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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番外十:归去来兮(四) 沐浴,夜召 ...

  •   宁光九年的春夏之交发生了件大事,凉州以北的广袤草原被一支崛起于金山南麓的游牧民族统一,该部落以「突厥」自名,可汗阿史那氏在初秋遣使向大昭呈递国书,以表亲善,并希望能在边境开放关市,与中原互通有无。
      中原久不与外族往来,大昭立国之初忙于休养生息,这几年才渐渐分出精力将目光投向十三州以外的天地。宁光帝早就有意同西北诸国建交,但因草原征伐不断,一直没能寻到合适的时机,此番突厥人的来访正中她的下怀,也顺了多半朝臣的意,是以开放关市的政令推行得十分顺利,等到来年开春第一批中原商队就将抵达西北边陲。
      宁光九年的秋天很短,突厥使臣从长安启程时,第一片黄叶才恋恋不舍地从树梢凋零,待朝臣将建设关市的细节敲定,秦岭诸山早已烧过连天艳火,千叶万叶在秋日的焦香中腐成深紫,熟成土褐。这一年的秋天真的很短,枕簟才初有凉意,寒蝉就缄口不鸣。
      深秋的寒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可惜残荷早烂进塘泥,芭蕉枯萎,梧桐也只余干柴似的虬枝,庭院秃秃然,白描在无月的浓宵里,雨无处落,无处滴,无处供人听音,唯有潮湿的冷气冰着足底。
      灵王殿下的卧房内,昏黄灯火凿开夜的冷寂,挖出一洞柔和的光明,氤氲水汽自素白屏风后腾腾蒸起,朦胧了纤瘦人影。谢重湖半坐半瘫在浴盆里,任热水抚遍疲惫的身躯,陆鹤玄围着浴巾坐在盆后的矮凳上,正笑眯眯地用皂角帮对方搓头发。至于为何帮人洗头能洗得眉开眼笑,就要问他不老实的手和眼睛。
      “舒服吗?”陆鹤玄十指穿过谢重湖墨黑的长发,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头皮,偶尔趁其不备,偷捏对方的脸颊和耳垂。
      “嗯……”谢重湖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困得睡眼迷离。今日恰逢大朝会,他天不亮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又为开放关市的事忙了一整天,等披星戴月回到家里,早累得如同散架。
      谢重湖被按得十分受用,慵懒地屈起腿来,陆鹤玄见了却从后环过他的脖颈,把他两膝按进水里。谢重湖又把腿屈起,陆鹤玄便再度将之按下去,第三次时,前者终于忍不住,将对方手腕捉住,半睁着眼睛咕哝道:“你干什么,别闹……”
      “我闹?”陆鹤玄捧水往谢重湖膝上浇去,“着了凉好受的是你自己。”
      “哦……”谢重湖闻言轻笑,把自己的手指插进陆鹤玄的指缝中,将对方的手也带进温热的水里,“那我是错怪你了?”
      陆鹤玄脑袋从后拱来,将下巴搭上谢重湖湿漉漉的肩膀,忿忿道:“你错怪我还少吗?”
      谢重湖眸中笑意更深,偏头用嘴唇碰碰对方侧脸,看得出他心情颇好。于是,陆鹤玄得寸进尺,双臂搂住谢重湖肩膀,像滩冰酪化在对方身上,在水下轻轻揉捏着他膝盖和手肘,温声道:“怎么样,今天腿和手难受吗?”
      “还行,老样子。”谢重湖往后仰过脸看他,长发落花流水般垂下,“你昨天问过我。”
      “那是昨天的事。”陆鹤玄从水中抽手,拿毛巾包着将谢重湖头发拧过,又用玉簪盘在脑后,唇角狡黠地翘起。
      “好啦,你洗完了,轮到我了。”陆鹤玄撑着膝盖站起,边说边解腰上浴巾。
      谢重湖忙拽住他。“你急什么,让人再烧盆热的。”
      陆鹤玄却煞有其事地道:“哎呀,都这么晚了,别折腾了。我看你这水还挺热的。”
      陆鹤玄说着就要往盆里进,谢重湖只好扶着盆边起身给对方腾位置,可他劳累一天,又在热水中泡得浑身发软,第一下竟没起来,而陆鹤玄竟也不帮他,就弯着眼眸坏笑——那浴盆宽阔,足以容得下两个人。
      呵呵,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重湖可算知道对方打的什么鬼主意,睡意荡然无存,马上厉声道:“你别胡来……”
      可话音未落,陆鹤玄已“噗通”一声蹦进盆里,谢重湖忙挣扎着往外出,混乱中却被对方不慎踩中小腿,陆鹤玄也因此失去平衡,扑着谢重湖砸进水中。
      哐当!
