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隐秘之地 跟踪,密道 ...
-
兰猗随崔子良进了里屋,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如今虽是暮春时节,夜里终归寒凉,忽而又有狂风乍起,吹得庭中花木左摇右晃,霎那间解落满院红雨。
二人隐在檐上,高处不胜寒,谢重湖呛了些风,喉咙一阵发痒,遂将脸埋在袖中低声闷咳几下,白净面皮憋得微红。一只温热手掌顺着他脊背轻捋几下,指节又抵住后背穴位按了一会儿,见他将气顺过来方才松开。
陆鹤玄松手后并没有老老实实待着,而是抬手撩起谢重湖额前碎发,顺势覆上他额头,掌心仍摸到一片熟悉的冰凉。
谢重湖捉住那只手腕,将其从自己额前拿走,压着嗓子低声道:“陆羽仙,我身子还没差到吹点小风就要病了的程度。”
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不知是否是因为当初在芙蓉山庄给陆鹤玄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如今他“病秧子”的形象已深入人心,虽然其中谬误远大于实情。
陆鹤玄乖乖收了手,却忽然想到什么,又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谢大人今晚又没吃药……”
谢重湖听了一个头八个大,他分明知道此人不是那个意思,可总觉得这番措辞听起来像在拐弯抹角地骂人。自打认识陆鹤玄后,他身边的老妈子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念叨得他耳朵要生茧子。
二人又等了半晌,就当他们险些以为兰大公子今夜要跟崔刺史同床共枕、畅叙幽情时,屋门突然开了,兰猗出来时步履匆匆,面色不比先前那么好看,这番长谈显而易见地不如他的意,而崔子良态度同样冷淡,也没亲自出门相送,只派管事将其引至门口。兰猗复从角门而出,掀帘坐上小轿。二人甚至无需交换眼神,便一齐动身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谢重湖同意陆鹤玄跟着他办案自然不是因为陆二公子貌美如花,也不是存心想给自己再添一位苦口婆心的老妈子,更不可能是喜欢看这只开了锁的猴子上蹿下跳。陆鹤玄虽然看着没谱儿,却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又有不下于他的深厚内力和绝顶轻功,还时不时展露一两手意料之外的特技,更为重要的是二人总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绝大多数时候无需商议便一拍即合。
兰猗的轿辇并不快,虽有几名侍卫护持左右,可武功远不及谢、陆二人,自然无从发现他们的行踪。二人跟着兰猗一路往城北而去,见轿辇抬进一座占地不亚于刺史府的宅院,正门漆黑匾额上“兰府”两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此处正是兰家祖宅。
轿辇辄一放下便有数名仆人鱼贯而出,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打起帘子,其余几人则毕恭毕敬地将他接去里屋,雕花窗棂内的灯火亮了一阵便归于沉寂,诺大宅院中只余几队侍卫站岗巡逻,远处的长街传来几声打更人的吆喝,子时已过,万家入眠。
墙头的树影下,谢重湖屏息凝神盯着院内动向,并无离开的意思,陆鹤玄便也老老实实地在他身侧猫着,一动不动。莫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谢重湖眸光蓦地一闪——房门忽然再度打开,一个人影侧身而出。
兰猗身边并无仆人随侍,他出来后也并未离家,而是转身往后院而去。等到从他们近前经过的一队侍卫走远后,谢重湖足尖轻点檐上瓦片,飞絮般无声无息飘进院内,动作轻盈无比却不失迅疾。
庭中,兰猗在一颗不甚起眼的小树前停住,谨慎地回身张望一周,谢重湖反应极快,几乎瞬间便闪身隐于一株垂柳的丝绦之中,落脚的枝桠不足筷子粗细,却没有弯折分毫。这时,身后忽然拂来一阵清风,谢重湖偏头看去,见陆鹤玄翩然落至自己身侧,然而待他目光再度转至兰猗那边时,却惊觉那人原地蒸发似地凭空消失了。
“那边有机关。”
谢重湖方才分了片刻的神,陆鹤玄却瞧了个正着,兰猗消失前似乎握住了身旁的小树,他并非习武之人,若非借助机关绝不可能从他俩眼皮子底下消失。
无需多言,二人便悄然掠至那颗小树旁边,兰家后院中的花木并不在少数,有椿龄百年的参天银杏,也有不少近年才移栽过来的幼苗,那颗平平无奇的无名小树混迹其中,堪称大隐于市。
陆鹤玄俯身捻了一撮树下的泥土,端详片刻后道:“这片泥土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像是新盖上去的。”
谢重湖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颗看不出品种的树苗,那枝叶稀疏的主干极为纤细,最粗壮的地方也仅与他手腕相当,他伸手握住树干,转腕轻轻上提,没有动用半分内力,那树的根系竟有松动的迹象。谢重湖心中了然,转而抬眼望向埋头拍着掌心尘土的陆鹤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羽仙。”
