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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雷厉风行 转变,逼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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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枢前脚刚走,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景云公主后脚便来了。李季岚一袭干脆利落的正红骑射劲装,衣摆织满金蝶穿花纹样,随她轻灵步履上下翻飞,翕忽间犹如万蝶振翅。景云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月后便是她的及笄之礼,公主殿下早就按耐不住,巴不得现在就知道皇兄准备了什么稀罕物件来哄她开心。
可行至东厢房门口,李季岚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侍立在外的一排小黄门人人噤若寒蝉,连一声咳嗽都不闻,她正纳着闷儿,就见大监大灰耗子似地夹着尾巴由里屋匆匆转出。景云公主暗道新奇,大监自李长暄即位便一直侍奉在侧,深得其宠信,平日没少耀武扬威,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
“公公请留步!”
大监方才遭了一顿无妄之灾,心里又惊又怕,眼睛盯着鞋尖赶路,也没留心看人,听见有人唤他才蓦地顿住脚步,险些与公主殿下撞个满怀,忙点头哈腰地赔罪,“哎呦,奴才有眼无珠,冲撞了公主,还请殿下恕罪。”
李季岚急着向大监打听消息,也顾不上同他计较,可瞧见对方染坊似的面颊后顿时乐开了花,指着他乌青的眼圈笑道:“几日不见,公公怎么变竹熊了?”
“殿下可莫要取笑奴才了。”大监揉着额上肿块,哭丧着脸道:“刚刚沈司主来与皇上说了些事情,他走后奴才照例给皇上送了朱雀引。您也知道,那药皇上往日都喝得好好的,今儿不知怎地,一见那东西连带着将碗都掀了,给奴才砸了个正着。”
大监言语间万般委屈,心里却将这飞来横祸扣在了沈枢头上,他虽不知对方与皇上说了什么,但皇上态度转变如此明显,定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李季岚听大监倒完苦水却眉开眼笑,她早先就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之说,只当那是骗人的玩意,如今皇上厌了倒是正好。
大监看李季岚只顾着笑,以为她不将自己所言当回事,紧张兮兮地凑上前道:“不仅如此,皇上还下令以后禁止交易此物,违者要杀头呢!”
“那可杀得太好了,我正愁那玩意没人料理呢,杀了倒是干净。”李季岚乐得连拍巴掌,风风火火便要往屋内冲,身后大监一唱三叹的提醒追了她一路,“皇上正在气头上,殿下切莫再提起此事啊——”
此刻的东厢房内则是一片狼藉,那张大紫檀雕螭案王八翻盖似地四脚朝天仰在地上,纸笔文玩滚得到处都是,砚中泼出的墨汁为地衣染上大片乌云。李长暄歪坐在雕花楠木交椅上,扶额喘着粗气,大周年轻的皇帝精通诗词歌赋,可体力确实不敢恭维,一阵又摔又打,反把自己累得够呛。
他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头也不抬便斥道:“不是说了让你们都出去吗!”
应答李长暄的是一声少女轻笑,“怎么,景云才刚来,皇兄就要赶着人家走,天底下哪有这般狠心的兄长?”
李长暄闻声抬头,见来人是李季岚,神色方缓和了些许,“你来做什么?”
李季岚英气地一挑眉毛,扬着下巴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短鞭,“景云自然是来给皇兄排忧解难的。”
李长暄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无奈道:“你这小祖宗不给朕添乱,朕就谢天谢地了。”
“皇兄这是哪里的话?也太看不起景云了吧!”李季岚抽出腰间短鞭,有招有式地甩得啪啪直响,“若有谁惹皇兄不快,景云就帮皇兄抽死他!来一人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年轻的公主殿下无从理解“杀人”二字饱含的深意,这些深宫里的花朵在诗书礼教的熏陶中长大,一厢情愿地将杀戮等同于沙场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李季岚挥鞭的时候眼睛很亮。
“若是来一群,本公主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饶是李长暄也被自己这个妹妹逗笑了,不禁嗔道:“你身为大周公主,整日里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李季岚能被皇上疼爱至此,绝不仅是因为血脉相连,景云公主看着大大咧咧,内里却是一颗剔透的七窍玲珑心,早就将李长暄吃得透透的,此刻见他嗔怪一笑,便知其火气消了七八分,遂扔了鞭子,小狐狸似地“吧哒吧哒”跨过一摊鸡零狗碎跑至他跟前,又是捏肩又是捶腿,拧糖股般缠着他,将李长暄哄得心花怒放,刚刚的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李季岚见时机成熟,便亲昵地搂着他脖颈问道:“下月就是景云的及笄礼了,皇兄给景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呀?”
