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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名之人 荫户,留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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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刻意隔出的暗室布局与他们方才所处的屋子别无二致,只是堆放的文书大大减少,不足前头的十之一二。屋内墙壁上置有烛台,但二人为避免留下痕迹便刻意没有点燃,谢重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火折子,借着火光一本本翻看架上籍册。
陆鹤玄接过火折子为他照明,见他每页仅打眼一扫便迅速翻过,不禁叹道:“谢大人一目十行啊……”
“批公文批出来的,若是像看话本那样逐字读过去,得干到猴年马月?”谢重湖一心二用,看得反而越来越快,手中书页雪花似地翻过,半晌后他指尖忽然顿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这个。”
陆鹤玄接过摊开的册子,从谢重湖所指之处往后读去,翻过几页,神色从犹疑逐渐转为震惊,密室无风,他手中火光随着持握者呼吸渐深而轻灵摇曳,映出青年眼底席卷而过的风暴。
“谢大人……”他很轻地开口,语气中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益州总共也只有三十多万户吧。”
谢重湖从陆鹤玄手中抽走籍册翻至首页,素白指尖点着一行蝇头小字,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确切而言,按上年的统计是三十六万四千七百一十八户。”
言罢,他翻回方才指给陆鹤玄看的那页——除去举家应征开凿兰家所属灵石矿的三万六千四百五十一户,编户齐民只有二十六万九千六百三十三户,言外之意,归属世家的荫户竟有五万八千六百三十四户之多,占了益州总人口的六分之一。
白纸黑字,句句触目惊心。
如果他们没有来到益州,如果他们没有阴差阳错找到崔子良藏匿的户籍簿,这些没有身份的无名之人便会继续日复一日地为世家劳作,在炎炎烈日下将血汗洒进土里,供养权贵极尽豪奢的吃穿用度,他们的子女也将世代为奴为俾,终身不得自由。
横竖撇捺,轻描淡写,划定的又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良久后,一声幽幽长叹于寂静的暗室中响起。
谢重湖凝视着宣纸上一个个荒唐到不可思议的数字,缓缓道:“我们先前遇到的那户人家,因有老人需要照顾,家中又有些可以耕作的土地,那妇人才一直死守着不肯离开,但你知道吗……其实这五万八千户中有不少是自愿投奔世家成为佃农的。”
闻言,陆鹤玄猛然转头,恰巧与之四目相对,那对漆黑瞳仁浓郁得宛如化不开的墨,仅一点微弱火光模糊在其中,好似漫漫寒夜里唯一的昏星,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根据此行沿途所见,不难猜出对方下文。
谢重湖指腹轻柔地自白宣的墨迹描摹而过,像在抚慰那一个个躬身田垄的魂灵,半垂的眼帘将晦暗不明的心绪掩去大半,令人看不分明他的神情,“按周朝律法,只有编户齐民需向州府缴纳赋税,换言之,世家招募的荫户越多,余下百姓平摊的税额就越高,更何况除了租米还需缴纳丝、绢等物,交不上的只能拿钱去买。”
言至此处,他略作停顿,似是在整理思绪,“你生在金陵自然无从知晓,益州不比荆、扬两地,本就不是生产丝绢之所,地方豪强便借此机会坐地起价,民间买绢,一匹可至三千钱,一两丝亦有三百不止,入不敷出的人家卖儿鬻女已是常态,自缢而死的亦不在少数,被迫变卖田产之人无从缴纳赋税,便只能投奔世家充做佃客了……”
言尽时,谢重湖苦笑一声,见陆鹤玄愣愣站着,眸光沉沉,转而又道:“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将籍册中的关键几页仔细撕下,叠了几折揣入怀中,又把缝隙间残余的纸屑剔净,方将籍册放回原位。
“谢大人。”一直默不作声的另一人忽然开了口。
“怎么?”
陆鹤玄直直望向面前的青年,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罕见地充满迷茫困顿,乃至是深深的怀疑,仿佛遇见了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我们将兰家与刺史勾结之事禀与圣上就能解决益州百姓的困苦吗?”
闻言,谢重湖羽睫翕动一瞬,呼吸也跟着微微停滞——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即便皇上将兰家查抄,将崔子良罢免,仍仅是扬汤止沸,兰家没了还有谢家、言家、秋家与尘家,崔子良撤了职还有无数觊觎这个位置的人成为下一个他。
究其根本,周朝从上至下早已烂透了,就如一截被虫豸蛀空的枯木,仅枝头几朵将落未落的花儿还勉强粉饰着虚假的太平。
回过神来时,谢重湖听自己这样答道:“但我们只能这样做。”
说话时,他刻意避开了陆鹤玄的视线,语气生硬得可怕。
——选择自然是有的,但正因他在这条绝路上踽踽独行太久,才知其中不可言说的辛酸悲苦,这并不是一条通天的康庄大道,没有戏文话本里揭竿为旗、一呼百应的壮志豪情,这条路不容许失败,不成功便成仁,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他不愿在今后的某日与陆家人兵戈相向,却更不想让陆鹤玄走上与自己一样的路,这淌水太浑,一旦蹚进去,必会扑腾个满身泥泞。如果可以,他希望那只小仙鹤可以永远纵情恣意,永远潇洒自如,不被凡俗琐事困缚,做与扶摇君一样的神仙人物。
但这终归是不可能的,一切从那人在国公府的宅院内降生时便决定好了,诸般种种,莫非前定。
“再去找找证物,时候不早了,再拖延下去那边恐怕要起疑心。”谢重湖迅速敛好思绪,将一干杂念从脑海中抛去,边说边一一翻开剩下的籍册,拿起架上的最后一本时,几张薄纸从书页中掉出,在即将滑入书架与地面的缝隙时被一根修长食指按住。陆鹤玄俯身将其拾起,读了几行发现是书信,“这是……崔子良和兰猗的往来信件?”
