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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苦海沉浮 质问,孽缘 ...
三楼雅间的窗边,竹青霭懒懒倚在大楠木交椅上,足尖随意蹬着脚踏,怀中抱着惯用的那把武曲琵琶,正漫不经心地调转琴轴,指尖偶尔轻扫几下弦丝,蹦出一串未成曲调的宫商角徵羽。
今儿无戏要演,碧泉先生难得一日空闲,却无事要做,也不知该做什么。畅音阁的头牌演遍天下风月,唱尽古今无常,引得无数达官贵人不远万里慕名前来,只为将芳容一看,可对碧泉先生而言,他的天地很小,小到不过一方戏台的宽窄纵横。
喜怒哀乐,不过戏中痴人几个,分离聚合,无非台上幽梦一场。
“我数毕罗汉,参过菩萨,拜罢圣贤……”竹青霭拢着琴弦低声哼起小调,恰逢一阵清风拂过,霎那间窗外海棠飞花如雪,飘转着落了他满身满头。
沾衣不染,是这个春天的最后一场落花。
他轻呼一口气,将落在弦丝上的花瓣吹飞,缓缓吊了个嗓,才正经儿唱了一句,“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
嗓音温柔婉转,只一句便道尽戏中人的衷肠。
但竹青霭似是不满意,又将这句词颠来倒去唱了好几遍,才接到下句,“……是兜率宫,是离恨天?我谁想在这里遇神仙……”
碧泉先生有规矩,他练曲的时候绝不容人打扰,因此待到将这一折演练妥当,天色已近黄昏,又淅淅沥沥滴起雨来,为将阑的春色平添几分凄凉。
竹青霭正要将这一折从头至尾串唱一遍,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靴履飒沓之响,夹杂金铃玉佩的铿锵叮当,竟是直奔此处而来。他眉头一皱,正欲将那没规没矩的人喝退,房门却被骤然推开,只见一丝极细的金芒在眼前闪过,其中蕴含的杀意令他心间陡然一凛。
竹青霭来不及分辨这不速之客是何人,本能地极快并指一挑琴弦,借着巧劲儿用指甲将其中一根勾断,一线寒芒自他指尖弹出,那细若发丝的琴弦灌注内力后竟快如利箭!
两道森冷寒光在空中相撞,“啪”一声弦丝崩断的细响中,竹青霭瞳孔骤然缩小,还不待他弹出第二根弦,便被踢中心口,整个人朝旁边横飞出去,撞倒了桌边高几上的汝窑花囊,一阵瓷器破碎的脆响后,几枝雪白芍药零落在地上。
竹青霭揪着胸前的衣料蜷缩在地,肺腑一阵气血翻涌,猛咳几声后唇角溢出一丝血线,他撑着地面艰难起身,却不再试图反击,并不是因被对方的武力震慑而放弃抵抗,而是认清了来者为谁。
还未等他缓过劲儿来,整个人便被拽着领口旱地拔葱一般提起,粗暴地摔在旁边的梨花木大案上,案上笔墨纸砚、茗碗茶盘被悉数扫落在地,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竹青霭后脑撞在案几的雕花上,眼前蓦地一黑,险些昏过去,却不敢痛呼出声,下一刻咽喉被紧紧扼住,他吃力地顺那只带着碧色跳脱的手臂朝上望去,见对方杏眼圆睁,翠眉倒竖,姣若春桃的俏丽面容因着怒气冷肃下来,却别有一番妖冶艳丽。
竹青霭眼睫微微颤了一瞬,启唇哑声道:“阿姐……”
鲜衣明眸的妍丽女子冷冷盯了他好一会儿功夫,方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字来:“竹青霭,你眼里原来还有我这个人啊。”
“阿姐,我……咳、咳……”竹青霭正欲解释,心口被踢中之处忽然烧起一阵灼痛,几声低嗽后竟再度咯出血来。
秋倚霜黛眉一皱,遂提着他领子将人丢到铺着条褥的坐榻上,脸色虽仍阴沉,下手却轻了不少。
竹青霭乌发凌乱,面色如纸,全无往日作为“碧泉先生”时的盛气凌人,他急促地喘息几声,方抬起脸强笑道:“阿姐今日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你少跟我装糊涂!”秋倚霜闻言,美眸再度冒起火来,俯身捏住竹青霭的下巴,将他的脸强行掰了过来,“什么人都敢往鬼市带!你干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竹青霭注视着那张盛怒的花容,默然不语。
秋倚霜冷哼一声,“上次木家那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你仍不知收敛,若不是你将那两人引到鬼市,益州那边的生意又如何会泄露出去?”
见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竹青霭便知隐瞒无用,遂垂下眼帘,低声道:“阿姐,我知错了,是我一时糊涂贪图小利,给阿姐惹了麻烦……”
“贪图小利?”秋倚霜骤然提高了声调,“你贪图什么?从小到大我什么没给过你?”