李长暄听了哑然失笑,“朕还寻思你今日怎么来了,原是来打秋风的。”
“那怎么了?”李季岚理不直气也壮,“皇兄就景云一个妹妹,景云不仅要打秋风,还想打冬风、春风、夏风。”
李长暄忍俊不禁,笑骂道:“朕还能短了你的?你大可放心,定会给你兴办得比我大周史上任何一位公主都要热闹。”
李季岚得了保证,顿时眉开眼笑,陪他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李长暄这时才想起传人进来料理满地的狼藉。
扶门离去时,景云公主无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内侍们惶恐地匍匐在地收拾残局,心中忽然漫漶起些不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皇兄竟变得这般敏感无常……
***
建宁,客栈。
谢重湖从陆佰万身上解下明黄帛书,一目十行地读过,李长暄喜好奢华,就连书写圣旨用的丝绢都薄如蝉翼,从卷轴上拆下后可折至方寸大小,也幸亏如此,否则就是将那卷毛小鸟累死也无法仅用三日就在两地间飞个来回。
一旁,范宁早就按捺不住,还不待谢重湖发话便焦急问道:“谢大人,皇上旨意如何?”
谢重湖抖开手中帛书,指尖点着玉玺落下的朱印,道:“皇上下令,革除崔子良刺史之职,让我暂代益州刺史,火速进山将涉事之人一网打尽。”
范宁闻之大喜,“谢大人,那我们现在便去调兵吧,我愿为先锋,带人即刻进山!”
谢重湖却是摇头,“不,先去刺史府一趟。”
范宁不解,“这、这是为何?”
“山中地势复杂,兰猗必设有埋伏,贸然进山不仅风险极大,稍有不慎还会打草惊蛇。”谢重湖微微一笑,“崔子良既与兰家合作,对山中布防不可能全然不知,不如去问问他。”
“大人,属下愿审崔子良!”贺识颔首抱拳,主动请命。
“不用。”谢重湖拿起搁在桌上的春风不渡,“锵”一声推开刀鞘,长刀漆黑的刃上映出青年目中两点寒芒,“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说……”
“……”贺识窥着自家上司眸中冷意,心觉崔子良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谢重湖道:“范统领,麻烦你随我走一趟。”
“是!”范宁朗声应答,士气高涨。
贺识见谢重湖没喊上自己,急得忙问:“大人,那属下?”
谢重湖还刀入鞘,流露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闻卿,我另有一件事托付给你。”
他吩咐完贺识后又飞快写了张字条绑到陆佰万腿上,指腹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抚摸着鸟儿毛茸茸的小脑袋,“乖,再辛苦你一回,你能进山找到你的主人吗?”
八哥受到一通爱抚,顿时精神大振,挺起胸脯有模有样地说起了人话,“谢大人放心!谢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这回用的是范宁的声音,正主脸色几度变化,尴尬地掩面转过身去,若不是陆鹤玄将这鸟儿宝贝得紧,他早将这扁毛畜生炖了吃肉!
***
刺史府。
谢重湖这几日等得煎熬,殊不知崔子良同样寝食难安,他虽贪财好色,却是个胆小怕事之徒,生怕事情闹得太大引起京中觉察,那晚便拒绝了兰猗的提议,可又担心对方心中因此生隙,要派人将自己取而代之或打击报复,三日来一直提心吊胆,又从军中征调了许多侍卫,将刺史府围得和铁桶一样水泄不通。
他因夜中难寐,白日办公时也无甚精神,盯着公文的白纸黑字不出半晌,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笔下批语也逐渐向鬼画符的方向发展。正当他要往梦中会周公时,陌生的清冷嗓音骤然在厅堂内响起,“崔大人别来无恙啊。”
崔子良还未发话,一旁的长史却率先蹙眉喝道:“你是何人?这刺史府是你想进就进的?”
谢重湖根本不去睬他,信步至崔子良面前,勾唇一笑,“崔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天就将我忘了?”
崔子良当然不会忘记,那晚夜宴一见,可谓心心念念,寤寐思服。他是个好色之徒,不挑男女,赏玩过的美人不计其数,谢重湖眉眼极尽清隽温柔,言谈举止又别有一段自然风流,可名花偏偏有主,那晚陆鹤玄在侧,他忍得抓心挠肝,辛苦极了,此刻见谢重湖独身前来,心中大喜,色令智昏下也忘了疑心对方是怎么在重重侍卫的把守下径直而入的,忙笑容可鞠地应道:“怎么会?公子天人之姿,我印象极深的,只是那日未曾讨教公子姓名,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告知?”
