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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食我黍 寻访,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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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穿过田垄,却没急着回去,既已到了有人家的地方,不如顺势打听一番孩童.买卖与浓重烟尘的来历,可一连敲了几家的门都不见有人来应。
陆鹤玄屈指叩了几下被虫蛀满洞眼的老旧木门,除了几声空心的轻响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摸摸鼻子,纳闷道:“真是奇了,我看日头也快到晌午了,即便干活儿也不至于一整天不吃不喝吧。”
言罢,他又转身到院子里去瞧水井,只见井中之水尚且清澈,轴辘与水桶等物什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人常住的。
谢重湖跟在陆鹤玄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这座破旧小院,心中隐隐生出个猜测,正当他思索时,一道破风声突然直冲后脑而来。
“小心!”陆鹤玄眼疾手快地扣住谢重湖肩膀,正要将人往自己身边带,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只听耳畔一声闷响,石屑顿时四溅。
在另一人复杂的目光中,谢重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掌心尘土,方才偷袭之人所扔的石块已碎成了一地齑粉。
陆鹤玄低头看了看那粉身碎骨的石块,又看了看对方那双十指纤长又盈盈素白的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谢大人,你好生猛啊……”
谢重湖没搭陆鹤玄的腔,转身后视线平静地落在不远处的草垛上,淡淡道:“出来吧。”
嗓音并不严肃,甚至刻意放得温和。
那草垛微微拱了一下,却不见人影,陆鹤玄与谢重湖对视一瞬,而后轻手轻脚地靠近,就当他要转到草垛后边时,一个矮小影子骤然扑出,状若捕猎的小兽。陆鹤玄脚下不动,仅上身微微向后一仰,就轻而易举地躲过刺向他面门的细长竹竿。
其实早在进院子时他们便察觉有人藏在草垛后方,但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就干脆静观其变。陆鹤玄打眼望去,竟没看见那埋伏者的真容,低头一瞧才瞅见一个不足他胸口高的男孩气势汹汹地挥舞着竹竿。
那孩子莫约八九岁大,脸和身上都叫太阳晒得黑黑的,脚边还落着一架简易弹弓,一看便是村童们打鸟玩的。男孩见陆鹤玄如此轻松地躲开,漆黑眼仁中闪过一抹惊慌神色,却没有后退分毫,反而低吼一声,以一种要与之同归于尽的决绝架势举着竹竿冲了过去。
男孩自以为迅疾无比、足够将对方开膛破肚的一击在陆鹤玄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打架的野把式,他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削尖的竹竿贴着胸膛划过,却连织就衣料的丝线都不曾挑开一根。男孩的全力一击打了个空,狼狈地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可还不待将下一招使出,陆鹤玄便屈指弹中他胳膊肘上的麻筋,男孩整条手臂顿时脱了力,竹竿也从手中横飞而出,插到旁边的草垛里,滑稽地左摇右晃。
“不许抓我娘!我跟你们拼了!”男孩失了武器反倒越挫越勇,挥舞着拳头就往陆鹤玄身上扑,一阵又打又咬,也不讲究什么招式。
“你说什么?”陆鹤玄眉心一蹙,旋即单手捉住那孩子两只手腕叠在一起。男孩已分不清是在吼还是在哭,口中胡乱喊着什么“抓人”,四肢狠命扑腾,宛如掉入陷阱的幼兽。
“二位大人行行好!莫要带走我儿子,我跟你们走!”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忽然自二人身后响起,谢重湖转头望去,只见一面黄肌瘦妇人从门后抢出,冲到他身前就要跪下。
他忙扶着胳膊将妇人搀起,柔声道:“夫人莫怕,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想讨几口水喝,并非来抓人的。”
妇人闻声一愣,半晌才畏畏缩缩地抬起头,蓬乱发丝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粗糙面孔,一双浑浊的眼睛怯懦地打量着谢重湖那张温柔得有些悲伤的秀丽面容,眼神躲闪飘忽,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那被制住的男孩见母亲出来,挣扎得更厉害了,陆鹤玄怕伤着那孩子,只得松了手,男孩辄一摆脱束缚便连滚带爬地跑到母亲身边,不由分说将谢重湖一把推开,小鹰般张开手臂护在妇人前面,黑豆似的眼珠警惕地盯着两人不放。
“孩子,我们并非恶人,不会害你和你母亲的,可以告诉我们‘抓人’是怎么一回事吗?”谢重湖俯身蹲下,抬手去拭那男孩腮上眼泪,可还不等摸到他脸颊,手背却是一痛。
“谢……”陆鹤玄眼尖地瞥见谢重湖手上那道浅红抓痕,正欲出声却见他冲自己摇了摇头。那妇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他们并非恶人,忙将男孩拉到自己身后,又朝谢重湖连连道歉。
