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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番外十:归去来兮(六) 出征,凯旋 ...

  •   大军开拔的前一天,北风送来一夜的雪,翌日,雪后初晴的早晨,铁甲兜鍪的士兵在长安城外肃然列队,李照怀抱头盔,持银枪挺立在三军最前,远望托起天穹的秦岭诸山。
      下过雪的远山,底座是灰褐土台扎满鬃毛般根根耸立的秃木,再往上,稀稀疏疏点着深青的松柏,松柏之上,顶一撮尖尖的雪白。重峦叠嶂,山势连环,两山的凹处,夹出一轮红日冉冉,霞光万丈,映雪峰的白头如瑰丽的玫染。
      朝阳射如金箭,甲光辉辉如鳞,牙旗迎风招展,红帜飘扬的方向,是深灰的古城墙,城墙上,徐徐涌出一队仪仗,宫人与侍卫分列两旁,走出玄衣的宁光帝和年少的太子殿下。
      李照向城墙上的帝王遥行军礼,谢盈上前一步,高声亲诵檄文,她并非武人,声音没有内力支撑,并不如何大,却清楚传入将士们的耳中:“突厥之虏,世行暴虐,劫剥烽戍,残杀吏民……”
      将士们静静听着,一彪军马,虽有二十万之众,却形容肃整,不但无人交头接耳,就连兵戈锵锵都不曾闻一声。
      “国之黎民,泣血拊心,衔悲积恨,朕愿尔等北逐突厥,捍我大昭河山。”
      谢盈话音落下,众将士已热血喷张,头顶如有腾腾白气蒸起。李照率先喝道:“犯我大昭者虽远必诛,臣等必以此身报国,北逐突厥,捍我大昭河山!”
      麾下将士齐声吼道:“北逐突厥,捍我大昭河山!”
      喊声震天动地,经久不息,惊得林中鸟雀纷纷引颈往长空而去。
      “肃静!”李照一声高喝,众将士立即缄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敞开的城门,按品服正装的灵王殿下阔步而出,行至主帅面前。
      “殿下!”李照欠身行礼,谢重湖将其身体扶正,二人四目相对,心潮在各自胸腔里澎湃。
      李照深深望向师父,万千感慨汇集心头,当年他初上战场,还是半大少年,如今十年过去,却和教导自己的人一样,是统领三军的主帅了。纵观历史,师徒二人均掌帅印的情况并不多见。
      谢重湖从李照手中接过铁盔,亲自为对方戴在头上,又将那穗红缨拨到正中。初见李照时,对方还只堪堪到自己胸口,如今却需得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上视线,可谢重湖并不觉得落寞,胸中盈满了欣慰与自豪。
      “明远。”谢重湖平静开口。
      李照立即俯首贴耳,准备聆听训导,而对方说出的话却令其一滞。
      只见谢重湖微微一笑,柔声道:“愿你平安归来,我在长安等你。”
      李照略带诧异地抬头,正好对上谢重湖温润如水的眼眸,对方目中清波倒映在他眼里,氤氲起雾似的潮湿。
      师父,到底是师父啊。
      李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道:“是,师父。”

      誓师过后,三军启程,谢重湖登上城楼,站在谢盈身后,随其共同眺望远去的兵马,一如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复在此迎接凯旋归来的同一支队伍。据史书记载,宁光十年,李照率军深入突厥腹地,一直追击到大汗牙帐,生擒其子,逼突厥俯首称臣,并立誓百年不过阴山半步。自此,李明远之名家喻户晓、千古流芳,和他的师父谢重湖一样,而他自请戍守西北,成为赫赫有名的陇西镇将,就是后话了。