谢重湖没想到此人死到临头竟还惦记着这茬儿,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冷笑,启唇轻声道:“好啊……”
崔子良顿时喜上眉梢,可嘴角刚咧到一半,就见谢重湖扬手掷出两枚小物,下一瞬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他写字的桌案竟从正中央被生生砸出两个大洞,木屑和烟尘呛了他一鼻子灰。
崔子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漏洞的桌案,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就连刚刚颐指气使的长史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想知道我叫什么吗?自己看啊。”谢重湖嘴角仍噙着融融笑意,周身气场却压得屋内一干人喘不过气来,厅中小吏纷纷吓呆了,软脚虾似的挪不动步子,竟无一人出去喊侍卫拿人。
见崔子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谢重湖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逐渐冷硬,“捡起来,看啊。”
绝顶高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崔子良只觉有大石压在胸口,呼吸几近滞涩,几乎是反射性地服从对方的话,弯腰去捡那砸穿桌案的物件,可辄一低头,心中又是一惊——砖石砌就的地面上赫然两个寸许深的坑洞,离自己的脚尖不足一尺之距。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捞洞里的东西,哆嗦个不停的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金石触感——是两枚印章。他拿出其中小些的那枚一瞧,见其上刻着“谢重湖印”四字,他对这个名字无甚印象,却敏感地注意到了那个“谢”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又将另一枚翻过来看,本就发抖的手更是猛然一哆嗦,就好像那枚四四方方的印信咬人似的。
悬镜司左使印——崔子良自然知道悬镜司是干什么的,此刻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朱雀引之事暴露,他后背登时冷汗密布,却仍怀着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原来是是谢左使,不知谢大人千里迢迢来我益州所为何事?”各州刺史官阶同为四品,崔子良见了谢重湖本不必行礼,可许是方才被其一言不合就拆迁的架势吓着了,仍下意识地颔首抱拳。
谢重湖目中流露一抹玩味笑容,从怀中摸出那张明黄帛书,一字一句地宣读其上内容,他声音并不大,可那一个个音节却重锤似地砸在崔子良心头,激起千层浪。
读罢圣旨后,谢重湖怕崔子良不信,还特意将之擎到对方眼皮子底下,后者看见那只白皙好看的手徐徐靠近,心中却连半点非分之想都提不起来,就如耗子见了猫爪,本能地连连后退,而躲了没几步,就被桌后的梨花木交椅挡住了退路,心神不定之际脚下也跟着一滑,竟生生坐了个屁股蹲,后脑勺磕在椅子边沿,当即鼓起个大包。
崔子良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伸手去揉,他眼见着谢重湖步步逼近,行至那漏了大洞的案几前时,似是无意轻踢了它一脚,那桌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爆成一团齑粉。若说崔子良方才只是惊恐,此刻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毛病了,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地上那堆木屑,嘴巴金鱼似地一张一合,半晌没“吱”出一声。
谢重湖跨过满地狼藉,行至崔子良身边俯身蹲下,后者拼命挪着屁股后退,脊背却蓦地撞上椅子,他此刻只恨自己不是老鼠,没法打个地洞钻进去。
谢重湖猝不及防地抽出背后长刀,崔子良只觉眼前寒芒一闪,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柄漆黑长刀便“铛”一声刺入地面,寒气四溢的刀刃距离他手掌不过半寸距离,若谢重湖砍偏了毫厘,此刻断的就是他的手指头!
崔子良紧张得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宛如被掐住喉咙的鸭子,连惊叫声都哑在了嗓子眼里。谢重湖凝视着那张惊恐交加的面容,轻柔一笑,一举一动优雅从容,宛如随波荡漾的芰荷。
“崔大人,你现在还觉得我美吗?”
崔子良望着那张温煦笑面,仿佛活见了鬼,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象过温柔清隽和森冷可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下意识将头摇成拨浪鼓,又怕对方生气,旋即讨好地连连点头。
谢重湖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突然起身,吓得崔子良惊弓之鸟似地又是一哆嗦。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长史抻着脖子看去,只见一名方才在厅内侍弄笔墨的小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长史迈出半步的脚闪电般收了回来,彻底打消偷溜出去报信的念头,否则那人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门口,范宁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仿佛扔出去个人就跟抡麻袋一样轻松,他向谢重湖恭敬抱拳,沉声道:“谢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已将刺史府侍卫尽数捉拿,统统关在西边的厢房里了。”
崔子良听见这话才忽然惊觉一件事情,投向面前青年的目光愈发难以置信——整个刺史府共有五十名侍卫巡逻,个个皆是军中训练有素的好手,谢重湖是如何明晃晃地闯进刺史府而不惊动一人的,难道这人真是妖魔鬼怪不成?!
