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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修栈道 ...

  •   酉正时分,暮色四合,山光西落,池月东上,刺史府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檐下坠着的琉璃风灯被仆人们盏盏点上,自宅院深处一路燃到门口,雪浪似地层层扑面而来,璀璨夺目逼得人喘不上气。
      谢重湖将请帖递给接引的侍者,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什么喜事?竟请了如此多的客人。”
      侍者忙回道:“并无特殊之事,只因崔大人生性豪爽,最爱与名士交游,每月都要设宴款待宾客。”
      谢重湖点头称赞几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进进出出的僮仆,见一队仆人用担子一筐筐挑着红烛从角门进去,心中不禁冷笑——今日并非上元,亦不是中秋,却要消耗如此多的蜡烛,可见崔子良的奢靡无度,更不用提这样的宴席每月都要办一场了,而按周朝律法,一州刺史年俸不过千石,要支撑如此铺张的用度,便不得不怀疑他做着见不得光的营生了。
      对于国公府二公子的大驾光临,崔子良诚惶诚恐,早早便知会过下人,因此陆鹤玄与谢重湖辄一跨过门槛就被一众侍者前簇后拥地迎了进去。刺史府从外看与寻常府衙无异,内部则别有洞天,放眼望去只见珊瑚作树,绫罗充花,处处装点得金翠耀目,更有金炉焚香,瑞兽吐雾,青烟袅袅中人影绰绰,仿佛误入九霄云上的白玉京。
      身为大周百官楷模的谢大人很敬业地没有忘记自己此时的身份,一边走着便自然地挽住陆鹤玄的胳膊,后者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道闪电劈穿了他的天灵盖。
      见身侧之人僵硬得险些同手同脚,谢重湖以衣袖遮掩,佯装耳鬓厮磨,压着嗓子言简意赅道:“手,搂着我腰。”
      陆鹤玄心悦谢重湖不假,平日也总有意无意地想与之亲近,却不是贪图别人便宜之辈,更何况试想一位素来一本正经儿的人突然展露这副情态,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可为了不露馅,他只得假装亲昵地环住对方腰身,却根本不敢搂实了,仿佛谢大人是株志怪话本里的食人花,一旦有人被作为诱饵的美色迷惑,起了狎昵之心,就只能落得个葬身血盆大口的凄惨下场。
      谢重湖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德行,心中好气又好笑,低声道:“陆羽仙,我是身上长了刺吗?”
      陆鹤玄还沉浸在对食人花的幻想中,脑子一时没拐弯,直接脱口而出道:“我怕你咬我。”
      换来对方看白痴一般的怜悯目光。

      二人被侍者引着穿花度柳,渐闻水声潺潺,转过假山后只见一带清流自嶙峋怪石间蜿蜒而下,盏盏玉杯被雕琢成小舟的木盘托着,从流飘荡,然然悠悠。夹岸又有海棠几株,开得荼蘼,只一阵柔风拂过,粉白花瓣便自枝头解落,飘入水中,辗转沉浮。
      ——此间清雅又与前头那般奢华不同。
      即便是见惯了金陵子弟奢靡用度的陆二公子也不禁暗暗乍舌,此处种种陈设堪比园林,若非亲眼所见,哪个能相信这是一州刺史的办公之所。
      刺史崔子良见了陆鹤玄后忙引为上宾,谢重湖也跟着一并在旁边坐下,几句寒暄过后侍者便端上菜肴,又见十数名模样清秀的总角小童作陪,更有美姬献舞于前,丝竹靡靡,笙歌阵阵,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一派醉生梦死的热闹。
      酒过三巡,谢重湖正默默听着崔子良与一众宾客谈笑风生,试图从他们的对话中寻出蛛丝马迹,忽然间一个细小声音在耳畔响起,“公子请用。”
      谢重湖偏头看去,只见一个莫约十岁的男孩端着托盘奉上羹汤,他视线顺着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臂上移,落到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时不由得一滞——这分明便是陈家遭拐的孩子陈瑛!
      只是此刻男孩的脸上已全无那日雪天相遇的天真烂漫,未被衣领遮住的白皙脖颈上隐约可见几处红痕,那孩子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怯懦中带着几分哀求。
      崔子良看见陈瑛时面色骤然一变,还不等那孩子将羹汤放上桌案便怒喝道:“这是你来的地方吗?还不滚回去!”
