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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罪无可恕 ...

  •   临近洞口,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脚步放得极轻,周身气息也尽数敛去,果然转过一块岩石后,隔着洞顶垂下的藤蔓,见两名戴甲侍卫把守在洞穴两侧,各执一柄长矛将洞口拦住。
      他们二人的轻功固然已至臻化境,可毕竟肉体凡胎不是鬼魂,更不是纸片儿,在侍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长矛的间隙飞出去还是颇有难度。
      怎么办?要打道回府吗?
      可来都来了,谢重湖绝不甘心止步于此,便按捺不动,静候时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当谢重湖沉吟时,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似是有人接近,而后只见那两名原本站得笔直的侍卫笑骂着松弛下来,边活动手脚边与走来的人搭话,就连拦住洞口的长矛也被拾起搁在一边。
      ——他们恰巧赶上了侍卫换防!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谢重湖当机立断,抽出袖剑陡然刺入岩壁,而后猛地一转手腕,竟将岩壁上的石头生生剜下一块,紧接着他轻抖手腕将石块掷出。这一手动了五成功力,四名侍卫只隐约瞧见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根本看不清那是何物,纷纷提着武器朝石头落地的方向去了。
      二人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空档,平地飞身而起,势若离弦之箭,下一刻便闪身隐于不远处一颗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
      那四名侍卫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又回洞中探查片刻,同样一无所获,便只当是鸟兽经过,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惹这个麻烦。
      谢重湖将遮掩身形的枝叶拨开一条缝隙,见远处灯火点点,十来座院落依山而建,看着像是个村寨。此处警戒远比刺史府和兰家宅邸森严,被坚执锐的侍卫四人一队巡逻,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岗哨。
      好在南方气候温暖,这个时节山中草木已长得颇为繁茂,二人可借树木掩映迂回靠近。正走着,陆鹤玄忽然蹙眉吸了吸鼻子,捉住谢重湖腕子在他手心写道:“气味。”
      谢重湖了然,他也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怪味,且越靠近村寨,气味便越浓。陆鹤玄又轻拽了下他的手,而后指了一个方向,谢重湖顺着他手指之处看去,见村寨后方有滚滚浓烟飘出,似在烧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城郊探访的那户人家,据妇人所述,益州阴沉的天色是焚烧陈谷所致,莫非就是这里?可若真如此,何须重兵把守?
      这时,二人所站的树下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声,他们低头垂眸看去,见两名侍卫以布巾蒙脸,共推一辆板车路过,车上不知装了什么货物,用黑布盖了,鼓鼓囊囊。板车经过时,一股夹杂着腐臭的腥气飘入鼻中,呛得人几欲作呕,几点沥沥拉拉的暗红留在车轮碾过的痕迹中,即便隔了一段距离,谢重湖一眼便看出那是何物。

      ——血,毋庸置疑。

      霎那间,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正欲跟上板车确认自己的猜测,却被不远处一声尖细的哭喊吸引了注意。谢重湖朝陆鹤玄递了个眼神,后者瞬间会意,两人一道往声音来处去了。
      哭喊声的主人是个女孩,看面容不过十二三岁,眉眼算不上漂亮,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透。这个年纪的南国姑娘,合该着轻罗窄袖,驾一叶扁舟,捧菱角莲蓬,戏藕花深处。
      总归不该像此刻这般趿拉着鞋袜,散乱着鬓发,半褪着衣衫,乱蹬着腿脚,被男人鹰爪般的大手钳住胳膊,麻袋一样在地上拖行,时不时因为哭嚎而挨上一个耳光。
      扭住小姑娘的男人是个解了甲胄的高大侍卫,上半身打着赤膊,他骂骂咧咧地拖着手里的孩子进了一所小帐篷。帐内,男人粗鲁的笑声、孩童凄厉的哭声此起彼伏,或高或低的影子被昏暗的烛火拉长,在帐篷的帘子上癫狂跃动。

