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步步为营 话术,真相 ...

  •   金陵,皇城。

      太极正殿的东厢房内,明黄衣袍的青年慵懒地倚着背后靛青金钱蟒靠枕,身前的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一盏黄釉龙凤云纹瓶,瓶内几朵姚黄牡丹开得正盛,泼泼洒洒,馨香深深。李长暄操着錾银剪刀,细细为瓶内琼花裁剪枝叶,咔嚓咔嚓的金属咬合声中,几片翠色随他手上动作轻灵摇曳,搅起几粒细小尘埃在照透琉璃窗棂的暖阳中飞舞不定,宛如远在千里之外的、万万小人物的一辈子。
      年轻的皇帝深深沉浸于手中花艺,直到将那名贵的花儿修剪得称心如意,才恍然发觉屋内中年人沉静的叙述声已然停歇,他轻嗽一声,将手中最后一根花枝插入那盏光洁鲜亮的花瓶,正欲说话却忽然觉得这瓶与花撞了颜色,心中顿时大不爽快。
      沈枢就这样躬身颔首静静等着,垂眸敛目,极尽谦恭,半晌后皇帝终于想起他兢兢业业的三品大员,方不徐不疾地道:“益州之事朕知晓了,兰家此番行径确实天理不容,可建宁兰氏传承千年,树大根深,势力错综复杂,若贸然行事恐欲速则不达,不如徐徐图之。”
      ——言外之意,你赶紧退了吧,朕不想理,别来烦朕。
      沈司主在心里“哦”了一声,看来谢重湖所料不假,朱雀引之事皇上果然知情。
      谢重湖在山寨中时心绪激荡,忽视了诸多细节,与沈枢去信时才察觉此事疑点重重。
      首先,李长暄公然服用朱雀引本就奇怪,他正值而立之年,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正是享乐度日的好年华,还不至于如此未雨绸缪,提早几十年就开始修长生不老。
      其次,当今圣上少年即位,比起帝王的立地擎天,性子里颇有几分文人特有的细腻敏感,而敏感之人免不了多疑,更何况六姓世家常年与皇族争权,李长暄断不会服用兰屏所呈的来路不明之物。
      第三,朱雀引的神效在金陵传得沸沸扬扬,可第一个服用此药的人是谁至今仍不明晰,这长生不老药就仿佛天上掉下来似的,回过神来时狂潮已然席卷了整个京畿,若说其中没有皇家推波助澜,谢重湖肯定是不信的。
      因此,悬镜司的左使大人推测,此事乃兰家与皇帝合谋,有了李长暄这面金字招牌,兰家炼出的药还怕没人买?其中利润分成虽无从得知详情,但皇上必然赚得盆满钵满,否则断不会助长世家的力量。周朝传承至今,君权虽受限于六姓世家的势力,可二者搜刮聚敛时倒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周朝的奢靡之风自天家而始,上行下效,一派乌烟瘴气,要说荒淫无度,李长暄还真没本事位居榜首,先帝——他那英年早逝的爹,为了给自个儿兴办寿宴,还趁地方刺史来京述职之际强逼他们献纳礼金,甚至不惜采取樗蒲之戏,以罄臣僚之资。李长暄此举顶多算得上袭承先祖遗风。
      沈司主在朝多年自然深知天家人的尿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万万行不通。嗯,他得给皇上下点猛药。于是乎,就当李长暄打算甩甩袖子送客之际,沈枢忽然用两条枯瘦的手臂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来,那双残破的腿承不住主人的重量,他整个人摊煎饼似地“啪”一声匍匐在地,险些把忙着捣鼓花草的皇上“啪”出心悸病。
      李长暄吓得以手抚膺,正要反射地叹一句“爱卿不必多礼”,却又觉得此言搁在沈枢这瘸子身上恐有讽刺挖苦之嫌,故此,通情达理、将心比心的皇帝陛下连忙给舌头勒住缰,转头吩咐侍奉在侧的大监将沈枢扶起。
      大监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心里虽瞧不上沈枢的寒吏出身,可在主子面前不敢怠慢,忙趋步至沈枢身旁伸手搀扶,可拽了一下竟没拉动。大监又拽,还不动。
      岂有此理!大监此刻心里也有些恼火,没想到沈枢给台阶不下,一门心思要跟他作对,遂托住他腋窝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提。
      哎,您猜怎地,还是稳如泰山!
      比起气愤,大监此刻的心情更多是怀疑人生——不是,他一个健全人,嗯,四肢健全的人,拽一个骨瘦如柴的残疾人,是怎么拉不动的?
      就当大监暗中嘀咕这姓沈的王八究竟吃了几斤秤砣时,“王八”突然发话了,“臣沈枢请陛下恕罪!”
      不仅大监不明沈司主闹的是哪一出,就连李长暄也一头雾水,狐疑问道:“朕不明,沈司主何罪之有?”
      沈枢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颤声道:“陛下,臣有一要事相禀,此事干系重大,还请陛下屏蔽左右。”
      言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大监一眼,后者气得想跳脚,可奈何皇命难违,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
      大监走后,厢房内只剩下皇上与沈枢两人,李长暄见沈枢仍长跪不起,而自己身为天子,自然没有纡尊降贵扶他的道理,便只得无奈道:“沈司主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枢仍不进入正题,“臣先斗胆请皇上息怒!”
      李长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他还没怒呢,要是再不说,他真的要怒了!
      “……你先说。”
      闻言,沈枢长叹了一口气。