谢重湖接过后粗读一遍,信中大半内容皆与孩童交易相关,读至日期最近的一封时不禁蹙起了眉——信中兰猗将陈庆之寻子之事告知崔子良,奉劝后者早些处理掉这个孩子,以免惹祸上身。而陈瑛如今仍被留在府中,显然是崔子良贪色取舍不能,他如现在稀罕这个孩子,却无法保证过些时日热情不减,届时陈瑛的处境便会极为危险,换言之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如此隐秘的信件崔子良没有阅后即焚,而是煞费苦心地藏入密室,显然不是因其粗心大意,大抵是担心事情败露后兰家落井下石,便偷偷存了些证据,即使自己要死也得拉个垫背。
思至此处,谢重湖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眸中迸出几点冷厉的光——既然崔子良和兰家不是一条心,其中便大有可为。
“走吧。”谢重湖将信件收好,出了密室见陆鹤玄仍面色沉沉,若有所思,便问:“怎么了?”
“谢大人,我仍有一事不解。”陆鹤玄按下墙上花纹将暗门重新关上,“崔子良府上虽养了些孩童,但至多几十,鬼市交易的孩子也不过这个数目。照先前那妇人的说法,被掳走的孩童数不胜数,更何况益州还有五万八千荫户,这些孩子都去哪了呢?”
这个问题其实谢重湖也在思索,目前案情看似水落石出,但他总觉着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若那些孩子仅被送入权贵府中或者卖往别处,数目显然不对等,更何况同一时间出现在金陵的朱雀引真的只是巧合吗……
但他一时也难以理清头绪,只道:“先出去再说吧。”
二人遂将屋内一应陈设妥善归位,出去后又仔细将门锁恢复原状,检查无异方才离开。他们原路返回至先前翻窗而入的仓库,可辄一进门便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竟是往这边来了。
无需多言,二人迅速飞身跃上敞开的窗棂,又闪身落至墙边那株海棠,陆鹤玄刚欲从枝头跃下,手臂却蓦地被人拽住,下一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竟被人压着按倒枝头,他本能地想要挣动,紧绷的身体却在触及熟悉的寒凉时渐渐放松。
谢重湖一手紧紧捂住那人的嘴,另一手环过他腰身搂住二人所躺的枝干,顺势捞起那一大把微卷的墨发,又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出声。陆鹤玄了然,遂安静不动,果然片刻后只听树下一串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谢重湖不动声色地伏在他身上,目光穿过身下层叠枝叶,见一队打着灯笼的侍卫不耐烦地巡逻经过。
二人身下的枝干并不算粗壮,但好在他们皆有轻功傍身,那树花枝竟没被压弯分毫,仅在他们倒下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飘落几片粉白花瓣,却与被夜风吹动无异。
他们一动不动地趴了片刻,直至巡逻的侍卫走远,谢重湖正要抬头,脑袋却被猝不及防地按住,脸颊猛然撞上那人胸口。极近的距离下,骤然加快的心跳清晰可闻,却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与肌肤,擂鼓似地一下一下撞击着彼此的胸膛。陆鹤玄按着谢重湖后脑示意他别动,余光瞥见仓库那扇窗口亮起两簇火光,隐约听见有东西在地上拖拉和小吏低声抱怨。
“也不知是哪个忘了关窗,却要我们来受这个累,你可扶稳了。”
“干都干了,也别说什么了,上头说赶明儿有雨,东西若受了潮,大人们怪罪下来我们都不好过。”
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动过后,敞开的窗子从内合拢,二人又保持了这个姿势半晌,确保上下两拨人都走远,谢重湖才从陆鹤玄身上抬起脸来,本要起身让开,垂眸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描摹过他的眉目。
那人浓墨重彩的五官被易容改得平庸,可一对春水般澈净澄明的瞳仁中奕奕神采却不减分毫,映着花,映着月,映着近在咫尺的人,理智告诉谢重湖此举非常不合时宜,但他忽然没来由地很想摸一摸那人眼尾被面具掩住的小痣。
“……谢大人?”
直至陆鹤玄轻声提醒,谢重湖才猛然回神,忙闪电般抽手站起,陆鹤玄没说什么,只是柔和地弯了眼眸,与他一前一后跃上屋檐。
片刻后,二人除去易容重新入席,见崔子良一面大声呵斥府中负责筹备宴席的管事,一面给同样三顾茅厕的客人们赔礼道歉。顶着横空扣下的一口大锅,管事虽心有百般委屈,却不敢申辩一词,又有几名客人婉言相劝,这才作罢。
刺史府的茅房供不应求,崔子良精心筹备的宴席因陆鹤玄的缺德佐料被迫提前结束,谢、陆二人拿了证据,本欲返回客栈,行至中途却见一顶两人抬着的小轿借夜色掩映在巷子尽头一闪而过。此刻亥时已至,除了个别在酒肆花楼寻欢作乐的浪荡之人,寻常百姓早已和衣歇下,哪来这么一个鬼鬼祟祟之徒?
二人不约而同地缀在那顶轿子后面,跟踪的成果同样斐然,那顶小轿穿过几条巷子,而后拐进了刺史府的角门。陆鹤玄二话不说,娴熟跃上墙头,谢重湖紧随其后,只见那本该洗洗睡了的崔刺史小跑着从屋内疾行而出,从轿上接下个美冠华服的人来。
看清那人面孔时,陆鹤玄瞬间乐了,今夜可谓好事成双,就连老天爷也要帮他们一把——那从轿上下来的正是谢重湖怀里那叠信笺的主人,兰家长公子兰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