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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番外十:归去来兮(五) 人选,师徒 ...

  •   子时已过,夜色正浓,层云蔽月,星也朦胧,王府门前风灯摇乱,似寒宵中点点昏星明灭。遥望深巷中两团黄晕的光,谢重湖紧绷的心弦缓缓舒展,胸口渐有暖意,就连咳嗽似也轻了许多。任外界风吹雨打,他始终有一个家,家里有人等他。
      谢重湖下轿前便将纷乱心绪收拾妥当,至于那染血的帕子,当然“死无葬身之地”。刚进大门,便见陆鹤玄迎面而来,娴熟挽过自己手臂,谢重湖奔忙半宿,方才还咯了血,身心俱疲,因此也没客气,任对方揽着自己,自然地将脑袋倚上他肩膀。
      “累了?”陆鹤玄见谢重湖神色恹恹,摸进对方袖口,轻轻搓起他手掌来。
      谢重湖反握住陆鹤玄手指,诧异道:“你手怎这样冷?”
      “老远听见动静,想是你回来了,就出来等了一会儿。”陆鹤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手背,“快进屋吧,我让人熬了姜汤,喝一碗再睡,驱寒。”
      回到屋里,谢重湖刚解下氅衣,陆鹤玄便把姜汤端来了,他知谢重湖有咳嗽的毛病,特意嘱咐在汤里放些冰糖,既有甜味还兼具润肺生津的功效,恰能中和生姜的燥热。
      谢重湖尝了一勺,不觉如何辛辣,喉咙却已暖意融融,因莞尔道:“大半夜的,让你费心了。”
      “所以你更该多喝点。”陆鹤玄用长勺点着瓦罐的盖子,随时准备将汤碗填满,“你出门时头发湿着,今晚盖厚点发发汗,别染了风寒。”
      谢重湖无奈道:“这一大海碗喝完再喝药,我今晚干脆住在茅厕不用睡了。”
      他嘴上虽这样说,还是端碗喝了一大口,却不为驱寒,只想将口中腥膻漱去。
      陆鹤玄见谢重湖将汤在口中含了半天才下咽,脸色也差得很,颊上浮着两抹不正常的潮红,又不似冻的,他心觉有异,便趁对方张嘴喝汤,猝不及防地用手指撑住齿关,凑近去闻,果然嗅到淡淡腥味。
      陆鹤玄抵着谢重湖牙床,急声道:“你吐血了?刚刚?”
      谢重湖见遮掩不过,只得避重就轻,把陆鹤玄的手指从自己嘴里掏出来,含糊道:“嗯……回来的时候被冷风呛了嗓子,咳得有些厉害,现在已经不难受了。”
      “怎么不告诉我?”陆鹤玄眉头仍紧锁,伸手搭上对方脉门。
      “我想着没事了。”谢重湖轻车熟路地探手摸进陆鹤玄衣襟,取出帕子给他将手仔细擦干净,“又不是第一回,用不着小题大作。”
      不是第一回?还想再来几回?!
      谢重湖这副随意态度让陆鹤玄很不满意,他强行将怼人的话憋回去,心头忽地一动,追问道:“可是因为今晚的事?陛下到底找你干什么?”
      谢重湖叹了口气,皇上的旨意下来前,他本不欲让陆鹤玄知道,但对方既问,他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谢重湖每说一句,陆鹤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已紧紧攥住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陛下正择帅出征。”谢重湖边说边窥着陆鹤玄脸色,轻声道:“如果没有更好的人选,她会点你去。”
      闻言,陆鹤玄沉默良久,谢重湖也没出言打扰,只一口一口啜着姜汤,待汤碗见底,前者方道:“好。”
      只一字——好。
      谢重湖并不意外,他知道陆鹤玄不会拒绝,拢住对方疮疤嶙峋的手,叹道:“难为你了。”
      “国难当头,岂能退缩?”陆鹤玄勉强挤出个笑,“西平陆氏本是将门世家,三百年前先祖抵御羯人东侵,现在轮到我了。”
      谢重湖摩挲过对方指尖凹凸不平的疤痕,慰道:“你放心,我跟陛下说了,要是真非你不可,我便以监军的身份随你同去。”
      老天爷!这让他放个鬼的心!