      谢重湖只觉胸口遭了一记重锤,肺腑空气瞬间挤出,仿佛有只大肥猫从房梁一跃而下撞到他身上,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被砸晕过去,咕噜咕噜呛了好几口水才挣扎着坐起,歪着脑袋伏在盆边,咳得死去活来,挽好的发髻乱了,长发一半散在水里,一半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陆鹤玄也摔懵了,脸朝下趴在谢重湖肚子上,又长又卷的头发铺了满背,活像黑压压的水草。
      谢重湖恼得七窍生烟,刚喘过气就扬手往陆鹤玄雪白的膀子招呼,狠掴了两巴掌才住手,却见对方捂着脸不动,丝丝缕缕的殷红从指缝渗出滴下,在水面砸出朵朵淡红的花。
      坏了。
      “摔哪儿了?我看看。”谢重湖忙捧住陆鹤玄的下巴,将他爪子拍开,果见两个鼻孔正呼呼往外冒血,嘴唇留了个鲜红齿印,也磕破了。
      陆鹤玄捏着鼻子,痛得直翻泪花,哭丧着脸呜噜呜噜:“谢重湖你……你看我鼻子有没有撞塌……”
      不等谢重湖说话,他又可怜兮兮地抱住对方胳膊贴上去,鼻血蹭了人家满脸。“呜哇哇哇你不许因为我不好看了就不要我!”
      “好了好了!陆羽仙!”谢重湖拼命把陆鹤玄的脸往外推,后者却更不依不饶地黏过来,下巴颏还挂着两行鼻血。
      “陆羽仙!”谢重湖忍无可忍,往陆鹤玄脸上泼了一大捧水,一手按住对方流血不止的鼻子,另一手捏紧他叭叭个不停的嘴,“别嚎丧!你鼻子好看着呢!没人比你更好看!”
      陆鹤玄说不了话,只能痛苦地狂指喉咙,双手舞出残影,谢重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对方能喘气的三个孔都堵死了,忙将其嘴巴松开。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谢重湖吓了一跳,没做贼,心也虚,急声应道:“怎么了?”
      门外传来王府管事的声音,听起来忧心忡忡:“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一趟。”
      谢重湖不禁皱眉,问道:“可有说何事?”
      管事道:“小的也不知,对方只说让您马上过去。”
      “你不用管我,快去吧。”陆鹤玄见事态非常,也不复嬉笑之态,捏着鼻子从水里出来给谢重湖拿衣服穿。
      “嗯。”谢重湖搭着陆鹤玄的手跨出浴盆,神色沉沉——大晚上叫他入宫,这“急事”八成怕是坏事。

      ***

      黑暗有化雄奇为诡谲的魔力,岑寂夜幕下,白日庄严雄伟的皇城盘踞成眈眈巨兽,羽林军打开一扇小门,这巨兽便一卷舌头将疾驰而来的小轿吞入腹中。
      四名轿夫腿上定是有功夫的,小轿虽行得极快,却也行得极稳,坐轿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偶尔晃动也摇篮般轻悠,这样的氛围最易使人困倦,可轿内的人却睡意全无。
      厚重帘子将晚秋的寒气隔绝在外,谢重湖身披氅衣,怀里还揣着走时陆鹤玄塞给他的手炉,却仍觉四肢冰凉,冷意并非由外向内而是由内向外弥漫,伤过的胳膊和腿麻得快失去知觉。谢盈知他体虚,从不在深更半夜召他入宫,这次的事情究竟紧急到了何种程度?