      犹如万鬼齐哭,犹如群魔乱舞。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耳畔的呼吸声由浅渐深,抖得厉害,身侧之人忽然动了,千钧一发之际,谢重湖却猛然抓住陆鹤玄的手腕,后者使劲挣了几下,可那人攥得极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命拽着他。
      陆鹤玄愤然扭头,恰好对上那双寒光潋滟的眼眸——压抑着极深的怒意,压抑着极深的杀意。谢重湖对他摇头,无声地告诉他现在绝非动手的时候,明明表情寡淡,却给人一种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沸腾的错觉。
      陆鹤玄在原地僵了许久,绷紧如弓的手臂方松弛下来,他合上眼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谢重湖见他冷静下来,才松了手,却将自己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攥拳背到身后,细细密密的血珠自掌心掐痕渗出,滑落指缝,化为滴滴殷红的泪,砸进泥土,无声。
      谢重湖忽然觉得无力,现在动手固然可以搭救那个孩子,可一旦打草惊蛇必会将其他人推向深渊,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他们的抉择看似也很明智,但是,但是啊……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命运,难道就不是命?难道就该为了多数人的命而遭到舍弃?思及此处,他痛苦地合上了眼——在意图挽救其他人的时候,他无疑也杀死了这个女孩。
      这是他的罪。

      半晌后,男人拖着那孩子出来,女孩已不再哭泣,泪痕交错的脸上只余呆滞与麻木,正巧另有两名侍卫推着一辆囚车经过,狭小的车上挤了五个孩子,有男有女,小的莫约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男人不顾推车的侍卫埋怨,胡乱扯了绳子将女孩捆了手脚塞进车中,而后将搭在肩上的外袍披好,哼着小曲儿走了。
      谢重湖与陆鹤玄一路躲躲藏藏,穿过几座院落,囚车在一处山洞前停下,侍卫赶鸭子般将车上的人撵了下来。六个孩子绑成一串糖葫芦,由侍卫牵着绳子,跌跌撞撞进了山洞,二人故技重施,引开洞口侍卫的视线,紧随其后。
      山洞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竟比先前密道出口的石洞还要宽敞,莫约十余丈深,可容纳百人不止。二人还在洞口时便闻见一股血腥味,越往里走气味越浓,来来往往的侍卫均以布巾遮面,捂得严实。
      六个孩子被侍卫牵着一路往深处去了,洞内防卫比外面森严得多,他们跟了段距离就不便再往里走,索性一左一右躲在两块山石背后,静观其变,可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里边还没听见任何动静,但此时万万冒进不得,纵使无比煎熬也得屏息凝神地躲着。
      谢重湖微合眼帘,静静默数自己的心跳,就在此时,他胸中猛地一悸——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一声刺人耳膜的尖叫,伴着锐器楔入骨骼的脆响,紧接着乍起的哭喊声与呼救声在空旷的洞内回荡不止,甚至比起方才帐篷里女孩的哭声还要凄绝猛厉,他无从想象洞穴深处的情形,头皮一阵发麻。
      须臾,惨叫声与哭声都停了,只依稀听见搬运重物的磕碰声,谢重湖正想微微探出身子一看究竟,动作却蓦地僵住,旋即迅疾地在岩石之后再度藏好。
      片刻后,几人的说话声从洞外传来,由远及近,其中一人正是兰猗!
      但令谢重湖如此忌惮的并非兰公子本人,虽然视野受限,但高手之间气息相互牵引,那几人走进山洞时,他便察觉有一名内力不亚于自己与陆鹤玄的侍卫混迹其中,但好在敌人在明他们在暗,那名高手暂时还未有所察觉。
      兰猗用布巾蒙着口鼻,紧皱眉头问身旁一名管事模样的人道:“这批原料准备得如何了,几时能运到金陵?那边现在可是供不应求。”
      “回公子的话,已经准备了大半,预计五日后便可走水路运往金陵。”
      “五日?这也太久了!”
      管事见兰猗面露不悦之色,忙陪着笑脸道:“公子,按您的吩咐,一钱朱雀引需取十人颅顶之血,还要体质与八字相合,这样的孩子找起来实属不易……”
      后半句谢重湖没能听清,他全部心神皆被管事的前文慑去,一个个熟悉的音节撞进耳廓,分明是浅显易懂的句子,他却花了好一阵功夫才理解其中含义,回过神来时全身上下难以遏制地战栗。
      风靡金陵的“仙药”朱雀引、弥漫山洞的血腥味、盖着黑布的板车、焚烧“陈谷”的滚滚浓烟……
      还有那些被掳走的稚童。
      此刻,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理清前因后果。谢重湖只觉手脚冰凉,耳畔嗡鸣,眼前红白交替,恍然间那些本该流入四肢百骸的血液统统倒灌进肺腑,令他几近窒息。

