄,畅音阁歇业一日,诺大的厅堂冷冷清清,二人行至楼梯口时,竹青霭正扶着栏杆从拐弯处转下,陆鹤玄正要说借地方的事,却眼尖地瞧见他右手绑着的纱条,不禁问道:“你的手怎么伤了?”
竹青霭眸光一跳,却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无妨,前一阵不小心打了个瓶子,收拾的时候划的。”
“你病了?”陆鹤玄听他说话时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问的人关心,答的人却没耐心,竹青霭烦躁地“啧”了一声,将声调提高了几分,“你才有病!有屁快放没事滚蛋,别人的事少打听!”
陆鹤玄不知此人究竟吃了几斤炮仗,逮着人就开火,忙顺着他道:“好好好,我有病,今日想同你借……”
瞧见竹青霭骤然下撇的嘴角,谢重湖立即将话抢了过来,“租!我们想租一间空屋,先只租一日。”
闻言,竹青霭银子导向的嘴角才缓缓翘了回去,不过目光在二人脸上巡梭片刻后,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二位,你们若是想玩,去隔壁怡红院不省事?有钱也没用,我这儿不是翻云覆雨的地儿!”
碧泉先生一句话闹出来两张大红脸,谢重湖当场就想告辞,陆鹤玄忙一把拽住他手腕将人捞了回来,脸颊滚烫地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竹青霭这下可找着乐呵了,“啧啧啧”地发出一串小鸟的叫声,又打趣谢重湖道:“谢大人这是遇人不淑啊,这人怎么遇上点麻烦事就要撇清关系。”
陆鹤玄急了,“我不是要撇清关系!我……”
他话至中途,见竹青霭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俩笑,便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
竹青霭却不依不饶,笑眯眯地继续道:“嗯?那就是有关系了,什么关系呀?说来听听。”
陆鹤玄看看竹青霭,又看看谢重湖,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师生关系!”
陆二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差点一句话把谢重湖吓死,后者一口气没喘对,咳得死去活来,连着肋骨受伤之处也一起突突地疼。
饶是唱惯了风月无边的碧泉先生也呆了一瞬,回过神后,仿佛第一次认识似地将陆鹤玄细细打量了一遍,摇着头感慨道:“陆羽仙啊陆羽仙,你玩的真是花啊……”
谢重湖:“……”
他想一拳一个把这俩人都打晕成吗?
陆鹤玄的笑容已变得十分苍白了,他一边轻捋谢重湖后背给他顺气,一边心力交瘁地解释前因后果。听罢缘由后,竹青霭面上笑意未减,却不再刁难他俩,“成,要什么乐器?”
陆鹤玄看谢重湖,问道:“你想学什么?”
谢重湖奇道:“我想学什么你就能教什么?”
哎,就等着这句话呢!
陆二公子的尾巴噌一下子翘上了天,勾唇一笑道:“那是当然,你能叫出名的我都会,随你挑。”
不待谢重湖发话,竹青霭便“𠳐”地往陆鹤玄脑壳上锤了一拳,“别臭显摆,就琵琶吧,好上手。”
挨打的人“哎哟哎哟”地揉着脑袋,没急着做决定,而是朝谢重湖递了个眼色,“成不?”
谢重湖笑道:“我是外行,听你们的。”
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竹青霭不禁生出自己正在闪闪发光的错觉,没好气地催二人上楼:“赶快点,别腻歪了,烦!”
上楼后,陆鹤玄被推推搡搡正要进门,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将竹青霭叫住,“青霭你等下,有件事想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又极快地补充道:“有偿!”
竹青霭听了,眉毛却是一拧,道:“话说在前头,我不帮你们进鬼市了。前两次你们动静闹得太大,秋家都要怀疑到我头上了。”
“不是鬼市。”陆鹤玄跟竹青霭详细说了几句,后者听完点头道:“成,一个月之后来取,先给钱。”
陆鹤玄笑道:“你放心好啦!”
竹青霭轻哼一声,拂袖离去,“祝二位教得开心,学得也愉快。”
竹青霭走后,余下两人挨在一张大楠木交椅上坐了,陆鹤玄随手将橙子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抱起琵琶试着拨了几下弦,就听铮铮乐声流水般自指尖泻出,便知是一把上好的。
弹罢,陆鹤玄问道:“这几个音,听得出来吗?”
