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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人之姿 错认,往事 ...

  •   妇人连连感谢,遂引二人去了里屋。一位老妪恹恹地倚墙坐在土床上,眼神似乎也不大好,待二人走近了才迟缓地抬头,妇人忙上前大声解释道:“娘,这两位大人说要给您看病呢。”
      老妪似是许久未见外人,目光缓慢地在二人身上扫过,视线落在谢重湖脸上时,埋没在层层褶皱中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就像块干瘪的洋葱皮裂开一道口子,浑浊得几乎不辨黑白的眼珠难得澄明。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年轻的秀丽面庞,似要将视线化为镐锤,从那双平如秋水的眸中凿出几许往事痕迹。
      谢重湖察觉老妪神色有异,只当她是不信任生人,便轻声安慰道:“老人家,您别害怕……”
      可说到一半就忽然噤了声——他听见那位老人迟疑地问了一句话。

      “谢……谢将军,是你吗?”

      惊诧犹疑中夹杂着饱含哭腔的惊喜,像一位在苦难中独自祈求经年的信徒,霎那间被虔诚信奉的光明笼罩,因此不敢相信,因此喜极而泣。
      那一刻,谢重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伸在半空要去探脉的手滑稽地僵在原处,有副镐锤“锵”一声凿开心扉,将经年的回忆从那未能愈合的伤处翻起,新长出的肉芽和早已腐败溃烂的脓疮血淋淋地搅合在一块,痛得他几乎无法喘气。
      陆鹤玄同样听见老妪所言,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却见那双惯是安静平和的眼睛暗潮汹涌,大江大河裹挟着往事轰然捐过,在心头摇摇欲坠的堤坝砸出片片泥泞。他无声将手伸向那止不住痉挛的纤细手臂,可还不待勾住谢重湖冰凉的指尖,手掌却被对方下意识地猛然握住——就仿佛必须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使那人有力气站在这里,如同一只风筝,必须紧紧拽着线,才不至于被疾风卷着飞出人间。
      “娘,您胡说什么呢!”妇人脸上十分明显地掠过一抹慌乱之色,急急对二人道:“二位大人,我婆婆年纪大了,经常犯糊涂,事情也记得颠三倒四,说话当不得真的,冲撞之处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担待。”
      谢重湖此时也回过神来,他放开陆鹤玄的手,对那老妪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微笑,“老人家,我虽也恰好姓谢,却不是什么将军,您……怕是认错了。”
      最后几字咬得很轻,就好像不敢说出口似的。
      老妪仍固执地连连摇头,拉着儿媳的衣袖道:“不可能,谢将军明明就长这副模样,我以前见过的,我见过的……”
      “娘,您真是糊涂了!”妇人听了这话愈发急了,“您总念叨的那位不是早就没了吗?您还在后院给人家立了块碑呢!”
      她见谢重湖与陆鹤玄不语,忙解释道:“我是益州本地长大的,丈夫和婆婆却是十年前从北边逃难来的,那时战乱频发,她不知是见过哪位将军,南渡后仍念念不忘,还偏偏糊涂得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得,您说这闹的是不是笑话……”
      谢重湖不知该如何去接,陆鹤玄却笑着道:“夫人,此言差矣。老人家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可即使忘了名字却仍为其刻碑立冢,可见一片赤诚之心,怎能说是笑话呢?”
      听儿媳提到石碑,老妪呆呆地愣了片刻,兀自嘟囔了几句,“对……不在了,不在了……”
      妇人见状正欲长舒一口气,老妪却又突然不死心地抬起头,细细端详谢重湖的眉眼,喃喃道:“我想起来了,谢将军是女人,而你是个男娃……可这么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老人家……”谢重湖平静又柔和地开口,眸中汹涌的波涛已然平息,“十三州的天地如此之大,想来有几个相貌相似之人也不足为奇,我虽有个妹妹,却不曾习武,更别说是将军了,您定是记错了。”
      老妪跟着点了一阵头,目中泉涌的清明也随之散去,她又恢复了那副矇昧、呆滞又麻木的模样。谢重湖为其看过脉象,大致断出是寻常肺热,并非疑难之症,便写了几味常见的对症药材,怕她没钱抓药,又予了些银两,妇人感激不尽,忙着要下拜,却被二人赶忙扶住了。
      待到要走之时,谢重湖本已出了院子,却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妇人见他去而复返,忙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事。”谢重湖唇角弯出一抹浅淡弧度,笑意中暗含的心绪就连他自己也道不清晰,“我方才听您说,老人家给那位将军立了块碑,我恰好也姓谢,说不定和那人祖上还连过宗,今日既然有缘便想去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妇人听了顿时紧张起来,“大人,说是块碑,其实就是在石头上胡乱刻了几个字,唉,不瞒您说……”
      她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您年纪轻怕是不知道,北边十几年前乱得很!今个这位揭了杆,明儿那个又扯了旗,说是将军,其实还不晓得是哪一边的呢……要是让州府知道了,怕是要问罪嘞!”
      妇人说得这般严重,谢重湖却只是笑笑,柔声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们定不会多这一句嘴,此处无人,我也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依我之见,无论那人是朝中将帅还是拥兵自立的,能被老人家如此惦记,想必也是良善之人,我理应去看一看的。”
      妇人听他将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好再做推辞,只得带二人去了。
      一边走着,谢重湖忽然问道:“夫人,敢问老人家是何方人士?”
      “豫州人。”妇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豫州汝南。”
      啊,果然……谢重湖眼帘微垂,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看着平淡,却像大起大落后的无力。豫州他记得,汝南他更记得,那是老妪口中的“将军”没能守住的城,最终也成了那人长眠的荒冢。
      “大人,就是这里了。”妇人将二人引进后院,只见不远处歪歪扭扭的柳树下,一方粗陋石碑笼在丝绦碧绿的阴影里。
      陆鹤玄见谢重湖先前那般反应,便已隐约猜到一二,此刻看他眸光沉沉,便对那妇人道:“夫人,您先忙去吧,我们过会儿自己走了便是,就不麻烦您了。”
      妇人连连答应,不再多留。
      对方走后,谢重湖默默行至石碑前,一言不发地蹲下。妇人所言不假,所谓的石碑其实就是块形状方正些的石头,大抵是路边拾来的,或是造房子时剩下的,却被打理得很干净,阴面不生青苔,根脚也不见泥污,显然是被人时常擦拭的。
      他抬手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抚过,石料入手寒凉,却不及他的指尖冰冷。看得出老妪确实不记得那人名字,“谢将军冢”四字的横竖撇捺崎岖如蚯蚓爬过,明显是不识字的人请村中塾师写了样子,再照葫芦画瓢描上去的。
      石上歪斜的刻痕并不深,辨不分明是出自这家人中的哪位之手,他不知立碑之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些文字,但大概能猜得分明,老妪对着这块石头缅怀故人的心情。
      毕竟那个名叫“谢婉灵”的女人一度成为无数人的盼望,是无数人目中耀眼的光,包括卖儿鬻女的贫民,包括无家可归的流民,包括春风不渡的刀灵,包括他自己。
      谢重湖情不自禁地将头抵上那方石碑,微微阖了眼,冰凉的身躯中仿佛被点了一团火,要将他由内到外烧个精光。恰在此时,远处不知传来哪家的捣衣声,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迭起,像心脏在胸腔碰撞,像战鼓在耳畔擂响,在这无言的一须臾,他仿佛再度踏入血与火里,见旗帜在刀光剑影里一一倒下,见人头在震天杀喊中纷纷落地,他挣脱了束缚不管不顾地向城门奔去,恰见那人被千军万马踏进泥里。