      谢重湖阖上眼帘,脑海中无端浮现几月前阔面碧眼的突厥使臣,心中隐有个不详猜测。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突然咳嗽起来,这个秋天他咳嗽的次数不多,但一咳就很难停下来。这毛病已经好些年了,虽也看过不少大夫,可他身上的病根儿多了去,搅合在一起也谁说不出究竟。
      就在这时,轿子忽然不动了,紧接着女官沉静的嗓音穿透毛毡车帘:“殿下,到了。”
      不必吩咐,抬轿的宦官立即分出两人挂起帘子,冷风倏地灌进车厢,谢重湖头发还潮着,不由打了个寒战,却没出言责怪——能在天子脚下办差的人哪个不细致谨慎,只能说明确实有刻不容缓的急事等他。谢重湖扣上兜帽,将系带绑紧,低声咳着下了马车,被接引的女官带往皇上理政的东厢房。
      那女官是谢盈身边的老人静修,自然知道谢重湖腿脚不便,往常她都会配合对方的脚步特意放慢速度,今日却走得分外着急。谢重湖揣着心事,顾不上腿酸亦大步跟在她身旁,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女官摇头道:“陛下未说,但脸色很不好,除了殿下还召了好些人来。”
      谢重湖听了也不再询问,三言两语间已随对方行至门口,进门后他本就凝重的心情又是一沉,正如静修所言,屋内已聚了不少人,都是朝中重臣,三省六部的长官差不多来了个全乎。
      众人见谢重湖进来,目光立即齐刷刷地投在他身上,已是刑部尚书的贺识走近低声问道:“殿下,您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谢重湖沉着脸摇头,也不与其他人攀谈,走到专为他放的椅子前坐下,眸光深敛,教旁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大臣们窃窃私语时,女官浑圆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谢重湖亦从椅子上站起。
      谢盈背朝屏风坐下,道:“平身。”
      谢重湖随一众朝臣抬头,目光与谢盈相碰时,不止从对方眼中读到沉重,还有悲怆与压抑的怒火。谢盈视线从大臣们脸上巡睃而过,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边关来报,突厥骑兵偷袭凉州张掖,太守战死,守城士卒几乎全军覆没,突厥人入城后屠戮官府,挨家剽掠,掳走百姓五千余众。”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谢重湖拢在袖中的手亦攥紧了拳头,与世代渔樵耕读的中原百姓不同,驰骋关外的突厥人逐水草而生,骨子里便不适应安定的生活,他们崇尚力量,以强者为尊,谢重湖先前亦因此心怀戒备,可来访的突厥使臣态度谦卑诚恳,话里话外满是与中原建交的渴望,他与皇上还有朝中诸臣都因此放松了警惕。
      朝廷虽对开放关市持积极态度,却也非全盘相信突厥人的话,来年开春远赴边陲的除了商队之外,还有专门调集的士兵,但文武百官全然没料到,突厥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使臣前脚返回草原,骑兵后脚就打了过来。
      “陛下!”一性急的朝臣按捺不住,率先道:“突厥人显然有备而来,当初遣使来访只怕是幌子,一来使我们放松警惕,二来也探探虚实。”
      大臣中不乏有人连声附和,更多人却只冷眼旁观不予置评——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呢?谢重湖亦没表态,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看起来像在发呆,头脑却飞速运转。冬日草场枯黄,突厥人为过冬剽掠钱粮在情理之中,掳掠百姓做奴也解释得通,可他们又不事耕种,抓那么多奴隶岂不白白消耗粮食?
      忽然间,一个想法撞入脑海,谢重湖面色又沉了几分,抬首问道:“陛下,突厥人可提了什么条件?”
      谢盈颔首,声音依然平静,眸光却冷如剑芒。“如王兄所言,突厥人以掳走的百姓为质,说可以向大昭称臣,而大昭则要每年给予突厥粮草和绢布作为抚恤。”
      随后,她说了一个数目,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一人当即出列,向谢盈揖礼,愤然道:“陛下,此事万万不能从!突厥名为抚恤,实际就是勒索,他们嘴上说要向大昭称臣,却是让我们缴纳岁贡!纵览古今从未有此先例!”
      那人说的不错,这事不论谁干了都要背上千古骂名,可那些被掳走的百姓又该怎么办?是以那人刚退回原位,又有一人出列陈明利害。
      不同于朝臣的愤慨,谢盈神情无甚波澜,离得最近也最了解她的谢重湖却从其眸中看出化不开的哀怮,对方接下来说的话更令在场众人惊怒交加。
      “突厥人送来信函的同时还拉来了一车木箱,箱子里……”言至此处,谢盈狠咬嘴唇,强行稳住声音,“是一百颗头颅。”
      也就是说,被掳走的五千多名百姓中,已有一百人死于非命!
      谢盈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众人肃静,深吸一口气,将未竟之语说完:“突厥人还说,今年的抚恤月底就要送到边陲,每迟一日就再杀一百人。”
      饶是知道突厥人强蛮,众大臣仍震惊于对方的杀人不眨眼,先前严词反对的人竟跟被捏住脖颈的鸭子似的,没了声音。五千条无辜的性命,此刻就牵系在千里之外的他们手中。
      见众人不语,温伯尧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仇必报不可,不妨先跟突厥去信,假意答应,在换回俘虏后立即派兵出击,如此既能保全百姓,又可予突厥人威慑。”
      温伯尧所言亦是许多人的想法,若一昧妥协反而会助长突厥人的气焰,因此这仗不仅要打,还要狠狠地打,打得他们再不敢南下,可问题是派谁去打呢?