      男孩吓得手一抖,只听一声脆响,汤碗顿时打翻,他慌忙伏跪于地,单薄瘦弱的脊背颤个不停。
      陆鹤玄自然也认出了陈瑛,忙笑着为他解围,“一个孩子而已,哪里犯得上为他置气?让他退下便是。”
      “听见没有!快滚!”崔子良见陈瑛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仍伏在地上不动,便命仆人将他拖了下去。
      另有几名侍者上来打扫案前那片狼藉,谢重湖望着陈瑛消失的方向,眸光沉沉。从崔子良方才的反应不难推测,他即便不知陈瑛是陈庆之家的孩子,也必明白这孩子来路不干净。陈瑛年纪虽小,容貌气质却不似寻常百姓家里生养出来的,以崔子良的眼力定能瞧出他出身不简单,八成是舍不得这孩子生得漂亮可人,便偷偷养在府中供自己取乐。而陈瑛大抵是想借此机会对外求救,假装成侍者混入宴席,正好看见了谢、陆二人,才有了方才那场风波。
      陆鹤玄与谢重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所思,前者再度从曲水中捻起一只玉盏,笑着奉与崔子良道:“今日在酒楼与您府上的人起了些冲突,我事后思量也觉自己行事冲动,这杯酒就当陪个不是。”
      崔子良也正有此意,忙接了玉盏一饮而尽,“陆公子哪里的话,我对府上的人管教不严,冲撞了公子,是我该赔礼道歉。”
      谢重湖在一旁看着二人推杯换盏,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崔子良光顾着巴结权贵自然无暇顾及陆鹤玄的小动作,而他可是眼见着那人取酒时以衣袖掩映将一小撮白色药粉撒进了杯中。紧接着,陆鹤玄故技重施,又给数名前来敬酒的宾客加了点佐料。
      果不其然,莫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崔子良和那几名客人纷纷腹痛不止,直奔茅房,陆鹤玄与谢重湖也借故离席,本也是往茅厕而去,行至中途却趁左右无人悄悄调转方向往前院走了。
      谢重湖边走边道:“刚才那孩子是陈瑛。”
      “嗯。”陆鹤玄点头,“你想怎么做?”
      “只救陈瑛一人自然容易,我们今晚便可将他带走。可来都来了,不做一票大的岂不罔负此行?”言语间,谢重湖眸光渐冷,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鬼气森森,哪有方才人前那副文弱安静的模样。他早已在心中打好算盘,只要拿到崔子良协助隐匿户籍的证据,不仅是陈瑛,其余孩子亦可得救。

      宴席间刺史府中守备本就松懈,众多本该当值的小吏都借机饮酒贪欢,二人轻功又皆是了得,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侍卫的耳目跃上屋檐。谢重湖回望一眼远处急急奔向茅厕的宾客,问道:“你给他们下了泻药?”
      “那是当然,保证他们‘一泻千里’,时间足够我们将刺史府翻个底朝天了。”陆鹤玄颇为得意地朝谢重湖扬了扬眉,后者本因陈瑛那孩子而心事重重,见他这副语气却终是忍俊不禁,轻锤了下他的肩膀,“望文生义。”
      陆鹤玄方才见着陈瑛,心里其实也有些难过,但他知谢重湖虽看着平淡如水,实则心思敏感细腻,此时定不比他好受,便有意转移话题。于是他也没反驳,反而端详着那人微嗔的眉目笑吟吟道:“嗯,还是这个样子的谢大人可爱。”
      不等“可爱”的谢大人扬手揍人,他便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厚着脸皮求饶:“谢大人高抬贵手,抽死我事小,惊动侍卫事大。”
      谢重湖转身俯瞰一眼门口巡逻的侍卫,心有不甘地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巴掌。
      刺史府的后院作起居之用,前院则是办公之所,一州的户籍文书也收在此处。二人落脚的屋顶正是前院,谢重湖沿着屋檐转了一圈,见门口有四名戴甲侍卫值守,虽然同时击晕这四人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但二人此行的目的是暗探,故而只好另寻他法。
      陆鹤玄打量一周,忽而眉毛一挑,拉着谢重湖转到一株倚墙的垂丝海棠前,用眼神示意他往下看。谢重湖俯身趴在檐上,目光穿过一树繁花细叶,隐约瞧见一扇枝岔掩映下微微敞开的小窗。
      “你倒是眼尖。”谢重湖正欲顺着海棠的枝干攀下,却被身侧之人拉住手臂,他回眸见陆鹤玄狡黠笑笑,“爬墙翻窗之事我最擅长,我来做这先行官,谢大人等我信号。”
      言罢,他便从檐上翻身跃下,朱衣被夜风鼓起,宛如一只翩飞起舞的凤蝶,看似了无所依,身形却紧贴着墙壁而下,薄纸般从枝叶与壁面的间隙滑入,分明一袭累赘的广袖宽衣,却比风更轻盈,连一片花瓣都不曾浮动,此等绝顶轻功饶是谢重湖也暗自叹服。
      落至窗前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敏捷地勾住窗檐,轻烟似地自半开的纸窗侧身飘入。虽知他不会遇着什么危险,谢重湖仍忍不住扒着屋檐朝那朱色衣摆的消失之处看去,片刻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窗内拱出,无声摆了个口型。
      谢重湖从陆鹤玄唇形辨出“万事大吉”四字,便也同他一样从窗口钻入,没有点灯的屋内漆黑一片,不辨高低,他从窗檐跃下时脚尖先是踩中一片柔软,落脚之处却不因这突然施加的重量而颤动分毫,待到下一刻落了地,他才发觉刚刚踩的是陆鹤玄肩膀。
