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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杀鸡儆猴 ...

  •   厅堂内的情形比起压抑或许用诡异二字形容更为妥当。
      就在刚刚,长史办了自己为官以来最麻利的一件差事,不出小半个时辰所有七品以上武官尽数到场,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门神般分列两侧,原本宽敞的厅堂都显得狭小了许多,独谢重湖一个纤瘦身影在两排人墙中格格不入,像一株被巨木环抱的兰花。
      奄奄一息的崔子良仍烂泥似地躺在厅堂中央,没人敢去照顾,长史和一干文吏眼睛盯着脚尖,罚站般在谢重湖身后杵了一排,大气也不敢出,武将们脸上神色各异,有的疑惑,有的惊慌,亦不乏有人面露凶光。
      谢重湖在心中点了点人数,见传唤之人悉数到齐,便提刀站起身来,单手拎起交椅调了个坐下,面朝一众文吏武官,背靠斜入门楹的天光,暮春暖阳为青年俊俏的轮廓镀上一圈金边,又从发丝的缝隙间扫过脸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盈盈如瓷,远远看去温柔庄严,宛如一尊低眉敛目的观音像。
      ——当然,如果不提他手上未干的血迹。
      武官中有一人按捺不住,却把谢重湖晾在一边,朗声对长史道:“崔刺史传我们来,却被人打成这样,长史大人不给一个解释吗?”
      长史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多说一句话,想装死又晕不过去,只得拼命睨着谢重湖,用眼神求救。
      谢重湖没急着回答,仅侧目看了那说话的武官一眼,从官服认出那人应是都尉。他在等金陵回信的这几天里也没闲着,早就将益州大小官员的关系背景查了个一清二楚,此地都尉是兰家人一手提拔上来,官不算大,背后却有靠山,这类人最是爱做出头鸟。
      他根本不睬都尉,只当有条狗在乱吠,目光在大小武官面上徐徐扫过,而后平静道:“我为悬镜司左使谢重湖,今日将诸位召至此处是有圣旨传达。”
      他边说边观察众人神情,那都尉听见“圣旨”二字后神色顿时大不自在,其余武官大多惊讶狐疑,议论纷纷,唯余一人神色依然倨傲,一副目空无人的做派。
      谢重湖不动声色地将众人反应尽数收及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明黄色的帛书递给侍立在侧的范宁,目不斜视地道:“念。”
      “是!”范宁恭敬接过,朗声读罢后屋内顿时炸开了锅,方才那名目空无人的武将听完圣旨内容后面色渐沉,毫不掩饰神情中的敌意。
      “肃静!”范宁低喝一声,随即双手将圣旨交还。
      谢重湖将帛书叠了几折揣回怀中,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双手交叠着搭在刀柄上,抬眼看了一圈,方道:“依圣旨所言,我奉诏暂领益州刺史之职……”
      然而,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一人便毫不客气地插嘴道:“圣上所提之事,我们先前闻所未闻,如此轻率就认定兰家有罪,未免太儿戏了吧。”
      说话的人正是刚刚那名神色轻慢的武官,此人为益州司马,官阶在一众武官中最高,更重要的是他姓兰名肃,虽不是本家人,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一个旁支,自然知晓兰猗与崔子良的勾当,也没少从中捞到好处,此刻自然要站出来为兰家说话。
      兰肃几乎符合一切武将的刻板印象,剑眉星目,身材高大,又在军中混迹多年,养出了一身说一不二的蛮横之气。谢重湖若非任务在身则深居简出,行事一向低调,因此兰肃虽知悬镜司的名头,却从未听闻谢重湖的名号,故而虽推测他是谢家人,却只当是个不甚出息的旁支,亦无从得知对方是名刀春风不渡的继承人。
      更何况军中向来对容貌有所偏见,他见谢重湖一副文弱的薄命美人相,腰身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打眼便认定对方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当然不会将其与习武之人联系在一起。因此纵使谢重湖手上沾着血迹,他也先入为主地认定那半死不活的崔子良是范宁打出来的。
      长史当了多年的差,精通察言观色,此刻不难察觉兰肃的心思,鉴于崔子良的下场,他只觉得益州司马快要死了,而兰肃无从理解长史看尸体一般的古怪神色,只当他脑子有病。
      谢重湖眉毛一挑,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哦?那依兰司马之见应该如何?”
      兰肃也不客气,上前一步高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应交由三省六部共同核查,岂能听悬镜司一家之言……”
      “笑话!”谢重湖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你身为六姓世家的人自然清楚不过,悬镜司自千年前的悬镜台演变而来,悬镜台在仙道鼎盛时便专门收押穷凶极恶之徒,如今大周设悬镜司,总揽十三州刑狱,与六姓世家有关之事亦是悬镜司一直在管。怎么,不由我们稽查难道还要放任你们疏通六部、徇私枉法不成?”
      兰肃被这一大长串呛得一时语塞,谢重湖冷笑一声,“当今刑部尚书都是你们建宁兰氏的人,想来监守自盗亦是方便。”
      言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嘲弄地补充道:“哦,对了,准确而言应该是‘前刑部尚书’。”
      “你!”