      将军有冢,冢下无物,无处可寻谢婉灵的骸骨。

      那曾是豫章谢氏的骄傲,曾是金陵女儿的憧憬。
      是春风不渡的凡心,是他谢重湖的母亲。
      ——是豫章谢氏亲手葬送的,这个古老家族最后的灵气。

      那一刻,血色迸入眼眸,视野一片赤红,孩童的肺腑能喊出的动静太小,自以为肝胆俱裂的哭声轻而易举便被马蹄吞没,他的惨叫没人听清,因为所有人都在放声哀嚎,所有人都在苦苦挣命。一个人的天塌地陷分量太轻,万万人的悲苦汇成洪流,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卷得无踪无际。

      他在哭喊,他在咒骂,他泪如雨下。
      他抬起头,他捡起刀,他大步奔跑。
      人是疯魔的人,刀是折断的刀。

      “谢重湖!谢重湖……”
      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管不顾,他向死而生,那个瞬间,他只想杀尽全部。当然,十岁稚童拥有的力量确实只够想想——忽然间,耳边一声巨响,眼前天旋地转,他甚至不知自己是被脱缰的战马撞倒,还是被杀红了眼的士兵掀飞。骨头好像断了,他在流血,他身上好痛,他恨自己无能。

      “谢重湖!”