竹青霭没有接话,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嘲弄之色。
呵,阿姐,你说,你什么没给过我……
见竹青霭不说话,秋倚霜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半晌,忽然讥讽地笑道:“哦,我知道了,是那国公府的公子哥要给你赎身,还是那悬镜司的谢大人能帮你改了贱籍?”
“没……”
不待竹青霭反驳,秋倚霜猝不及防地揪着他衣领贴近,两人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四目相对时,南阳秋氏的大小姐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道:“还是,他们中的谁跟你交.过.欢?”
“我没有!”竹青霭一把攥住秋倚霜的手腕,胸膛剧烈起伏,苍白面颊因羞怒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阿姐若是心中有气,打也好骂也罢,一码事归一码,莫要攀扯其他!若我跟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清白,当即便死在这里!”
秋倚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染了丹寇的指尖轻轻沿着他眼眶描摹而过,又顺脸颊而下,止于他颈间那颗鲜红小痣,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我说两句你就恼了,竟如此不经逗。”她松了手,将那人因受伤和愤怒而不断发抖的身体扶直,美眸中秋波流转,只是须臾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妩媚情态。
竹青霭正要开口,秋倚霜却用食指按上他唇珠,轻挑眉稍,嫣然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无甚温度,“我量你也没这个胆子。”
“你的弦杀术、你的轻功都是我教的,给你搭了这戏台的人是我,捧红你的人也是我,你的荣华,你的富贵,你的容身之所,乃至你的名、你的号,哪一个不是我给的?”秋倚霜一面笑着,一面用指腹在他唇瓣上狠狠摩挲而过,竟硬生生将那缺乏血色的嘴唇蹭得红润了几分。
“当年你刚来秋家时,若不是我将你要了过来,你以为自己的下场会与隔壁怡红院的有什么区别?”
“阿姐说的是,青霭知错了,以后再不敢肆意妄为……”竹青霭的声音很低,到句尾几乎听不见。
“对,这就对了,真乖。”秋倚霜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宛如逗弄猫儿狗儿,“我方才一时手重,不甚伤了你,咯血不是小事,明日我让人送几丸药来。”
说话时,她余光忽然瞥见竹青霭右手袖口洇开一抹殷红,便捉住他的手腕翻了过来,见其掌心一条寸许长的口子正汩汩地往外淌血,大抵是刚刚混乱中被碎瓷片割的。
秋倚霜唇角轻勾,从怀中摸出一方极薄的冰绡帕子将那条伤口细细包好,抬眼望向对方,意有所指。
竹青霭喉咙滚动一瞬,片刻后低声道:“……多谢阿姐体贴。”
——喑哑如杜鹃泣血。
秋倚霜似是很满意竹青霭的反应,笑眯眯地帮他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好,又从头上拔了一根自己的簪子插上,端详片刻后将散落在地的那支白芍拾起,轻柔地别上他鬓角,随后二话不说便起身离去。
听门外脚步声远去,竹青霭摇摇晃晃地起身踱至窗前,此刻雨已经大了起来,豆大的水珠将那株西府海棠打得枝叶摇乱,寒风习习,凉气透幕,侵得他不禁又低咳了几声,连带着胸口一阵刺痛。
暴雨落地,激起一阵灼烈的土腥气,他隔窗看着那道窈窕倩影在前簇后拥中上了秋家的马车,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竹青霭的神情很淡,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可不知为何却有种几近撕开裂开的悲怆,像一尊上了年头的陶俑,形状仍是第一等的精致好看,昔日鲜妍亮丽的彩绘却早已斑驳,在沉默中悄无声息地剥落。
阿姐,你给了我名字,但你可知,在被卖到秋家前,我本有姓名?
阿姐,你给了我容身之地,但你可知,在家毁人亡前,我的天地何止戏台的一方囹圄?
