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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同枕夜话 照料,夜谈 ...

  •   “你这是……起了热症?”陆鹤玄捂完颈窝又去贴谢重湖被子下面的手,竟比平日还冷上几分。
      另一人没有回答,黑暗中只有灼热吐息扑上他的脸颊。
      陆鹤玄顾不得穿鞋袜,光脚摸索到案几旁将灯移至床边点上,借着火光,见谢重湖烧得面颊通红,几缕墨发汗津津地黏在额前,眼帘半垂,掩去了眸中大半精光。
      他正要去倒水,却听谢重湖哑声道:“披上件衣服。”
      闻言,陆鹤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却不知该对谁发,只好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强行压下,刚一拎起茶壶,却发现睡前烧的水已经放温了,便要披衣出门,却被人从身后叫住,“你去哪?”
      “我去后厨烧壶开水。”
      谢重湖听了,原本昏沉的头更疼了,忙撑着枕头起身,“你这一去,一路的人怕是都要醒,若贺识问你,你怎么说?他要知道了,必是要过来的,他前夜也折腾了一宿,你就放他好好歇着吧。”
      “谢重湖……”陆鹤玄嘴角忽然撇了下去,刚要说话却被对方打断,“再说了,等你烧完,我怕是要渴死了。”
      见对方不动,谢重湖放轻了语气,柔声催道:“听话,把那个给我就行。”
      陆鹤玄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端着茶盏坐回他身侧,揽过肩膀让他将头倚在自己身上,将杯沿递至唇边。
      谢重湖只喝了半杯便将茶盏推开,冰凉手掌不住发着抖,陆鹤玄将他额前乱发拢到耳后,倾身问道:“头晕?还是胸痛?”
      谢重湖没有答,只微微攥紧了陆鹤玄的衣襟,苍白手背上依稀可见胀起的细细青脉。陆鹤玄知其素来是这副不肯服软的性子,就好像展露一丁点儿脆弱都能要了命似的,他气归气,却只好换了个问法:“坐着舒服还是躺下?”
      “……这样就好。”谢重湖摇了摇头,将脸在对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
      半晌后,他似是缓过劲儿来,抬起脸轻声道:“你困吗?不困陪我说会儿话。”
      “嗯。”陆鹤玄伸手够了件外袍搭在谢重湖肩上,又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说。”
      谢重湖垂首靠在身侧之人肩上,伸手捻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打了几个圈又松开,须臾后道:“那日你糊弄兰猗说的话,是真是假?”
      陆鹤玄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片刻后展颜一笑,道:“真假都有。这个年纪的人,哪个不是踌躇满志,想有一番作为?我不知父亲为何一直散养着我,若说心里没有怨,那是假的。”
      谢重湖不语,只安静听着。
      “羡慕兄长,是真的。有时我也想,为什么我不是哥哥呢?”语气中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言至此处,陆鹤玄忽然话锋一转,“但是我转念一想,或许这样也挺好的,我师父曾说,‘清安’便是世上最难修来的福气,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衣食无忧,已是天下难得之幸事,我不该索求太多。”
      谢重湖将“清安”二字在心中细细品了一遍,不禁叹道:“扶摇君果然是世上第一等清妙人物,称得上空前,或许也绝后。”
      陆鹤玄笑道:“那是自然。”
      言罢,陆鹤玄凑近了些,又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可否允我?”
      谢重湖笑了,“你先说,我听听。”
      陆鹤玄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对方垂落胸前的墨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等你伤好了之后,教我用刀好不好?”
      谢重湖听了奇道:“你学这个作什么?”
      陆鹤玄不答,指腹隔着衣料虚虚在他肋下摩挲而过,那里因敷了药而比旁边略微胀起些厚度。谢重湖会了意,却只是将对方的手轻轻拨开,“别闹,痒。”
      陆鹤玄却反手将谢重湖手掌捉住,许久没有松开,后者遂轻叹一声道:“十三岁之后,小春教我练刀,你也知她那性子,我在她那儿吃的苦头不知道有多少,也早就磕碰惯了,不差这一星半点了。白日大夫也说了,按时敷药静养几月就好,没大碍的,你别胡思乱想。”