被唤之人闻声抬头,见青年眸中几点微光浮动,眼角眉梢笑意深深,毫不掩饰促狭之心,他心头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谢重湖同样没有辜负对方的期望,握住树干猛然向上一拔,陆鹤玄只觉脚下倏地一空,视野骤然变暗,竟和兰猗一样骤然消失在原地。
果然如此。谢重湖打量着陆鹤玄坠入的黑洞,手上松了力,那小树回归原位的同时,树旁坑洞也被机括牵连着隐去,他微微一笑,再度触动机关,从黑黢黢的洞口一跃而下。
洞口下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段平缓的斜坡,亦没有什么机关暗箭阻拦,这也恰在谢重湖的预料之中,毕竟兰猗并无武功傍身,犯不上在此刁难自己,这也是他敢放心大胆地将陆鹤玄坑下去的原因。
斜坡并不算长,只是须臾便溜到了尽头,坡底距离地面还有段高度,谢重湖坐在边沿伸腿试了试,没能碰着实处。他没急着下去,反而伸手在周围摸索一番,果然在墙壁边缘摸到一截绳子,他拎起绳子拽了拽,发现另一头拴在斜坡顶端,兰猗爬上去时大抵要借助这根绳索。
谢重湖不声不响地在坡底坐了一会儿,似在等待什么,然而半晌后仍无事发生,他心里便泛起了嘀咕——他才不信陆鹤玄能老老实实就此作罢,以那人的跳脱性子,被坑之后非得作弄出些花样还报回去不可。
难不成他真遇到了麻烦?
虽知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不安就像一粒草籽,一旦在心间播种,即便不浇水不施肥也会不可遏制地生根发芽。谢重湖心有不甘地蹙了下眉,手掌一撑便要跃下,可屁股刚一从坡底挪开,小腿便被人骤然从膝弯拢住,下一刻竟囫囵个儿坐进了另一人的臂弯。
呵,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重湖不悦地攥拳轻锤了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陆鹤玄不恼反笑,可又不敢大声,便附在怀中之人耳畔低声道:“谢大人真是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谢重湖冷眼瞧着他,手掌不动声色地贴上他后脖颈。地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陆鹤玄自然看不见对方眸中寒光,鸟嘴一张一合,又开始没有把门儿地乱说,“谢大人坑我一遭,我还以德报怨,好心在下边接着你,打算怎么感谢我?不如就以……”
只是陆二公子还没“以”出个子丑寅卯,就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柱从谢重湖手捏之处一路窜到尾巴骨,若非怕兰猗察觉,他保不齐就要同被掐住脖颈的鸭子一样“嘎”出声了。
“嗯?我以什么?你说呀?怎么不说了?”谢重湖贴在陆鹤玄耳廓轻言慢语,刻意压低的声音略带沙哑,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指间力道却逐渐加重。
“没、没什么……”陆鹤玄如芒在背,被对方吓飞了魂,嘴里鬼使神差又溜出来一句,“您大恩大德,是我该以身相许……”
然而,当意识到自己又乱说了什么胡话时,他忙一把将鸟嘴捂上,险些咬了舌头,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谢重湖字字都听得分明,换来一阵沉默。就当陆鹤玄心头发毛时,只听耳畔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轻笑。
“养不起。”
言罢,谢重湖挣开陆鹤玄双手从他怀中跃下,头也不回地走在前边。
——装得倒是气势十足。
地道起初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行,尽头隐约可见光亮,走出几十步便豁然开朗,不仅通道拓宽了许多,上下左右还都用石砖修葺得极为平整,陆鹤玄伸手在砖缝上摩挲而过,指尖沾上几点青苔——这地道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见谢重湖摆弄墙上烛台,便好奇地凑了过去,后者将烧至一半的蜡烛捏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才放回原位,道:“这蜡烛是最近新添置的,此地应该常有人来。”
“可是……谢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陆鹤玄望着空荡荡的地道,面露思索之色,“我们和兰猗也就是前后脚进来,他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得无影无踪的?”
谢重湖环顾四周,思忖片刻后道:“这地道之中恐怕还有密道,先往前走吧。”
地道并不长,也就百十来步,拐了个弯便至尽头,二人不必商量便一人负责一面墙摸索起来,谢重湖正一寸寸轻敲着墙壁分辨回音,就听陆鹤玄在不远处小声唤他:“谢大人,你来这边。”
“你听这墙后边是不是有水声?”