      兰肃眼睛瞪得像铜铃,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岂会被瞪死,于是,左使大人全然无视他目眦欲裂的表情,转而对众武官道:“依圣上所言,我欲即刻进山,诸位在益州统兵多年,此行不知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武官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人站出来领命,而这番情形早就在谢重湖的意料之中,他大费周章将这群人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彻底了断他们不该有的心思。
      兰肃朝都尉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出列,道:“谢左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此案未曾明了,怎可兴师动众?”
      言罢,他连礼也没行便要往外走,途径谢重湖身侧时小腹被一阵冰凉抵住——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刀鞘。
      都尉转头看去,见谢重湖仍端坐交椅,目不斜视,就连一丝一毫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他心中不禁涌上一团火气,也不顾二人官阶之差,扭头就要走。
      “回去。”青年的语气和神色一样淡。
      都尉哪肯听他的,可任其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将那刀鞘从自己身前拨开毫厘。
      “回去。”
      此时,范宁已经预料到了后果,不由自主地偏头移开视线,但都尉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半分危机,心中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过分膨胀的自矜怎会容许他灰溜溜地退回去,更何况如果此时后退岂不是让兰肃难堪,因此仍一意孤行地与谢重湖较力。
      果然,不出范宁所料,下一刻,伴随着半声痛呼以及肋骨折断的“咔嚓”声,一道人影从空中掠过,都尉的身体断线风筝似地对折飞出,重重砸在地上后又向前滑行了数尺,而众人之所以只听见半声,是因他还没等喊完便在肺腑剧痛中昏死过去了。
      一脚踹飞都尉后,谢重湖漠然提着衣摆重新坐下,包括范宁与兰肃的在场所有人里,竟没一个看清他刚刚是如何动作的。
      “还有谁想走?请便。”青年头不抬眼不睁地摩挲着春风不渡刀鞘上的暗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休要欺人太甚!悬镜司就可以当堂殴打我益州武官了吗!”兰肃早就按捺不住,想给这小白脸点厉害瞧瞧,只是苦于师出无名,见此情形正好顺势暴起,朝左右两名武官递了个眼神,三人也不嫌以多欺少臊得慌,不由分说便朝谢重湖扑了过去。
      其实,如今最为明智的手段是先假意听从谢重湖的指挥,过后再伺机给兰猗报信,可谢重湖踹飞都尉的那一脚在兰肃看来与踹在自己脸上无异,他素来自视甚高,此时铁了心要令其付出代价。
      这些地方武官与金陵的少爷兵不同,都是真刀真枪混出来的,兰肃能坐一州司马之职,固然有出身建宁兰氏的原因,可自己也是真的练家子,方才谢重湖展现出的身手的确令他有些意外,但也不足以让他高看对方一眼,毕竟一脚将人踹晕这种事他也做得到。
      这些武官被叫来时因心中有疑都带着武器,三人冲来的同时,两刀一剑眨眼间便逼至谢重湖面前,范宁见状却未上前帮忙阻拦,只默不作声地移到门边以防有人浑水摸鱼偷溜出去。
      反观谢重湖,直到那明晃晃的白刃递至眼前他都没有任何动作,那三人不禁疑心有诈,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仍硬着头皮朝对方脖颈直挺挺地砍了上去。饶是以此惊险万分的时刻,谢重湖屁股仍懒得挪地方,干脆借着巧劲儿翘起椅子的两条前腿向后仰倒,刀剑几乎贴着鼻尖擦过,雪亮刃上那张清秀的美人面一晃而过,倒影的神色依旧安然自若,青年纤细颀长的身条柳枝般自然地舒展,墨发垂落如瀑,明明是个两脚朝天的滑稽动作,搁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流动的美感。
      ——而这仅是个开始。
      那三人怎么也没想到谢重湖会使这稀奇古怪的昏招,刀剑蓦地落了空,身形也跟着向前一抢。就在这时,谢重湖抓住一闪而逝的空档,借着仰倒的姿势双腿猛地踹向左右两名武将的胸膛,纤细小腿陡然发力,绷紧的布料将肌肉线条勾勒得分外好看。
      那两人被踹得向后仰倒,手中兵器亦失去了准头,而谢重湖反而借力连人带椅向后滑出三尺远,恰巧躲过兰肃自上而下挥来的一刀,后者兵刃“铛”地一声砍上地砖,崩出的石屑雨点般噼里啪啦乱溅。一众整日与书卷笔墨为伴的文吏哪里见过这等刺激场面,早就抱头钻进桌子底下,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谢重湖此时终于舍得弃了那把梨花木交椅,腰腹微微用力收紧,整个人鲤鱼打挺似地原地弹起,却未乘胜追击,只是抱着春风不渡柱子似地杵着,一副任尔东西南北,乱云飞渡仍从容的慵懒架势,倒与某位不着调的公子哥颇有几分神似。
      而那三人怎受得了这般轻视,刚一稳住身形便立即以“丁”字阵势扑来,眼见着那两名武官左右夹击,谢重湖却避也不避,直到二人距离自己不足一步远时才将足尖轻轻一点,平地之上根本无从借力,他身形却无凭无依地向上飞了一丈之高,几乎飘上房梁,那二人也因此再度扑空,若非及时顿住脚步,恐怕要来个亲密接触。
      趁那两人阵脚被打乱的瞬间,谢重湖飞快在空中调转身形,脚掌用力一蹬横梁,整个人陡然射出,犹如离弦之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两名武官避无可避,谢重湖手中寒芒一闪,春风不渡出鞘的瞬间,屋内骤然冷了几分,紧接着霜花与血花齐飞,两颗硕大头颅与脖颈分离时甚至连声动静都不闻——那柄绝世凶刃楔入肌肤、横断骨骼竟跟切豆腐一样轻松丝滑!