      话音落下,陆鹤玄不但没松,反而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谢重湖轻轻挣了一下,却没挣开,只得无奈道:“不是我不教你,只是你不适合用刀。”
      谢重湖摊开自己没被攥住的那只手,似是说给陆鹤玄听,又似是自言自语,“刀这种兵器,单面开刃,注定持刀者的路只有一条,选定之后,不管是正途还是歧路,非得一口气走到黑不可。”
      “你认识我这些日子,大概也能看出来,我性子太绝,本不是什么好事,但经年累月养成,就难再改了,却恰恰适合使刀。”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陆鹤玄的手拉过来,将两只手掌挨着放在一起,陆鹤玄的手稍大一些,掌纹也更深更长,或许命格也比他更好些吧。
      “若你真要学,不如拜个正经儿师父学剑,君子外圆内方,正应了剑道一脉的平和中正,就是在千年前仙道鼎盛的时代,剑修也被视为三千大道之首,却少听说有什么习刀的大能。”谢重湖依旧倚在陆鹤玄身上,此刻精神好了些,便仰头看着他笑,“认我这个糊涂师父好作什么?”
      “嗯。”陆鹤玄轻点了下头,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问道:“朝廷新派的益州刺史大概多久能到?”
      谢重湖偏头想了想,“少则五日,多则七日,怎么了?”
      “那你别急着回去好不好?”陆鹤玄垂下头,下巴正好抵在谢重湖额前,“伤筋动骨不是小事,即便乘车也难免颠簸,不如好好修养十来日再动身。你若不放心,可修书陈明益州的情况,让官差送回金陵,再抄份一样的让陆佰万捎给沈司主。”
      他本以为谢重湖不会同意,早就预备好了一通劝服之词,可对方听了却点了点头,“好,依你。”
      谢重湖瞧见他神情中的惊讶之色,不禁笑道:“怎么,我就不能躲一回懒?”
      “有进步。”陆鹤玄比了个大拇指。
      谢重湖轻哼一声,“啪”地打在他手背上,“皇上虽一时要治兰家的罪,可兰家究竟与木家不同,树大根深,姻亲又众多,不是好料理的,回去又是一堆烂摊子,朝中这几日估计吵翻了天。司主比我更擅应付这些事,我就不去跟着乱了。”
      言罢,他又轻叹了口气,道:“就是乐安木氏的势力其实也未完全铲除,皇上只查抄了芙蓉山庄,将涉事之人按律惩处了,可六姓世家绵延千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保不会东山再起,更何况还没动青州老家那边的人呢。”
      “青州远在北方,与金陵之间隔着豫州、兖州和徐州,朝廷确实鞭长莫及。”陆鹤玄亦出身世家,自然明白一个庞大家族对于一州政治、经济乃至风俗习惯的深远影响。
      沉默半晌,一个念头忽然撞入脑海,陆鹤玄不禁喃喃道:“如果有朝一日,龙脉消失,朝廷任用百官不再凭门第高低,甚至周朝也不复存在……”
      “慎言!”谢重湖听了这话,心中陡然一凛,忙打断了他,“陆羽仙,这话以后断不可再提,我听着也就罢了,万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陆鹤玄见对方这般紧张,反而笑了,“我又不傻,就和你说说而已。”
      “这不是拿来开玩笑的!若被有心之人听见可是谋逆的罪名!”谢重湖以为他不当回事,蓦地坐直身子,却不慎牵动骨断之处,不由得蹙眉倒抽了口凉气。
      陆鹤玄见谢重湖动了真火,心里早就生出几分悔意,忙扶住他的肩膀,手掌轻轻覆住他肋下伤处,安慰道:“我说的胡话多了去,你怎还急了,我哪有闲心思和别人说这话?”
      关心则乱,谢重湖自知失态,只闷闷地道:“你明白就好。”
      陆鹤玄很乖地连连点头,片刻后却忽然叹道:“我出身西平陆氏,本没资格说这话,但与你相识后也长了许多不曾有过的见识……”
      他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我如今以为,当朝之治,门阀乃第一等弊病,若不从根源上解决,一切变法不过扬汤止沸。”
      谢重湖听着,久久没有回答——因为陆鹤玄说的是对的。
      早先不乏仁人志士察觉衰微之兆,变法图强,意欲挽大厦之将倾,可诸多新政不是因触犯世家利益被废止,便是被权贵钻了空子,反倒变成牟利的手段。
      古来剑指世家之人不在少数,可那些人如今皆成黄土一捧,被西风吹着,不知散到谁的坟头去了。
      只一琢磨,谢重湖就忍不住想起了谢婉灵,眸光也跟着浅深沉浮。
      恰在此时,更过四下,三慢一快,谢重湖听见敲梆声,忙道:“太晚了,快睡吧。”
      他正要躺下,却被陆鹤玄扶着肩膀轻揽了过来,下一刻额前猝不及防地贴上一片温凉,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谢重湖下意识闭上眼睛,轻推了下对方的胸膛。
      陆鹤玄顺从地松了手,谢重湖额头虽还有些热,却不似先前那般滚烫,他便放了心,扶对方躺好后自己也在旁边睡了。