      众人虽都不吭气,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除皇帝外唯一能坐着的人身上,那是大昭曾经的战神,无数将士仰望的对象,似乎没有那人赶不走的敌人、打不赢的仗。纵使明眼人都能看出谢重湖的衰弱,但老骥伏枥尚志在千里,更何况那人还正值盛年。
      反观他们殷殷期许的人,除了最开始抛出的疑问,谢重湖一直没有说话,在大臣们为答不答应突厥人的条件而激烈争论时,横亘于他们心中的问题已先一步浮上他心头。若换做十年前,他此刻定已向谢盈请命挂帅出征,可现在……谢重湖隐在袖中的手用力按住酸麻的左膝,胸口却比断过的筋骨、毁去的经脉痛上百倍。
      牙关咬得越来越紧,丝丝缕缕的甜意渗出齿缝,口中腥膻愈重。他怕的就是这一天。
      “陛下……”谢重湖刚要说话,却被谢盈抢断,“王兄的身体不适合领兵。”
      尽管有所准备,谢重湖的手仍猛地抖了一下,面前的人无疑是世上和他最亲近的两人之一,说出的话也发自真情,却字字如刀,直插人心。但谢盈说的又不假,即便不论他的安危,他如今的体质也根本无法胜任主帅的位置。正因她说的不假……
      无论内心作何感想,谢重湖面色始终没什么变化,他平静点头,极轻地吐出句话:“臣……遵旨。”

      有皇上的话在前,那些想请谢重湖领兵作战的人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但派谁挂帅又成了件悬而未决的事情。昔日追随宁光帝起兵的人中不乏将才,但将与帅全然是两个概念,程昀用兵稳妥,却因性子里少了股闯劲儿而擅守不擅攻,程颖与赵越则恰恰相反,用兵大开大合却失于冒进,这三人若被安排到合适的位置都能大放异彩,可作为主帅仍力有不逮,后者不仅要有卓绝的作战能力,还需具备纵览全局的眼光。更何况若这三人都走了,谁来负责京城防务?
      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个被他们遗忘多年的角色,遂建言道:“陛下,臣有一人想举荐。”
      谢盈道:“讲。”
      那人还未开口,谢重湖却已料到他要推荐谁,下意识想驳回,甫一张口却蓦地噤声——如今谢盈是君,他是臣,皇上还没发话,他岂能随意插嘴。
      果然,只听那人道:“臣欲举荐国子监算学博士陆鹤玄。”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这些年陆鹤玄低调得过分,他们几乎忘了当年灭周之战中此人驰骋疆场的英姿与指挥若定的气度,若论战功,灵王殿下当居第一,这第二则非陆鹤玄莫属。
      不过,群臣中也有反对的声音,譬如兵部尚书就道:“陛下,陆鹤玄虽战功赫赫,但他已快十年不掌兵,怎能确保他现在还有当年的本事?”