      谢重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两颗头颅的发尾,抡流星锤似地朝那最后一人甩了出去,兰肃固然出身军中,可哪见过这等凶神恶煞,被迎面而来的浓重腥气呛得几欲作呕。高手过招分神无异于丧命,更何况他的身手仅能算得上二流,步伐滞涩的刹那,勾魂鬼差的锁链便悄无声息地套在他脖子上了。
      与青年错身而过的瞬间,兰肃颈上多了条血线,下一刻他身子因着惯性依旧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姿势,脑袋却没跟上趟儿,贴着颈上光滑如镜的断面蓦地分离,细细密密的血珠从断口冒出,下一瞬便成泉涌之势,溅上樟木门槛,映出暖阳金色的光斑,看着却叫人不寒而栗。
      变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个人眨眼功夫便成了滚落在地的三颗头,谢重湖屈起左肘,横刀将染血的锋刃在臂弯处擦拭而过,若无其事地还刀入鞘,重新面向众人,开口时仍是最初的那句话。

      “还有谁想走?请便。”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文吏还是武官都被眼前这幅血腥场景骇得说不出话,半晌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我等愿为谢大人差遣!”
      其余人这才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纷纷抱拳沉声道:“我等愿为谢大人差遣!
      谢重湖却未急着发号施令,目光在众人脸上巡梭而过,最终落在了站在最边上的那名武官身上,“司法参军出列。”
      被点名的武官骤然一惊,他刚刚一直安分守己,未有什么动作,可迫于谢重湖的威慑,心中虽惴惴不安,仍上前一步见了个礼,“下官在!”
      谢重湖行至那人身侧,瞧见他额角渗出的薄汗,不由得莞尔一笑,“你叫曹缨?”
      那人显然没料到谢重湖知晓自己姓名,怔愣片刻才答道:“是,下官正是司法参军曹缨。”
      “你可否领过兵?”
      曹缨神色更加疑惑,却还是如实回答,“下官曾带人围剿过益州附近的山匪。”
      闻言,谢重湖神色愈加柔和,“那若我命你统领一半的兵马,可否做得到?”
      “这……”他蓦地抬头望向谢重湖,青年眉眼温柔,丝毫看不出方才连斩了三人首级。
      曹缨与谢重湖对视片刻,忽然从对方带着深深期许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顿时一撩衣摆就要单膝跪地,“下官愿为谢大人差遣!”
      可还未等他膝盖碰着地面,身子便被另一人托着手臂扶起。望着那双兴奋中略带惶恐的眼睛,谢重湖徐徐道:“曹缨,祖籍益州建宁,三十二岁任益州司法参军,如今已有八年,曾屡次破获要案,立下奇功,却因兰氏党羽排挤而无晋升之机……”
      言至此处,他温和一笑,“你在益州百姓间名声很好,如今益州刺史与司马职位均有空缺,我虽无法直接做主,可若你此番能立下功劳,我自会上疏向圣上陈明。”
      早在几天前谢重湖便将益州的情况摸了个扪儿清,这曹缨是个为数不多的堪当大用之人,他这番话也不仅是以功劳勉励对方,还暗含敲打之意——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休要耍什么花招。
      曹缨闻言心中大喜,连带着中气也变得更足,“多谢大人!下官定不辜负大人的期许!”
      谢重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而对余下众人道:“其他人也是一个道理,有功者赏,而若有人想玩弄心眼,给兰家通风报信……”
      他向旁边退了几步,让出三颗落地的人头,意思不言而喻。见状,屋内本还喜忧参半的一众武官纷纷精神抖擞,摩拳擦掌以待调令。
      武力固然可以威慑人心,但一昧的恐吓并不是好的御下之术,恩威并重才是管理之道,谢重湖也是混迹官场的人,自然通晓这个道理。
      “来人,将崔子良抬下去,看着点别让他死了,待会儿抬上他一起进山。”说完,他又转至崔子良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一会儿别想耍花样,除非你右手和两条腿都不想要了。”
      崔子良忙呜咽着连连点头,待安排完种种细节后,众人立即各司其职,整顿人马,谢重湖默默握紧春风不渡的刀鞘,眸光渐沉——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去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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