      建宁兰氏,传承药王谷的建宁兰氏,医术冠绝天下的建宁兰氏,圣手仁心、悬壶济世的建宁兰氏……
      ——他们怎么敢啊?

      就在兰猗与管事说话间,又闻一阵车辋滚过的辘辘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谢重湖此刻已几乎失去了分辨的能力,他站在岩石的阴影里,整个人似要被脚下的黑暗吞没。
      侍卫推着板车经过,轮子不慎被凸起的石块硌了一下,一条纤细的手臂在颠簸中从黑布中垂下,柳枝般软绵绵地挂在外边,血线自破破烂烂的袖口蜿蜒而下,在指尖聚成殷红的珠串。
      血珠砸进车辙的声音,推车的侍卫听不见,与管事交谈的兰家公子听不见,甚至连那位尽职尽责守卫在主人身边的武功高手也听不见。
      但谢重湖听见了,陆鹤玄也听见了。

      啪嗒,啪嗒,啪嗒。
      像顽童踏水的欢快足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一声压着一声,如鼓点,如惊雷,是生命坠入尘埃的分量。

      “一生”二字本就沉重不堪,更何况是百人、千人的一辈子。

      谢重湖双拳紧攥,指甲因过于用力而开裂,素白指尖顿时血流如注。
      “嘎嘣。”
      骨节中的空气被挤出,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糟了!
      谢重湖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可还是晚了,兰猗身旁那名侍卫骤然回头望向他藏身的岩石。
      兰猗见状问道:“怎么了?”
      “公子,那边好像有人。”侍卫手掌按上腰间佩剑,边说边靠近。
      谢重湖紧靠岩石一动不动,身形挤成一张薄纸,牢牢贴在上面。精神高度集中时,一切感官无限放大,他甚至可以感知到那名侍卫接近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以陆鹤玄的轻功,自然不会拖他的后腿,可坏就坏在那人身怀深厚内力,却只学过如何逃跑,而春风不渡被留在客栈,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只有一柄袖剑。刚刚他们一路走来,光是看见的侍卫便有百余人,兰猗身边那名高手的武功又与他相差仿佛……最为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可以逃脱,剩下的孩子怎么办?兰家既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为了销毁罪证定会将这些孩童尽数屠戮。
      怎么办?怎么办……
      沉吟间,汗珠从他鼻头滑落,沿脖颈鼓起的细细青脉滚入领口,谢重湖脑中忽然转出一个想法——擒贼先擒王,不如冒险试着将兰猗制服,作为人质!
      一不做二不休,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袖中那柄玲珑短剑,金属寒凉的触感令他略微定了定心神。那侍卫已走到他藏身的岩石近前,五步、四步、三步……
      谢重湖眸中掠过寒芒,就当他准备拔剑跃出时,一个声音却打乱了他全部计划。
      “兰公子别来无恙啊。”
      语气六分爽朗三分戏谑,还带着一分那人特有的轻佻。
      二人间天衣无缝的默契,偏偏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失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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