谢重湖不假思索答道:“五音,宫商角徵羽。”
陆鹤玄微微一笑,又轻扫两下弦丝,“这下呢?”
谢重湖试着答道:“变宫和变徵?”
“很有天赋嘛!”陆鹤玄眯起眼眸竖了个大拇指,“孺子可教……嗷!”
“继续啊,怎么不弹了?”谢重湖微笑着收回拳头。
陆鹤玄呲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不敢怒也不敢言——老天爷啊!这是要弑师吗!
谢重湖不容他作怪,指尖点了点琵琶的面板,陆鹤玄边摇头边叹气,心道自己收了个孽徒,只得接着弹出一串高低不同的音节,“这回呢?”
谢重湖想了一会儿,答得颇为诚实,“嗯……这回没听出来,但我猜许是十二律?”
“对!你果然聪明,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陆鹤玄点头如捣蒜,生怕谢重湖再锤他脑瓜子,后者“嗤”地一笑,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好好的,别捉弄我。”
“我哪敢?”陆鹤玄笑着将琵琶递过去,谢重湖不解,看看琵琶又看看他,“干嘛?”
“你弹吧,我教完了呀。”先生答得理直气壮。
谢重湖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将琵琶塞了回去。
场面一度尴尬,陆鹤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随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要不,我给你弹一曲示范?想听什么?”
谢重湖道:“我不懂这个,捡你喜欢的顺手的来就好。”
陆鹤玄歪头琢磨片刻,打了个清脆响指,“那就《梅花引》吧。”
言罢,他不再说话,低头轻轻抚弄那四根水银似的弦丝,不复嬉笑,认真而庄重。
谢重湖一声不响地听着,时而打量陆鹤玄的神色,时而打量那如彩蝶般翻飞的十指,不禁感慨造化的神奇,明明同样有一双手,十个指头,他的手却只记住了刀柄上陈年的纹路。
这首曲子大概很有名,有名到不通音律的他都隐约觉得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过,空灵的弦音聚散飘转,和瑞兽香炉吐出的袅袅白烟逶迤在一起,交织缠绵,不分彼此,仿佛一阵自过去吹来的暖风,旖旎地抚过他的鬓角,又吻上额头,每一起、每一落,每一处转音的悠然,每一处断音的留白,都自有深意,都恰到好处地让他明白。
忽然间,他无师自通地懂了,什么叫歌以咏志,什么叫曲以传情。
垂眸时,谢重湖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的鲜橙上,便信手将之捞了过来,指尖在黄澄澄的表皮上轻轻一划,“啪”,几滴汁水溅到手上,迥深的安神香里多了一缕清冽果香,起初有些涩味,细品却回甘。
耳畔乐声徜徉,谢重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没有公主仪仗热闹盛大的吹打弹奏,没有观礼人潮熙熙攘攘的鼎沸喧嚣,静得能听见风吹云动,静得能听见花吐新葩。
是一息柔风吹动心间的云,是心花自隐秘处噼里啪啦地绽放,起初开得隐晦,开得惴惴不安,可被风鼓励着、赞许着,便渐而肆无忌惮,霎那间接天铺地,顷刻间辽阔如海,比雷更迅速,比火更燎原。
谢重湖忽然有种预感——他今天或许能学会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只有那个弹琵琶的人才能教会他的事情。
一曲终了,谢重湖手里多了个剥得完整的新橙,但多的又不只是橙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
陆鹤玄双手抱着琵琶,眼睛却盯在那汁水饱满的橙子上,他没说话,另一人却明白他的想法。谢重湖将完整的橙子花瓣似地层层剥开,指尖捻起一片,送到他的唇边。
陆鹤玄咧嘴笑了,像只路边新捡的猫,脾气极好,挠两下颈窝,便主动撒欢儿将柔软温暖的肚皮掀给人看,他张嘴咬住那瓣橙子,任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
谢重湖看着那人,温和一笑,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新捡的猫往往是贪吃的。正当他要将手缩回去时,指节猝不及防地被叼住,下一刻,指腹触到一小片潮湿的温软,像小猫的舌头,但没有倒刺。