      被请出去的大监心里正窝着火,可没有皇上的命令也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在厢房外候着,恨不得将耳朵竖成兔子,可偏偏沈枢声音不大,语调又平,他愣是没听清此人在逼逼叨叨些什么。
      莫约一柱香的功夫后,屋内骤然爆出一声瓷片摔碎的脆响,紧接着就听李长暄怒喝:“大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大监喜上眉梢,心道这姓沈的瘸子故弄玄虚终于倒了霉,美滋滋得甚至顾不上听墙角。
      厢房内,那盏精美绝伦的黄釉龙凤云纹瓶已成一地瓷片,其中一小片碎瓷崩飞出去,在沈枢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李长暄极力遏制自己想将那紫檀雕螭案踹翻的冲动,绕过案几大步行至沈枢身侧,猛然揪住他的衣领。
      皇上如今也不用发愁撞不撞颜色了——几朵价值千金的姚黄牡丹被他暴怒之下践踏成泥,那双金缎朱底重台履还沾着些许淡黄汁液,在石青画鱼龙地衣上留下一串崎岖足印。
      李长暄紧紧攥着沈枢领口将他拎腊肉似地囫囵个提起,年轻俊秀的面庞狰狞扭曲,一副目眦欲裂的表情,“沈枢,你可知欺君之罪!”
      “臣知晓!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此乃悬镜司左使不顾性命安危亲身涉险所获,臣愿以性命担保!”沈枢凝望着皇上盛怒的面孔,声泪俱下,内心却悄然松了口气——这剂猛药果然对症,李长暄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九五之君,何其尊贵,李长暄更是个爱面子、讲排场的人,他容许兰家为了牟利不惜大肆杀害幼童,亦容许他们豢养娈童季女取乐,但他绝不容许对方以被玷污之人的不洁之血入药。若真如此,金陵权贵的脸面何在?他李长暄的脸面又何在?
      沈枢见皇上表情变幻,便知有戏,又激然道:“陛下!若臣有半句虚言,万死不辞,您大可诛臣九族!”
      话虽如此,但株连九族对沈枢而言可谓有烟无伤,左右他孑孓一身,株九族和株他一人无甚区别。旁人只道沈司主为官清廉,可他经年宦海沉浮,是位相当老练的政客,方才那番话看似满腔忠肝义胆,实则颇具语言的艺术——“此乃悬镜司左使不顾性命安危亲身涉险所获”,明面上是给谢重湖请了功,言外之意则是这事是谢重湖查出来的,查的对是他的功,查错了则是他的过,而自己只是个传话筒,不仅拎得清白,还能博个爱戴下属的美名,一举多得。
      李长暄揪着沈枢衣领,细细打量这位人到中年的臣子,见他涕泗横流的面颊上挂着一道新鲜血口子,距离眼睛半寸不到——若方才那块碎瓷片偏了少许,沈司主就不止是瘸子,还得被迫沦为瞎子。
      热泪滚进颊上伤口,流出来时染成了血泪,李长暄望着眼前这名身负残疾的倒霉蛋时,心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建宁兰氏他是必要追究的,可难就难在此案如何定性,若真相传出,大家面子都挂不住。
      李长暄的几度变化的神色被沈枢尽数看在眼里,他知时机已到,便从怀中拿出谢重湖从崔子良的密室中搜出的户籍簿切页,双手奉与对方,“陛下,臣还有一事相告,此乃兰家勾结益州刺史私募佃客的证据,总共五万八千六百三十四户,陛下可数罪并罚。”
      李长暄沉着脸接过那几页薄纸,读着读着面上密布的阴云却渐渐散去,若非证据确凿,他几乎要怀疑沈枢在故意下套——简直他想要什么就来什么!朱雀引之事端不上台面,可私募荫户却是可以明文大书特书的罪名。
      见李长暄脸上云开雾散,沈枢便知此事大抵成了,于是再度推波助澜,“陛下,如今悬镜司左使谢重湖正在益州,迟则生变,臣请陛下革除崔子良职权,令谢重湖暂时接管益州军权,立即发兵进山,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言至此处,他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若兰家获罪查抄,所得资财以及灵石矿藏大可充归国库。”
      沈枢深谙拿捏人心之道,最后一句话可谓说到了李长暄的心坎上,后者听了龙颜大悦,当即传大监进来。
      大监本抱着看沈枢笑话的心态,可辄一进门却被李长暄命令将其扶回轮椅,沈司主此刻大概将肚子里的秤砣吐了个干净,轻飘飘地便被托起。李长暄不等内侍们将狼藉的地面收拾干净,就命他们备好笔墨,即刻写好圣旨,沈枢恭敬接诏。
      被内侍推着离开东厢房时,沈司主抬头望着晴朗碧空,心情之舒畅不亚于李长暄,还记得四个月前,芙蓉山庄倒台时,天空也是这般湛蓝。至于其他四家……呵,来日方长。
      世家权贵加诸他的苦难与耻辱,也该到洗刷的时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步步为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