      谢重湖抬头向跳下的窗口望去,见那窗户距地面莫约两人高,方知陆鹤玄是特意在下边接着他。
      “多谢。”谢重湖抬手拂去陆鹤玄肩上灰尘,后者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看不清身侧之人的神情,几缕染上袖口的海棠幽香随着拂衣的动作飘来,令他莫名笃信那人的眼神同花香一样柔和。
      “以防万一,戴上面具。”谢重湖见陆鹤玄站着不动,便轻拍了下他后背,陆鹤玄忙将种种遐思抛去脑后,从怀中取出竹青霭先前赠予他们的面具。那位向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罕见地慷慨了一回,他自然要物尽其用,此行便也将面具带在身上,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待到乔装完毕,二人眼睛也逐渐习惯黑暗,环顾四周只见房中堆着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便猜出这间屋子是作仓库之用,而那扇半开的窗子大抵是为了通风防潮。窗户的高度需要常人踩着梯子方能够到,照看仓库的小吏嫌费事没关,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周朝律法对各州刺史办公之处的布局均有明文规定,因此二人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户籍存放之地。收纳重要文书的房间自然上了锁,而谢重湖同样有备而来,只见他自袖中摸出两根纤细铁丝,伸进锁孔一阵拨弄,不出须臾,只听“咔嗒”一声细响,屋门应声而开。
      陆鹤玄投向谢重湖的目光中钦佩之余多了几分惊讶,“没想到谢大人还会这一手。”
      “技多不压身,我会的东西多了。”谢重湖罕见地没有谦虚,但语气仍十分平淡,不仅没招人反感,反倒叫人分外信服,他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扶门回头道:“不来我关门了。”
      陆鹤玄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二人进门后先细心将房门合拢,谢重湖让陆鹤玄翻找户籍文书,自己却对着屋内尽头那面饰有木质浮雕的墙壁打量许久,左敲敲、右敲敲。
      莫约一炷香的功夫,陆鹤玄将户籍簿大致翻了一遍,见谢重湖对着墙壁不知在捣鼓什么,便走到近前问道:“谢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重湖整个身子都贴在墙上,指节轻叩壁面,片刻后才应陆鹤玄的话,却不答反问,“找到兰家私募荫户的证据了吗?”
      陆鹤玄摇头,“我翻看过一遍,并无异状。”
      谢重湖听了面上并无沮丧之色,而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对墙下功夫,陆鹤玄见他这副波澜不兴的模样,不禁问道:“谢大人莫非早知如此?”
      “嗯。”谢重湖点头,“隐匿户籍乃是重罪,崔子良就算再目无王法也不会将证据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闻言,陆鹤玄忿忿不平地轻拽了下对方束在背后的长发,“那你让我瞎折腾什么?”
      谢重湖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是不带冠的,一头缎子似的墨发就随意在背后用发带束着,被陆鹤玄这么随手一扯,本就松散的发带随之滑落,三千青丝落花流水般泻下,从始作俑者的指缝流出。
      谢重湖轻“啧”一声,抢了发带将散开的头发重新绑好,“谨慎起见,不排除崔子良是个白痴的可能性。”
      陆鹤玄轻搓微痒的掌心,似在摩挲那人发丝梳刷而过的无形痕迹,“所以你是在找暗门?”
      谢重湖复仔细端详起墙壁,目不斜视地道:“对,其余三面墙皆被书架挡住,唯独这面墙前没有放置杂物,更何况一间存放文书的屋子没道理做这般装饰,我先前进来时便觉着奇怪,听回音这墙后边是空的,应该有暗室,但一直没寻到入口与机关。”
      陆二公子向来当面仇当面报,这会儿已将心里那点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他上前示意谢重湖让开,道:“我来试试。”
      谢重湖侧身退开,任凭陆鹤玄大壁虎似地黏在墙上折腾,半晌后他抬手去按墙上一处浮雕花纹,那木刻的纹路竟随他动作陷下,随着一道机括转动的轻响,墙壁整个向后退去,露出墙边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怎么样?”陆鹤玄邀功似地冲谢重湖勾唇一笑,“我耳朵很灵的,就是十几名乐师齐奏,丝竹管弦俱全,但凡有一人弹错一个音我也能听出来。”
      谢重湖不得不承认陆鹤玄天赋异禀,狗耳朵都没他这么好使,他行至那处窄缝旁,敛去面上的浅淡笑意,“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明修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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