闻言,谢重湖将耳朵贴上墙壁,屏息凝神,果然似有潺潺之声入耳。于是,陆鹤玄的长项又找到了施展的地方,他贴在墙上捣鼓了一阵,四指忽然轻推一块石砖,那砖头果不其然陷了下去,紧接着石壁从中间打开,墙后赫然一条水路,不知通往何方,水道旁立着一根石桩,一根绳子绕了几圈,软绵绵地垂在地上。
“这绳子像是用来系船的,兰猗莫不是划船走了?”陆鹤玄望着一眼看不见尽头的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不可思议,“这工程可真是不小。”
谢重湖却并不如何诧异,道:“建宁兰氏传承自千年前的药王谷,这条密道恐怕是那时修建起来的。”
遥想仙道鼎盛之时,修士之力可移山填海,在地下修出一条水道自然不在话下。
陆鹤玄蹲下打量片刻,这水道莫约一人多深,水底泥沙淤积,并不清澈,交横的藻荇影影绰绰。这样长的一条水路,寻常人若要游过去不知得废多少功夫,好在他们两位均可轻功水上漂。
“我走前面。”陆鹤玄边说边踏上水面,所过之处如履平地,甚至连水花都未激起一朵,仅足尖与水面接触的一点荡开几圈涟漪。谢重湖紧随其后,可刚踏出一步,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状似水草的影子幽幽从后面漂至陆鹤玄足下。
“小心!”电光石火间,谢重湖低喊一声,同时眼疾手快地一把勾住陆鹤玄衣服后领,老鹰捉小鸡般将他提溜起来,另一手迅速从他腰间绕过,将整个人揽入怀中。
他搂着陆鹤玄疾退时,那道黑影也不甘示弱,离弦之箭似地窜出水面,霎那间便逼至眼前。因着赴宴之故,谢重湖将春风不渡留在了客栈,身上只带了一柄小巧袖剑,但他此时一门心思护着陆鹤玄,不方便将其抽出,索性直接上手扯住那条不明影子猛地往墙上一甩。
待退回岸上,谢重湖方将紧搂在怀里的人松开,“没事吧?”
陆鹤玄摇头,可看清刚刚被谢重湖扔出去的那道黑影时,瞳孔却骤然一缩——只见一条黑底银环水蛇软绵绵地瘫在墙边,已然脑.浆迸裂,死翘翘了。谢重湖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方才抓住那条影子时便从掌心滑腻的触感猜了个十之八九,正从怀中摸出帕子要将水蛇的尸身处理干净,手腕却蓦地被攥住。
谢重湖不解其意,纳闷地望向陆鹤玄,那人惯常含笑的眉目罕见地冷肃下来,就连嘴角都跟着下撇,他不禁微微一愣,“怎么……”
“你就拿手抓?”陆鹤玄攥着那只纤细手腕,翻来覆去将对方手心手背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点异状后才将手松开。
谢重湖此时也会了意,瞧见那人微蹙的眉头,唇角情不自禁地弯了一下,抬起下巴往墙边努了努嘴,“嗯,死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中藏不住几分俏皮。
陆鹤玄盯了他一会儿,竟无话可说,只得闷闷地夺了他手中帕子,将死蛇捡起来扔进水里,又仔细将墙边血迹拭去。蛇尸落入水中后,许是受腥膻所激,水底竟一片骚动,眨眼间数条黑影兴奋地涌了上来将同胞的尸身大卸八块——刚刚他们以为的“水草”竟都是蛰伏的水蛇!
谢重湖将视线从同类相残的血腥场面移开,一路顺着水道向前延伸,眸光几度沉浮,兰家既然煞费苦心饲养水蛇对付入侵者,那么地道尽头的东西必然极其重要,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水面虽不能走,但飞檐走壁却行得通,谢重湖正欲飞身而起,身形却蓦地一滞——天道好轮回,这次换他被人揪回来了。陆鹤玄勾着衣带将人拽回来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势捞过他膝弯,娴熟地打横抱住。
“陆羽仙你这是做什么?”谢重湖有些好笑地拍了下他揽着自己肩膀的爪子,“我又不是傻子。”
言罢,他似觉得此话不妥,又很快地补充了一句,“也没说你是。”
陆鹤玄却不睬他,向来逼逼叨叨个不停的鸟嘴竟跟冻住了似的,他一言不发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跃而起,脚尖交替着踏上左右两侧墙壁,一路往水道深处而去。
这条水道长得超乎二人的想象,若非陆鹤玄内力深厚,否则定是支撑不到尽头的。上岸后,只见一只小舟泊在岸边,莫约可容两人同乘,船舷极高,果核般将泛舟之人包裹在内,显然是为了防备水蛇。
走完水道后,又是一段七弯八拐的上坡路,密道的入口极窄,出口却恰恰相反,似乎与一宽敞石洞连通。
陆鹤玄侧耳片刻,道:“谢大人,你听到虫鸣声了吗?”
谢重湖摇头,却信他的话,果真走了片刻便隐约听见窸窸窣窣之声,又有夜风自洞口灌入,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林间特有的潮气,拂过他们的鬓角,虽然还未出去,但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猜测——这条地道的尽头似乎设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