明明被咬住的仅是手指,谢重湖全身上下却不能动了,就连思绪也跟着停滞,在那短短的一须臾,神魂仿佛穷极了碧落黄泉一万遍。
谢重湖望向陆鹤玄,见那人微垂着脑袋,视线却是上翘的,透过浓密纤长的羽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自作聪明的狡黠,见他没有恼、没有厌,齿间力道便微微加重一点,将那根纤细手指咬得更紧了些。
一只护食的猫儿喵了一声——这是我的。
回过神来,谢重湖轻轻动了动手指,“好啦,松嘴,小心把你牙敲下来。”
虽然说着威胁的话,语调却堪称暧昧。
陆鹤玄很乖地松口,饱了。他一声不吭地埋头调转琴轴,尽管那把琵琶早已校准得无处可挑。谢重湖亦安静坐着,拇指与食指相互摩挲,细捻那一小片潮湿温热,氤氲着雾气的眼眸豁然澄明。
这个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实早就明白的,只是暗示自己不要去睬。
——但现在,这不可能了。
“陆羽仙。”
曲声幽幽,陆鹤玄正低头摆弄琴弦,听见谢重湖叫他,转头时指尖蓦地一错,蹦出一串跑调的音节。
一片冰凉柔软贴上了他的唇瓣。
谢重湖轻轻勾住陆鹤玄的衣领将人往自己这边带,将他吻得更紧了些。
谢重湖早就明白的,在那日踏入雪中时便明白了,就算是深渊万丈他也要跳一下试试。
这一刻,世家啊、龙脉啊、仙道啊统统被抛之脑后,连带着沈司主的狗屁忠告一起滚蛋。这一刻,谢重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我的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间,但他的的确确完全属于我。
爱。
陆鹤玄教会他的是爱,不是像爱母亲一样爱着谢婉灵,也不是像爱妹妹一样爱着谢盈,是爱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谢重湖的刀是世上第一等的凌厉锋锐,他的吻却截然相反,出人意料的缱绻温柔,让人不禁觉得,或许他的本色就是如此,清澈澄净,宛如雨后初晴的湖。
正当谢重湖要松开时,后脑却被突然扣住,他发现自己又忽略了一件事情——猫,总是蹬鼻子上脸。
陆鹤玄含住谢重湖的嘴唇,舌头顺势推开齿关,带着几分温柔的强势,或许用顽劣形容更为妥当。
初尝情爱的人,吻也稚拙青涩,跟胡闹没什么差别,可谢重湖偏生纵他胡闹。眼神随呼吸交缠而迷离,意识潮水般褪去,朦朦胧胧间,谢重湖只记得自己尝到了甜——是鲜橙汁水的味道。
自这一刻起,橙子不再仅是橙子,是爱。
恍惚间,屋内响起一声含混不清的笑,不知是谁的,但从今天开始没区别了。
这一天,谢重湖没学会音律,他学会了爱。
谢重湖记不清他们是怎么同竹青霭告辞,又是怎么走回去的,反正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悬镜司的大门口了。
望着雕有獬豸花纹的黑漆大门,谢重湖醒了,他是悬镜司左使,春风不渡的继承人,他有使命在肩,他需得一直向前,向着那个已知结局的终点。
他笑着与陆鹤玄道别,看那人耳尖微红,眼角眉梢皆是欢欣雀跃,看那人的背影逐渐消失成一个朱色的小点,他唇角的弧度也渐渐捋平,转身走入那扇庄严肃穆的门。
谢重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谢府的大门走出,本以为走出了囚笼,没想到却落入了另一个笼中。
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办公之所,贴着墙根走,边走边摸墙的纹路,指甲抠着砖缝里的红土,神思被初夏的暑气蒸得迷离,就连指腹被粗砺的砖墙磨破都浑然不觉。
今年的夏天来得很早,又比往年更潮,离入伏还远,便闷得他喘不过气来。行至无人处,他终于忍耐不住,中暑似地贴墙缓缓滑下,无力地抱头跪坐在地,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呜咽。
腰间,春风不渡激然震颤,谢重湖抖着手将刀鞘推开一线,乌发雪肤的少女自漆黑刃上幻化而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她这样想着。
春风不渡的刀灵在谢婉灵手中化形,眉眼与她自然是像的,酷似故人的少女第一次摸了谢重湖的头,像母亲一样,安慰着眼前这个她唯一能触碰到的人。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谢婉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