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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怀袖几时 偶遇,焚稿 ...

  •   谢重湖顺着陆鹤玄所指望去,见远处一座小亭里,一人青衫白裙,正坐着石凳用树枝拨弄身前一小堆火苗,不知在烧什么,路的对面远远停着一辆马车,是谢盈出行常乘的,一个小侍女在车边垂手而立,只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谢重湖令车停下,正想同陆鹤玄说他去去就来,那人却已跟着他钻出了马车。二人并未刻意放轻脚步,行至中途,谢盈便看见了他们,目光落在谢重湖身上时,少女清丽面容上喜色难掩,笑如风吹水绽,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便将满面雀跃从容地敛到眼底,再度抬眸时,又是那个庄重沉稳的大小姐。
      谢重湖自然瞧见了谢盈眸中欢欣,不禁莞尔一笑,快走几步登上了小亭。谢盈提裙起身相迎,向二人各行一礼,神色虽尽量克制得淡然,却掩不住目光里的喜出望外,“没成想兄长竟走了将近一月,一切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让你担心了。”谢重湖温和笑笑,正要揭过这个话题,陆鹤玄却笑着插道:“谢小姐不知,我们这位大功臣此行可是劳心劳力……”
      不待他说完,谢重湖就用胳膊肘往他腰间捣去,却落了个空。陆鹤玄旋身躲闪之际足尖轻点地面,便如凤蝶一样扑棱上了亭子的角梁,笑眯眯地盘膝而坐,比起登高攀岩的大野猴子,倒更像一只欠揍的坏猫。
      谢重湖伤势未愈,不能妄动真气,只好抱着胳膊仰头朝那人瞪眼,而这警告对陆二公子不构成丝毫威慑,他两只胳膊肘撑在腿上,倾身笑道:“怎么,给你数功劳就这么不好意思?”
      谢重湖轻哼一声没理他,转身对谢盈道:“他有脑疾,不用管他。”
      谢盈目光在一高一低两人身上巡梭而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此刻倒真像个妙龄少女了。
      她飞快地瞄了谢重湖一眼,转而对陆鹤玄笑道:“兄长的丰功伟绩,我倒是想听听。”
      谢重湖见这俩人一唱一和,投向谢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袖儿,他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帮腔?”
      谢盈抿嘴一笑,不答,反而是陆鹤玄又道:“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多少传奇故事不是人们口口相传而来,他们能说,我就不能说了?”
      谢重湖深知自己长一百张嘴也说不过他,遂轻叹一声由他去了。陆鹤玄哈哈一笑,起了个嗓,用的是茶楼酒肆里说评书的调调,“书接上回,话说那悬镜司的谢大人……”
      谢重湖忿忿地看陆鹤玄那张鸟嘴一张一合,若是那人真是只八哥,恐怕要被拔光尾巴上的毛。
      陆鹤玄才不管谢重湖幽幽的视线,抑扬顿挫地将诸般惊险缓缓道来,一语终了,还不忘有模有样地朝下边两位“观众”拱手做揖。他从梁上一跃而下,打趣着拍了拍谢重湖的肩膀,笑道:“怎么样,和那正经儿的说书先生比也不赖吧?”
      谢重湖瞪了他一眼,无话,转而望向谢盈,少女远山似的黛眉在听闻兄长受伤不轻后便一直蹙着没有松开。
      陆鹤玄见他们兄妹二人有话要说,便很有眼力劲儿地道:“行啦,故事也讲了,我便不在这里碍眼了,省得某位大人还要捶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地瞟着谢重湖即将扬起的拳头。
      这倒把谢大人弄得骑虎难下了,拳头抬起又放下,最后往那人背上轻打了一下,但揍人归揍人,他还是在对方走前嘱咐道:“你与他们先走便是,不必等我。”
      “那我就先回家了。”陆鹤玄也没客气,末了,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谢盈道:“我是不敢管他,谢小姐可要看好你哥哥,他伤没好全,别让他逞强骑马。”
      “自是。”谢盈笑着同他道别。
      陆鹤玄唇角一翘,行至谢重湖身侧时眉稍轻挑,温声道:“走啦。”
      谢重湖答应一声,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却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他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陆鹤玄大费周章讲那一出故事的目的——无非是提点谢盈在回城时照顾好他,又巧妙地不伤他的面子罢了。
      谢盈站在旁边看那两人你来我往,忽然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情绪,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她用余光悄悄打量起谢重湖来,只见青年眉目舒展,是惯常的温和清隽,他待自己同样温柔,但这两种温柔却有微妙的不同,或许他本人并未意识到,但眼神却出卖了一切。