但若他亲眼目睹了全程恐怕会更加怀疑人生,毕竟范宁只做了个收尾工作,那五十名侍卫大多是谢重湖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放倒的。
“谢、谢大人……”崔子良合十的双手抖得像筛糠,恨不得当场给谢重湖磕一个大的,“小人有眼无珠,是、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信了兰家的话,犯下此等恶行……”
他边说边扑腾到谢重湖脚边,宛如离水之鱼,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抽噎道:“谢大人饶命!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谢大人饶命啊……”
闻言,谢重湖冷哼一声,“你求我做甚?去求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孩子呀?”
“谢大人,人死不能复生,小人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啊……只求谢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
谢重湖冷眼看着匍匐在地哭嚎不止的男人,心中却激不起丝毫同情,“崔子良,你篡改户籍,协助兰家隐匿荫户五万八千,又参与掳掠、凌辱、残杀无数幼童,你知我如今为何还不杀你?”
崔子良见事有转机,忙道:“谢、谢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谢重湖俯身提起他的衣襟,注视着那双朦胧的泪眼,问道:“你知道如何进山对吗?”
崔子良明显迟疑了一瞬,却还是点头,“知道,兰家祖宅里有条密道。”
“还有呢?”
“没,没了,那条密道我可以领谢大人……”
话音未落,他就被按住后脑,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站在不远处的长史被那“砰”的巨响惊得跌坐在地,就连范宁见了眼皮都不禁猛然一跳——就冲这动静的响亮程度,崔子良面骨十有八九裂了。
果不其然,当谢重湖揪着崔子良的头发将那颗脑袋从地上提起时,那人原先还算挺括的鼻梁已然塌陷下去,鼻血四溢横流,门牙掉了一颗,另一颗也摇摇欲坠。
崔子良呕出一口血沫,含混不清地道:“我说,我说……”
然而,还不等他说出个子丑寅卯,脸又再度撞向地面。
砰。
砰。
谢重湖每提着那人的头往地上砸一下,厅堂内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颤一下,许多人不敢直视这副惨状,战战兢兢地别过头去,而谢重湖的表情自始自终没有分毫变化——崔子良此刻遭受的痛苦不及那些被折辱取乐、最终凿穿天灵盖取血的孩子的万分之一!
就当范宁准备提醒谢重湖那人快断气了时,后者终于停了手,崔子良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鼻子大饼般歪着拍在脸上,牙齿脱落了十之七八,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也不知是瞎了还是怎样——几日前还作威作福的刺史大人如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谢重湖松手后,崔子良出于求生的本能拼尽全力往后爬,却被猛地踏住左手,只听一阵嘎嘣脆响,就知他左手从今往后是废了。
崔子良左手骨骼尽断,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滑稽地伸着舌头,大口喘气。谢重湖看也不看他一眼,漠然走至一小吏桌前,那名小吏仿佛见了活阎王,哆嗦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谢重湖淡淡瞥了那人一眼,却没难为,只从桌上取走毛笔,转身走回崔子良身旁,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益州地图,和笔一起扔在他面前。
“嘴张不开就用手写,左手废了还有右手。”谢重湖边说边轻踩上他右手,不咸不淡地道:“还是说你右手也不想要了?”
“呜写!呜写……”崔子良满嘴漏风,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抓住那根毛笔不放,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在地图上写画起来。
待其书写完毕,谢重湖拾起地图,略扫一眼,随即收入怀中,又转身走至长史身边。识时务者为俊杰,目睹过刺史下场的长史吓得一激灵,忙颔首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重湖从旁边桌上取来纸笔递给他,“去,给司马、司法参军、都尉以及所有七品以上的武官都写封急信,言简意赅,让他们立即到刺史府,盖上刺史的官印,一炷香内写好送去,不要告诉缘故,但凡走漏一点风声或是一个时辰之内人没到齐……”
言至此处,他似无意抚过已然入鞘的长刀,眸光陡然锋锐起来,“拿你是问!”
“是!下官这就写!这就写!”长史慌忙接过纸笔,埋头于案前奋笔疾书。
谢重湖绕到崔子良身后将那把梨花木交椅拎到厅堂中央,正对着门口大马金刀地敞开腿坐下,全然一副武将做派,手中春风不渡猛然拄地,地砖顿时开裂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