      “不行!”陆鹤玄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膝盖正好撞上桌腿,桌上瓦罐汤碗也跟着哐当一跳。他不顾膝盖撞得生疼,扯着嗓子叫道:“我去就我去,你就在长安老老实实待着!”
      谢重湖本就因湿发受风而隐隐头痛,有陆鹤玄在耳边大叫大嚷,脑瓜子嗡鸣一片,他揉着太阳穴拉对方坐下,好声好气道:“你急什么?我是监军,又不用上战场。”
      “那也不成!”陆鹤玄严词反对,“边陲不比长安,你要是在那边病了,战火纷飞,上哪找内行的大夫?”
      谢重湖却看得乐观:“望兰说我会长命百岁,我肯定不会死。”
      你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陆鹤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正想争辩,谢重湖却按住他手背,与之四目相对,语气郑重非常:“而且我答应过你,我再也不会走了。”
      这话一句顶一万句,陆鹤玄哑然不语,谢重湖见机插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最后还得看陛下的主意。明早还要开临时的朝会,专议这事,我要早起,先睡吧。”
      恰在这时,长街上遥闻打更的声音,陆鹤玄只好将这事暂且搁下,把汤碗与没喝完的姜汤拿到外边,催谢重湖快快喝药。
      吃毕药,熄了灯,四下一片岑寂,唯清远的寒意在黑暗中弥漫。换了厚被仍觉手脚发凉,二人鸭子似地孵在被窝里,心却同在更冷的西北边陲,他们都闭着眼,却知对方一定醒着,但没人发出声音。
      寂静利于想事情,就在谢重湖快要睡着时,一个名字忽然撞进脑海,他像被闪电劈中,浑身猛地激灵,陆鹤玄以为他冷,摸黑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许。
      谢重湖不冷,非但不冷心里还热得很,他一面激动,一面又懊恼于自己的疏忽大意——他真是急乱了心,怎么把那个人忘了!如今最适合挂帅出征的,既不是他也不是陆鹤玄,而是那个人啊!
      谢重湖睁开眼睛,隔着黑暗望向陆鹤玄密如鸦羽的眼睫,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晚他们俩做了同一个梦,梦中有铁马冰河踏踏而来。

      ***

      翌日,天还不亮,太极殿内文武百官便肃然列队,大伙看起来都异常疲惫,且不说昨夜被急召入宫的大臣,就连许多未得传唤的官员眼下也浮着青黑,显然已通过各自的门路提前知道了突厥犯边的事。果然,谢盈道出事情始末后,百官虽面露愤慨,却并不很意外。
      接下来要讨论的便是主帅的人选,众大臣七嘴八舌,但始终不离赵越、程氏兄妹与陆鹤玄四人,除去不在殿上的陆博士外,前三人都表示当仁不让,多数朝臣也支持请陆鹤玄出山。
      “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人要举荐?”谢盈虽是对着满满一大殿的人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坐于最前的谢重湖身上。
      谢重湖会意,正要起身陈词,忽闻一年轻嗓音道:“臣斗胆请求挂帅出征!”
      那声音来自队伍中部,传到谢盈耳中,却浑圆厚重,不因大殿空旷而衰减分毫,说话人的内家功夫显然不差。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年轻武将颔首抱拳,竟是谢重湖的亲传弟子李照!
      百官上朝时站位亦有规矩,地位越显赫的离皇上越近,从李照所处的位置来看,他的官阶显然高不到哪去。
      谢盈见李照主动请缨,心中也颇为诧异,却没轻易表态,而是问谢重湖道:“王兄认为李照可否胜任?”