      ——风从他发丝间梳刷而过,行经眼前时,都蹑手蹑脚地变得轻柔。

      谢盈什么都没说,兀自笑了,难得狡黠。
      谢重湖收回视线,见谢盈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禁一时心虚,忙另起了个话头:“袖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烧东西?”
      闻言,谢盈眉间笑意褪去,捡起石桌上的树枝轻轻翻动着燃尽的纸灰,半晌后道:“朝廷虽以私募荫户治兰家的罪,但我也从父亲那里得知了些消息,那些孩子的遭遇我听说了……我无官无职,人微言轻,兄长也知家里的情况,我虽为嫡女,在长辈面前却是说不上话的,只能写几篇祭文,聊表心意罢了……”
      言至此处,她叹了口气,眸光中有不甘、有愤懑,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终究是些没用的东西。”
      谢重湖这时才意识到,谢盈这身行头淡雅得过分,就连头上也是一色的素白银器,少女站在残阳里,宛如秋风中摇曳的白菊。
      谢重湖俯身从灰堆的边缘捡出一小块还未烧净的残片,被熏得发黑的宣纸上,横竖撇捺依稀可见。都说一个人的字最能见其心性,那残笺上的字迹清秀却不旖丽,平和又不失风骨,是这个年纪难得的厚重,却也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厚重。
      写出这样一笔字的人,心里必然藏了许多事。
      谢重湖将那张纸片放回灰堆,引谢盈在石桌前对着坐下,望着那双年轻的眼睛,他平静又郑重地道:“此心难得,并无高下。”
      这句话还是前不久从陆鹤玄那里学来的。
      谢盈只当他是安慰自己,言语中不禁多了几分酸涩,“我常想,若我是兄长你便好了,走出这个家,走出金陵,看看十三州的幅员辽阔,再立一番事业,不求出将入相,只求此生不白来这一趟。”
      谢重湖默然,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女子同谢盈一样畅想未来,可世事多艰,待女儿尤为苛刻,这点倒是从没分过贵贱,生于世家的女儿,一辈子不过从一个雀笼飞入另一个,几十年光阴似箭,老尽了朱颜,也冷去了热血。
      半晌后,他轻轻地开口,以一种极温和的语气娓娓道来:“袖儿,水满则盈,故你取字‘怀袖’,你还很年轻,怀拙抱朴,不急这一时的。”
      不过,谢重湖自知这番话是无甚说服力的,毕竟他也并不年长,谢盈十六,他二十,虽也勉强能当个人用,但在家里那群迂腐老头子眼里,也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偏他还不安生,是个危险分子。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就听谢盈提高了声调,“我不急这一时?‘一时’是多久?人生又得几个‘一时’?我就这样藏着、掖着过一辈子吗?最后再凭父亲一言,随便嫁到哪个王侯公卿家去?”
      她刚一说完,却又觉得有些不妥,遂苦笑着道:“我这话并非对着兄长,不过发一发牢骚罢了……只是时常会想,如今世道,出路在何方?”
      “谢怀袖。”谢重湖猛然抬头,谢盈微微一怔,因为他很少直呼自己的表字。
      四目相对时,谢重湖仿佛在少女的眸瞳深处看见烈火熊熊燃烧,无形的火光似也映入自己的眼帘,星星之火连成一片。晚风穿透彼此的身体,将两个相似的魂灵首尾相接,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在那个瞬间读懂了彼此。

      一个人要藏住自己的野心并非难事,也绝非易事,她瞒得过庸碌之辈,却瞒不过同样怀有野心之人。

      “谢怀袖,你可以的,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承受代价,就像我一样。

      高墙可以推倒,只是倒下时掩埋的,无非是你诞生的这个家族。

      谢重湖望着她,依旧轻言慢语,神情却郑重不似敷衍,“你再等等,再等等,不用很久,只要你愿意。”
      像是在对面前的少女承诺,也像是反复同自己确认一个誓言。
      像是一道密咒,也像是一句诅咒。
      “如今世道,出路在何方。”谢重湖将谢盈的问话重复了一遍,看着她,静静地笑了,“谢怀袖,你知道的,对吗?”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答复,因为发问者开口时,心中已有答案,她不是来征求别人的意见,而是希冀别人拥护她的观点。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谢盈喃喃自语,像在纠结,像在扪心自问。
      她坐了很久,谢重湖也便陪了她很久。

      终于,小亭被夕阳染红的瓦面彻底褪色,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大地的尽头,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昏暗中唯有两双眼睛出奇的明亮。
      谢盈仰起脸,眼里的迷雾却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无疑是坚决的,却也是悲伤的。
      “对,我知道的。”谢盈正了神色,“兄长,我知道的。”
      谢重湖笑了,发自内心地高兴,发自内心地怜惜。
      他说:“好。”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怀袖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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