      先前举荐陆鹤玄的人则反问:“那敢问姜尚书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众人再度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而屋内与争论对象最亲近的人却迟迟没有说话。平心而论,谢重湖也觉得陆鹤玄在用兵上胜过赵越和程氏兄妹,但打仗不光是看谁用兵用得好,人心也是重中之重,陆鹤玄已远离军营和朝政中心太久,昔日旧部大多也已退伍,新提上来的将领不熟悉他,恐难全然信任。
      于私,谢重湖也不想让陆鹤玄冒这个险,他甚至有种预感,如果陆鹤玄去了,就再不能回来。这并非谢重湖不相信陆鹤玄的才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陆鹤玄在灭周之战中失去了太多,对方虽从不提起,但谢重湖知道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打开的心结。
      一个决心封刃的人,你怎能让他再拿起剑去搏命?他可以去搏,但必死无疑。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谢重湖莫名笃定,只要陆鹤玄去了,就算凯旋归来,也不会活得很长。让他拿起沾过至亲之血的利刃去杀人,在敌人之前,先死的是自己的心,而一个人的心要是死了,他就真离死不远了。
      但此时谁都可以为陆鹤玄说话,独谢重湖不能,他与陆鹤玄的关系人尽皆知,若他不同意对方挂帅出征,旁人势必会将陆鹤玄视为贪生怕死而委身权贵之徒。谢重湖不怕被人说成“色令智昏”,但他不想让陆鹤玄再受一分一毫的委屈,更何况若他出言反对,皇上只会更加难做。
      于是,谢重湖将视线投向谢盈,投向他的皇帝陛下,而谢盈同样在看他。宁光帝的神色挣扎一瞬,却很快归于沉静,就像往水中投了一颗石子,荡起片刻的涟漪就沉到了底。
      谢重湖笑了,笑得很苦涩,因为他读懂了谢盈眼神的含义,对方是自己妹妹的同时更是大昭的天子,她是被天下人托举起的孩子,在兄长之前更有千千万万的父母要反哺。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她会让陆鹤玄去的,为了大昭百姓,别说是陆鹤玄的命,就连她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于地。
      谢怀袖,千古一帝,理当如此。
      但谢重湖又必须说点什么,于是他起身道:“陛下,臣也有一言。”
      谢盈道:“王兄请讲。”
      谢重湖道:“若真无更合适的人选,命陆鹤玄去倒也是个办法,但臣有一请求,若陆鹤玄挂帅出征,臣请为监军,随其同去。”
      “不可!”谢盈想也不想就反对,“朕方才不是说过了吗?”
      在朝堂上,谢重湖向来拥护谢盈的决定,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针锋相对,但今天他非执拗到底不可。
      “陛下,臣如今的体魄确实不适合征战沙场,但是监军也不必亲至前线昼夜作战,一场战役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方粮草辎重的补给也是成败的关键,臣亲自押运粮草也可解军队的后顾之忧。军中武将好些不认得陆鹤玄,却认得臣,臣走这一趟也可使将士们安心。”
      谢盈本欲说话,谢重湖却率先一拂衣摆跪下,恭敬地行了个叩首礼:“臣恳请陛下恩准。”
      即便不能阻止,谢重湖也不绝会让陆鹤玄孤身前去,他已不能做无往不利的刀,但至少要让他成为对方最坚实的后盾,如果陆鹤玄最后真的没能回来,那他不妨也和对方一起永远留在那里。
      此举固然自私,但如今的他已不是北府军的领袖,为何不能自私一把呢?人的立场与抉择往往和所处位置息息相关,在走出谢家、离开金陵前,谢盈始终将兄长排在旁人前面,甚至在成为北府军实至名归的统领者前也是如此,但现在情随事迁,一切都已不同。谢盈变了,谢重湖又未尝不能变呢?他前半生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负了对自己用情至深的人,余生,他已决心用来弥补。
      谢重湖答应过陆鹤玄,他再也不会走了。
      谢盈望着那伏跪于地的人,似也明白了,如今已没有任何事情能将那两人分开,时势不能,生死不能,九五至尊的她也不能。他们要么就一起去,要么就谁也不去。
      良久,她叹息似地道:“朕准,平身吧。诸位爱卿今晚可再想想,明早来议,若无合适人选,就择陆鹤玄挂帅,灵王监军。”

      谢重湖是最后走出东厢房的,许是因为夜寒露重,他左腿愈发疼了,连步子都很难迈大,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花上更多力气。扶墙慢慢踱步,橐橐靴声踢踏在地面,回响空空,他忽然觉得好笑又荒唐——这样一具身体还妄想去打仗,真是自不量力到令人笑掉大牙。
      “唉……”
      就在他暗暗自嘲时,突然听见一声叹气,仔细分辨,好像有人轻声说“可惜了”,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可注意听时却又似离得很远。谢重湖扭头看去,背后空无一人,走在前边的大臣们也和自己隔了好一段距离。
      想必是他听错了,那些人里又有谁敢当众议论灵王殿下呢?

      上了温暖舒适的轿子,谢重湖却又开始咳嗽了,因身体抱恙,他戒酒已有多年,但现在他突然很想喝酒,喝最劣也最烈的酒。好冷啊,这一年的秋天果真特别短,他现在已觉冬意彻骨。
      轿子走了一路,谢重湖也咳了一路,快到王府门口时,他忽觉喉咙一甜,忙拿手帕去接,一阵剧烈痉挛后,拿开掩口的帕子,果见白绡上血迹斑斑。
      他已经很久没咳过血了。
      但谢重湖并不害怕,这些年,他常给人一种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有几次,就连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真要死了,可他却偏偏不死,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未来或许还会苟延残喘好几十年。
      “清嘉,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木辛夷的遗言,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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