      翌日。

      谢重湖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看日头莫约已经辰时了,他往日不到卯时便起,头一次睡到日上三竿还不甚适应,心疑贺识怎么也不来喊自己一声。
      他从床上撑起身子,呆呆地拥被坐了半晌,揉了几下眼,视野方清晰起来,见几粒干涸的褐色药渣从衣料中簌簌落下,不禁伸手摸了摸肋下骨断之处,尖锐刺痛已转为绵密闷痛,虽仍不大舒服,但比起昨夜却好了许多。
      昨夜……
      思及此处,谢重湖不禁偏头望向枕边之人,陆鹤玄仍睡着,长眉舒展,羽睫翕动,呼吸悠长,许是因为他神情过于平和,这张笔墨难描的昳丽面容此刻显得天真又可爱,谢重湖只看着他,眉眼便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
      忽而微风拂过,窗外花影珊珊,朝阳穿花度柳,被繁茂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其中几点恰巧落在陆鹤玄脸上,犹如撒了碎金三两粒。
      谢重湖也没叫醒他,就歪着脑袋细细打量青年的容颜,见他眼下浮着两片淡淡的乌青,昨夜诸般种种倏地纷至沓来,想得出神,略带病容的苍白面颊也随之泛起一抹红润。
      “陆羽仙,陆羽仙……”谢重湖口中轻轻咕哝着那人的名字,垂眸时不禁被他眼尾画龙点睛的小痣夺去视线。
      他伸手沿着陆鹤玄眼尾翘起的弧度虚虚描摹而过,最终停顿在那颗漆黑小痣上,盯了半晌,喉咙蓦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也跟着飘忽不定,似落在面前之人脸上,又似落在万水千山以外。
      思绪忽而暧昧不清,谢重湖鬼使神差地对着他眼尾小痣俯下身去,二人间的距离寸寸缩小,小到那双氤氲潮湿的眼眸只容得下一人。
      谢重湖想着,我或许还在梦里。
      梦里盛世康庄,人人安居乐业,没有非他斩断不可的龙脉,没有非他倾覆不可的世家,没有非他奔赴不可的死局。
      梦里有他,有陆鹤玄,有小春,还有……谢婉灵。

      “……谢重湖?”

      闻声,谢重湖骤然一惊,忙直起身子,拉开一段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距离。
      见陆鹤玄睡眼惺忪,神思尚迷,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喊了声他的名字,谢重湖放下心来的同时莫名生出一股遗憾,却只是伸手拨开那人微卷的鬓发,轻声道:“不早了,该起了。”
      “嗯……”陆鹤玄含混不清地答应了一声,朦胧着眼眸去摸谢重湖的额头,觉触感又恢复往日的冰凉,才懒懒地收了手。
      谢重湖唇角微翘,轻推他道:“我已经好了,今日府衙那边还有事要忙,你若困便再躺一会儿,我给你留着粥。”
      “无妨,病人都起了,我还睡着像什么样。”陆鹤玄打着哈欠坐起,边说边抻了个懒腰,拍了拍脸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哒起来,趿拉着鞋袜先将谢重湖的衣服抱过来给他。
      二人理好衣衫,谢重湖正要推门而出,却见房门虚掩着,并未关严,便问道:“陆羽仙,你昨夜开门了吗?”
      陆鹤玄纳闷道:“没有啊,怎么?”
      闻言,谢重湖心里忽然升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却不知该如何启齿,只得尴尬地笑笑,“无事。”

      此刻已过了用朝食的时辰,但灶房仍温着白粥,谢重湖喝了半碗粥,吃了几口清淡小菜,便去前院府衙处理公务了。
      厅堂内,贺识早就到了,见谢重湖进来,起身朝他恭敬行了一礼,可望向他的眼神却愈发复杂起来,有难以置信,有痛心疾首,还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身无可恋。
      谢重湖算是知道为什么贺识没喊他起床了,他艰难笑笑,试图为自己辩驳,“闻卿,我和他昨夜真的……”
      “大人的私事,属下还是不干涉为好。”
      说完,贺识面无表情地坐下,继续一本正经地开始办公,谢重湖额角滴下几颗冷汗,欲言又止,忽然觉得伤处又开始突突地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同枕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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