      军队凯旋归来后,宁光帝在太极正殿论功行赏,接受封赏的除了随军出征的大小武将外,还有一位特殊的功臣。那人走上雄伟庄严的大殿时,群臣纷纷投出惊异的目光,他的位置只在李照之后,说明其功劳仅次于主帅,大臣们诧异的缘由并非此人的功绩,而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他们中的一些其实是见过的,只是岁月隔得太长,那人形象早已大改,所以相顾不相识罢了。谢重湖却没有忘记,虽然早在前线传来的军报中得知消息,但真正看到那人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毕竟距离上次相见,已过了整整十一年。
      范宁,昔日陆家的亲兵统领,后来陆鹤玄的副将,正对御阶跪下,向大昭天子叩首行礼:“草民范宁叩见陛下。”
      虽伏跪于地,范宁的声音依然洪亮,却被漠北的干旱与严寒侵蚀得沧桑,这样一副嗓子很适合讲故事,而拥有这样一副嗓子的人也一定拥有很多的故事,但偏是有这样一副嗓子的人,最不汲汲去讲自己的故事。
      宁光帝下令平身后,她身旁的女官走到范宁身侧,后者从怀中取出一本牛皮做封的册子,放在女官所持的托盘中。女官托着那册子上了御阶,谢盈拾起翻开了第一页,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西北诸国广记。
      当年离开军营,北往凉州出关后,范宁先在黄沙茫茫的大漠住了些年月,期间不少迷途的商旅受其救助,得以翻过寒冷的月下沙山。后来他踏上旅途,行走大漠、戈壁与草原,徜徉于西北诸国之间,他将沿途所见记录成册,其中除了各地风土人情,还有整个西北的地形图。彼时谁也无法想到,这本即兴而作的游记,多年后对抗击突厥的大昭将士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下朝后,向来勤恳的灵王殿下破天荒地没有去尚书台料理公务,他领范宁上了自己的车驾,轱轮辘辘驶向府邸,那里有另一个远比他迫切的人在等待。
      冬日草木萧疏,唯余光秃虬枝在朔风中簌簌刮擦天穹,无叶障目,是以隔着委曲的连廊,范宁便远远瞧见石亭中一抹欲燃的朱红。那抹红显然也看见了对方,倏然起身,下意识往来人的方向抢了几步,脚下却蓦地顿住。
      近乡情怯,两人此刻的心情想必都是这般。
      谢重湖带范宁走上石亭,后者看看亭中人,又打量一遭身侧的灵王殿下。十年过去,谢陆二人的容貌并未改换太多,谢重湖气质愈发儒雅,如还刃入鞘的宝刀,陆鹤玄五官更加俊美,只是藏起锋芒,减去几分年少的疏狂。
      反观范宁,鬓丝何止星星,几乎全白了去,塞外的霜雪与风沙将他英武面庞磨得糙粝,就连□□的腰背似也给摧得佝偻,但他眼中的迷茫却云开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生辉的神采,就像月下的大漠里,粼粼闪光的清泉两汪。
      从前面对陆鹤玄时,范宁总谦恭逊顺,而今气质拙朴依旧,却不亢又不卑,但凡在十一年前的那夜目睹他凄惶容色的人,看到他此刻的神采,都会由衷地感慨:重生了,这个人又活过来了。
      三人相顾无言,最后是范宁先开了口:“十一年过去,二公子还是光彩照人,风华无边。”
      陆鹤玄苦笑,潮着眼睛叹了口气:“你却老了。”
      范宁微弯唇角,道:“是老了,但离死还远,能干许多事。”
      方才在殿上,宁光帝本欲封他爵位,他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自请去兵部下辖的职方司,掌天下图籍的编绘。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范宁的选择总令人不解,但他已找到了笃志效忠一生的事业,不是忠于某个人,某个家族,甚至某个王朝,而是后世百代。
      一些决定在当下看似愚不可及,令人唏嘘感慨,但只有后来者才能看见,那些抉择之重,足以在历史的大浪淘沙下沉淀,有朝一日被后人打捞,就是传世珍宝。
      后来,职方郎中范宁在任期间,组织考察并绘制编纂了迄今最为翔实的十三州全域舆图。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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