      谢重湖欣然一笑,起身恭敬道:“臣认为可以。不瞒陛下,臣方才正要举荐李照,不料他先臣一步,毛遂自荐了。”
      众人闻之哗然,李照现如今虽是羽林左骑将军程颖的第一副手,在朝中却颇为低调,人们知道他也多因其是太子的武学师父与灵王唯一的徒弟。谢盈的反应却与朝臣不同,她视线在谢重湖与李照间徘徊一遭,若有所思,竟真似有些动念。
      一人心急,忙劝阻道:“陛下,臣以为李将军武艺固然不俗,但比起程、赵三位老将仍有不足。”
      那人话音刚落,不待李照和谢重湖说话,程颖便率先出列道:“陛下,周大人有所不知,前月切磋武艺,臣便败给了李照。他年纪虽不大,一杆银枪却使得出神入化,枪法的精髓可溯源至灵王殿下的刀法,却融入不少新的变化,臣亦为之叹服。当时有不少人观战,均可作证。”
      程颖说完,那周姓官员尴尬地僵在原地,他是文臣,并不知其中还有这段因果。其他人听了则大为惊讶,尤其是殿上武官,看李照的眼神马上不一样起来。羽林军虽由赵越、程颖与程昀三人共掌,但若论武功,程颖当居三人之首,而她竟说李照的武艺比自己还要高明,确实令人意外。
      周姓官员悻悻退下,又有一人出列道:“陛下,行军打仗并非比拼勇武,李照虽有过人武艺,但一直未有建树,臣知其受灵王殿下教导,兵法韬略自然不差,可对敌经验难免逊于沙场老将。”
      此人说完,不少大臣叠声附和,均觉李照年纪太轻,难以胜任。
      “未有建树?”迟迟没说话的谢重湖终于开了口,“灭周之战中立下的功劳不算建树?当然,他的战功比起三位将军与陆鹤玄当然不值一提,但那是因他初登战场。后来天下太平,兵戈止息,又何谈战功?”
      “至于年轻?”谢重湖微微一笑,转身看向众朝臣,“当年我率北府军举大计时也不过二十有四,比他现在还小。”
      虽听谢重湖这般说,仍有大臣心存顾虑,犹豫道:“可殿下是殿下……”
      闻言,谢重湖暗暗叹气,在这些大臣眼中,他已和曾经的谢婉灵一样,成为一个概念、一道符号,其实哪来那么多神乎其神的传说,他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罢了。
      “我第一次见李照,是在当年苦守汝南的时候,那时他还只十五岁,一点功夫也不会,却敢登城与敌军厮杀,我见他是可造之才,便收他为徒,倾囊相授。他第一次披挂上阵,也才十六,远比我,比军中武将都早。”谢重湖转向李照,与那双炯炯有神的黑亮眼眸遥相对望,笃定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相信,百年后他的威名必不在我之下。”
      就像他的威望不在当年的谢婉灵之下一样。
      末了,谢重湖又对谢盈道:“陛下,臣以为,两军对垒,用兵之策重要,士气同样重要,而一支队伍的军魂,受主帅影响很深。李照年轻不假,但年轻非但不是劣势而是优势,此战与之前和周军作战不同,并非攻城略地,而要深入茫茫草原、大漠与戈壁,非胆魄极佳、心性极坚者不能胜任。初生牛犊不惧虎,要胜过如狼似虎的突厥人,需要的正是这股狠劲儿。”
      “王兄认为,三位将军与陆鹤玄都缺了这股劲儿吗?”高高的台阶上,谢盈端坐龙椅,无甚表情,但她的眼睛却会说话。
      她不仅在问那四个人,还在问谢重湖:那你呢?
      只一个眼神,谢重湖便读懂了谢盈眸中深意,他背对着文武百官,笑得有些苦涩,有些戚然:“臣以为,不光是那四人,臣如今也甘拜下风。”
      他们都曾年少,但他们如今已不再年少,岁月如歌亦如磋。
      见谢盈不语,谢重湖又道:“若陛下仍不放心,可再派一二老将同去压阵。”
      谢盈太了解谢重湖,她知道对方不可能因不想让陆鹤玄上战场就徇私举荐无法胜任的人,他昨晚说出那番话时便做好了觉悟。于是,她抬眸望向大殿中间的年轻武将,沉声问道:“李照,你觉自己如何?”
      众人视线再度聚焦到李照身上,只见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定不辱使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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