“夫人不必如此。”谢重湖将妇人的身体扶直,“若是方便,可否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妇人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半晌后轻叹了口气,“二位大人进屋说话吧。”
谢重湖随妇人往屋内而去,陆鹤玄正要跟着进去,无意中回头却见那男孩蔫头耷脑地跟在自己身后,像一条闷闷不乐的小尾巴。思忖片刻,他走回去将掉在地上的竹竿和弹弓捡起来,重新塞回那孩子手中,男孩不解其意,仍颇为警觉地盯着他。
陆鹤玄叹息似地轻笑一声,嗓音里难得带了苦涩,他拍了拍男孩瘦骨嶙峋的后背,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道:“你刚刚做得很好。拿着,保护好你的母亲。”
语气认真而郑重,不是大人对着孩子,而是一个男人平等地对着另一个男人。
进屋后,妇人搬出两张破旧板凳引二人坐下,又用桌上的粗陶碗去灶房盛了水来。村中人不大讲究小节,汲来的水中浮着些许草屑,谢重湖怕陆鹤玄喝不惯,特意留心多看了一眼,却见他轻呼一口气吹开草屑,埋头浅尝了一小口,微眯着眼眸咂着味道,品了半晌后又小啜一口,一碗井水愣是被其喝出了微醺醉意。
谢重湖余光瞥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莫名觉着那人捧碗喝水的模样有些可爱,活像只卷毛的小黑猫,他竟生出几分想抬手揉揉的冲动。
但也仅限于想想而已。
回过神来,谢重湖自嘲地垂眸浅笑,微微合拢了十指,抬眼时已将幽微心绪妥善掖好。
他见那妇人望向他们的神色仍有些惴惴不安,便向她行了个点头礼,客气道:“多谢夫人款待,我们本是要去建宁探亲,不堪旅途疲乏,下来随意走走,不曾想惊扰了夫人,还请您多担待。”
妇人见他如此客气,摆着手连道:“不敢当”。
几句寒暄过后,谢重湖将陶碗搁在桌上,回归正题:“夫人,方才令郎说的抓人是怎么一回事?”
妇人叹息道:“我男人去年就被征发到灵石矿上做劳工了,婆婆年纪大了,家里的活主要靠我一人撑着,好在孩子这几年懂了事,知道帮衬着些,倒也能勉强过活,可兰家的庄子上一直有人来征佃客,村里好些人都被带走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怎么成?”
闻言,谢重湖心中了然,周朝律法是允许世家大族招收佃客的,但人数均有严格限制,招募之人亦需登记造册,以便户部核查,可当朝士族哪一家不私下招收荫户,只因户籍稽查繁琐,所涉势力众多,从中央至地方又官官相护,户部官员无胆也无力去做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苦差事。
更何况其中还有贪官污吏要靠这门路生财——灵石矿上的苦役向来只在平民百姓中征发,只要以一万文钱贿赂令史,将户籍改为百役不及的士族便可以免除调役,堪称一劳永逸,不枉民间童谣传唱“有钱生,无钱死”了。
陆鹤玄想了片刻,面露疑色,问道:“既然如此,夫人,方才您说不要带走令郎又是何意?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便做了佃客恐怕也难以胜任繁重农事。”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大概从三四个月前开始,庄子上就常有人来采选不足十岁的幼童,如果交不上租就强掳了孩子去抵债,就连州府也是这样不讲道理。”言至此处,妇人不禁哽咽垂泪,“我本还有个五岁的女孩,开春时因实在交不上官家的税,被他们强征了去,现在仍不知下落……”
三个月前?
谢重湖与陆鹤玄对视一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个念头——那风靡金陵的仙药朱雀引也是从正月开始流行,难不成二者间还有什么关联?
谢重湖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暂且搁置,又问出另一个疑惑,“我们进入益州地界后一直见天色阴沉,夫人可知是何缘故?”
“具体情形我们也不知,听人说那些大户人家囤的粮食发了霉,有人吃坏了身子,他们就要将陈谷拉到城外烧了……唉,真是造孽,多好的粮食就这样给糟践了,不如分给我们这些人家,就算生了霉的我们也不在意……”
这时,里屋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妇人的话,只听一个破风箱似的嗓音断断续续道:“咳……咳,可是有外客来了……”
妇人听了忙擦干眼泪,冲里间扬声吆喝道:“娘,有两位路过的官人来讨水喝,您歇着就成,我招待得来。”
言罢,她又对二人解释道:“刚才说话的是我婆婆,二位坐着便是。”
陆鹤玄道:“我听老人家似有肺热之症,可曾找郎中看过?”
但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这户人家连税都交不起,哪来闲钱看病呢?
果不其然,那妇人听了摇头苦笑道:“婆婆年前害了肺病,家中无钱去医,一拖便拖到了这个时候。”
“我虽不是郎中,却也粗通些医理,若不嫌弃就让我给老人家看看吧。”陆鹤玄说着便要起身,谢重湖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见对方面露疑惑之色,不禁一阵无言,半晌后才无奈道:“我来吧。”
就冲陆二公子在他受伤那会儿展示的“医术”,谢重湖发自内心地担忧,那老人即便没病也会被这位江湖郎中直接送走。
陆鹤玄见谢重湖面色几变,自然不难会他的意,讪讪地摸着下巴小声道:“你受伤那会儿我是一时急了才闹出的笑话,习武之人多少都通些经脉之说,寻常的肺热之症我还是会看的。”
谢重湖终是不敢放他一人行医,便道:“那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