      耳畔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遽然睁眼,神魂回笼,映入眼帘的仍是艳红,但与血色不同,更暖,也与火色不同,温柔。
      朱衣青年昳丽眉目中写满担忧,连着眼下那颗漆黑小痣都不复轻佻,谢重湖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呻吟了一声,“……陆羽仙。”
      陆鹤玄听见了,他认真点了一下头,“我在这儿呢。”
      “抱歉,我今日……”谢重湖歉疚地笑了笑,眼底透着深深倦色,“刚才的事还请莫要与他人说。”
      不知是晃神还是真的乏了,他撑着石碑起身时脚下踉跄一步,陆鹤玄眼疾手快地从腋下捞住他的胳膊,本有许多话想说,可劝慰之辞到了嘴边却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谢大人是不是累了?”
      “无妨,刚刚腿麻了。”谢重湖不自在地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煞有其事地转了转脚腕,试图为苍白的辩解增添几分可信度。
      “哦……”陆鹤玄很配合地答应一声,没拆那摇摇欲坠的台。他睨着对方飘忽躲闪的神色,忽然展颜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背谢大人一程吧。”
      不待谢重湖反应,陆鹤玄搀着他胳膊的手便顺手臂一路滑下,捉着手腕将人背了起来。即便心有预期,他还是略微吃了一惊——谢重湖很轻,就像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他背上。
      不知怎的,陆鹤玄忽然就有些难过了。
      “你这是干什么?放我下来!”谢重湖手腕很细,两只手交叠着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攥住。他若真想挣脱,自然有一百种法门,可知道陆鹤玄是一片好心要开解他的心绪,便只是用下巴捣了捣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抓稳了吗?我要放手了。”陆鹤玄才不管这些,谢重湖身材清瘦,脸型亦精致小巧,但下巴还没尖到能把他戳死的地步。
      他松了握着谢重湖腕子的手,扶着对方大腿轻颠了一下,吆喝一句:“走喽——”
      “哎!你……”谢重湖话音未落,陆鹤玄便迈着两条长腿轻快地跑了出去,他因着惯性往后仰了一瞬,手臂下意识环住对方脖颈。
      陆鹤玄像一只撒欢儿的小鹿,迈开蹄子“吧嗒吧嗒”地往前疯跑,一身轻功发挥到极致,颠得背上的人前仰后合,脸颊几次撞进他飞扬的卷发,鼻尖一阵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鹤玄见八面威风的谢大人这般狼狈,很不厚道地笑得更开心了,他足尖轻点地面,风筝似地平地而起,轻灵飘过爬满绿苔的院墙。春风拂面,不寒杨柳,盈了青年满袖,两人的衣摆飞扬浮动,襟带交织缠绕,宛如彩蝶流连翩飞,一青一朱,出双入对。
      他们穿过篱落,跑过田垄,踏过清浅的水渠,碎玉似的踩水声惊起一滩飞鸥,其中最大个的仙鹤驮着他的心上人,扑棱着翅膀从漫天白羽中轻盈跃出,留下一串笑声爽朗,泉水叮咚。
      不知不觉间,一个人的笑声变成了两个,清亮音色荡漾在拂过原野的东风里,被花香草木香染了,沁了几许微甜的醉意。谢重湖搂着陆鹤玄脖颈的手臂不再僵硬,软绵绵地搭上那人肩膀,指尖浅红,心事悠悠。
      他干脆伏下脑袋,将下巴也搁在陆鹤玄肩头,垂眸敛目,眯起眼眸,微微撑开一线的眼帘只恰好够将近在咫尺的青年映入其中——那是走遍十三州也寻不到的世间第一等景致,即便是石头做的心也难以遏制地沉湎难救。
      二人笑闹着兜了一大圈才回程,在离马车尚有百余步处,陆鹤玄俯身将谢重湖放下,起身时忽觉耳后一凉,似被那人拇指轻按了一下。
      “怎么了?”陆鹤玄疑惑地偏头问他,却见那人突然快走几步行至自己前方。
      “没什么。”谢重湖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在身前攥紧了刚刚被他吻过的拇指指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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