阿姐,你说,你什么没给过我,我本无需荣华,亦不要富贵,我只想要自由之身……
外人说我视财如命,可戏子命贱,纵使十三州的天地广袤无垠,若无权无钱,这世间何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他微微阖了眼,双拳紧攥,绛红血珠浸透了帕子,自指缝滑下,落地无声。
***
谢重湖所料不错,朝廷新委任的益州刺史五日后便快马加鞭到岗,李长暄吃一堑长一智,生怕再养出一个崔子良,刻意择了个寒吏出身、履历又清白的人替他。
益州虽赶不上荆、扬两地富庶,所辖地域却丝毫不比那两州小,这么个空缺若是放在往日,高门士族早就明争暗夺,可建宁兰氏东窗事发,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便纷纷甩手,以退为进。
至于本案的开端——陈家那孩子已然获救,虽然受惊不轻,但好在性命无忧,皇上亲自下诏抚慰,陈家人便也不好再闹,荆、扬二地的粮食危机随之解除。
新的益州刺史到任后,谢重湖当日便客气地将府邸让了出来,二人官阶虽然相同,但周朝有不成文的规矩,京官的地位要比地方官高上一头,再者谢重湖此次立了首功,待回朝自有皇上嘉奖,因此即便他态度谦逊温和,刺史也丝毫不敢怠慢,忙将人又请了回来,一番三推三就的太极拳后,谢重湖便暂居刺史府的客房,协同料理一应事务。
——这也正中谢重湖的下怀。
一来,他不甚清楚新刺史的品行才干,不敢贸然放其施为,常言道“送佛送到西”,朝中事务暂且不谈,益州的事情他既然接手就要负责到底,方能给被掳掠的孩子和他们的亲族一个交代。
二来,据金陵传来的消息,朝中这几日已经吵翻了天,不仅悬镜司上下忙得头顶冒火、脚不沾地,整个三省六部都跟着点灯熬油,官员们彼此见面的问候语纷纷从“吃了吗”变为“睡了没”。与其在朝中趟浑水,不如在地方干点实事,还能顺带着躲一阵风头。
三来,谢重湖此番属实折腾得不轻,伤筋动骨非比其他,习武者最怕落下后症,能多养一阵他也求之不得,再者身边两尊左右护法如影随形,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放他身上,即便他自己扛得住,也多少要顾虑旁人的感受。
益州的权利交接倒还好说,为惨遭掳掠的孩子寻亲却是一门不简单的差事,待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一行人动身返程之时已是半月之后。
春去夏至,牡丹已谢,杜鹃又开,金陵城郊的映山红漫山遍野地怒放,花吐胭脂,宛如喷火蒸霞,引得游人纷至沓来,文人墨客少不了要赋诗一首,就连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也纷纷结伴赏花。
马车行至金陵城郊时已近黄昏,因着天愈发长了,城门落锁的时间也日渐延后,一行人便也不急,索性放慢速度赏一赏城外的杜鹃。
谢重湖正掀帘远望,忽然被人轻拍了下肩膀,他不用转身便知是谁,却还是回过头温和笑道:“怎么?”
陆鹤玄不答,反而打趣道:“要我说,谢大人出门不带一两个丫鬟真的不行,公务记得一项不差,自己的事反而忘三忘四的,真不知道你之前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这位自封的“陆丫鬟”边说边将马车角落的药箱捧来,娴熟地将一应物件捡了出来,“时辰到了,你那敷的药该换了。”
之前怎么过的?
遇上陆鹤玄之前,兼具老妈子属性的操心下属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谢重湖的饮食起居,再之前他还住在谢家,日子虽然没有搬出来住舒坦,但倒也能过,总之一个人的时候总能自力更生,怎么活不是活,凑合凑合就挨过来了。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有了人照料,免不得怠惰起来,就比如说现在。
谢重湖听出陆鹤玄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却没有丝毫不悦——不得不说,一路上他被陆二公子照顾得相当熨贴。车里只有他们两人,谢重湖“嗯”了一声后便自然地宽衣解带,反正也一个枕头睡过了,又都是男人,谁怕谁看啊。
几日下来,陆鹤玄这事也做得十分娴熟了,还不怀好意地将纱条末端打成俏皮的蝴蝶结,所幸他每次都系在背后,成功瞒天过海,否则狗头怕是不保。
混了水的药粉又黏又凉,糊在身上,触感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但良药恶心利于病,坚持用了半月后,骨断处的淤血已消了大半,行走坐卧也能与往日无异了。
陆鹤玄照例在背后笑嘻嘻地使坏,谢重湖背上那条刀伤已然结痂,痒酥酥的,宛如蚂蚁爬过,他却没有乱动,听着剪刀割断纱条的清脆“咔嚓”,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来奇妙,在来益州的路上,陆鹤玄捂一下手,他都嫌那人爪子乱放,现在可倒好,就是当着人家的面,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解衣服了。
车内正在发生的事情,贺识也曾倒霉撞见过几次,起初还似长了针眼,后来也渐渐选择眼瞎,上司的私事他不该问,也不敢问。
“好啦。”陆鹤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蝴蝶绑好,若无其事地把衣服递给对方。
谢重湖无从知晓这促狭鬼捣了什么乱,懒懒地道了声谢,便穿起衣裳来,陆鹤玄则埋头将一应鸡零狗碎拾掇进药箱里,两人各干各的,谁也没理谁,却有种心照不宣的微妙之感。
记忆这东西也颇难琢磨,明明是最鸡毛蒜皮的小事,明明是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扎根之深却远胜于轰轰烈烈的生死契阔,这也是两人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事情。
随后,许久无话,陆鹤玄掀开车帘,托腮支颐地看风景,谢重湖歪头坐着,看他。暮色四合,残照一鞭,夕阳余晖映得那张俊俏面庞如珠如玉,徐徐晚风将那人微卷的长发撩起,落入自己眼中,便成了世上第一等风华。
“咦?”看着看着,陆鹤玄忽然伸手拍了下谢重湖的肩膀,眼睛却还紧盯着窗外,“你瞧那亭子里的人是不是你妹妹?”
我数毕罗汉,参过菩萨,拜罢圣贤……(中略)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中略)是兜率宫,是离恨天?我谁想在这里遇神仙。——《西厢记·惊艳》
唉……之后回忆真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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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苦海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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