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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番外十:归去来兮(三) 陪都,回首 ...

  •   又是一年依依杨柳送来清明的愁,新都长安正哀悼顾尚筠的辞世,万里之外,金陵无人问津的旧鬼仍夜夜啼哭,阴风吹熄多少夜雨残灯,又怖了多少江湖客的深梦?
      向晚时分,天色已晡将暮,三春新叶聚成渺远的翠微一丛,被偏斜的太阳曝出紫烟悠悠,窈窈窕窕凝成霞帔一条,映在地上便作秦淮的曲水溶溶。
      尘月曙便是披这样的暮色走进了皇城。
      金陵郊外的公墓里,他刚祭了三年前过世的亡母,却非在任何一方石碑前,而是墓园中垂地的一株杨柳。尘纤去世的年纪还不足耳顺,当然算不得长寿,察见渊鱼者不祥,这是知天者的命数,他们通晓了太多,鲜少能得善终,就连死后也不得齐整下葬,需用火焚成焦土,堆给草木作肥,以了生前业果。祖辈骨灰养出的柳树,便被尘家后人称作鬼柳。
      拜过母亲的树后,尘月曙本该回程,却鬼使神差地多此一举,掉头往旧时的皇城。宁光帝迁都长安后,并未将金陵彻底废置,而是留作陪都,供行将致仕的大臣养老。旧皇城虽也有人值守,但和皇上移驾前的森严判若两样,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在曾经的御道上策马驰骋,但尘月曙还是停了马,与年迈的宫人打过招呼,步行往宫阙深处。
      论奢华,在旧址上仓促翻修而成的长安皇城,远不如先周数代帝王苦心经营的金陵王都,一代又一代人,将宫阙修得一重比一重恢宏,也一代更比一代深腐于虚妄的繁荣,生生将自己圄锁在深宫。雕梁画栋犹在,朝云暮雨的帝王却早溺死在历史的长河。

      尘月曙且观且走,虽只离开了短短几月,周遭一切却疏离得陌生,去岁拨弄九夏芙蓉的晚风,亦吹动今朝三春的垂柳,碧绿丝绦飞扬成驿馆的旌旗飘飘,旧皇城的遗孤们告诉远来的客:你好,这里不再是你家。
      脚下的路尘月曙很熟,一步两步三步,抬头果见昔日的东宫,过殿门而不入,犹闻少年太子朗朗的诵声,诗经楚辞与论书,他的吟哦低回其中,来自二十年前,稚嫩又澄清。
      靴履又踢了半晌的路,四步五步六步,上台阶,是他待了十数年的钦天监。大殿昏暗如旧,却因搬空了圭表日冕与滴漏,还有诸多窥探星子行踪的仪器,显得那么高,那么寂静,四壁与穹顶都似退到无穷远,唯有地面还服帖在双脚下,却也仿佛延展得看不到边。
      七步八步九步,顿足,尘月曙恍然大悟,并非路变长了,而是他不愿走到大殿的尽头。因为大殿外是门扉紧闭的厢房,他站在古朴的木门前,手里拿着钥匙,却迟迟不插进金铜的锁孔,不敢转动尘封经年的过往。
      两扇门的罅隙间,漏出一线金黄的光,不必启门就知,正对着是一扇落地的琉璃大窗。啪嗒啪嗒啪嗒,两色棋子拍上纵横的经纬,黑子是曜石,白子是玉,哗啦哗啦是拂乱棋盘的声音,他都知道,他太熟悉。
      “唉!”一声重重的叹息从门缝滑出,尘月曙附耳去听,其实不必听,后文早烂熟于心,因为年轻的皇帝在他这里输了太多的棋。眯眼从缝隙间窥去,两重人影被晚风吹乱在地。
      突然响起不详的嗡鸣,是那台曾作窃听之用的浑象运转不息,尘月曙蓦地后退几步——他不能再听!可声的速度比人快百倍千倍,岁月的回音毫无阻碍地撞入耳鼓,是他沉静的话语和末代帝王歇斯底里的咆哮。

      “臣斗胆请陛下禅位。”

      “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天!天!天!又是你们尘家该死的天!”

      “冠冕堂皇满口天命!你们就是一群提线木偶!”

      “天道无情,你们也没有心!”

      “你!尘如秋尘月曙!你!没!有!心!”

      那天尘月曙第一次知道,李长暄竟然能吼出那么大的声音。
      “陛下……”喃喃的低语出口,尘月曙忽然噤了声——他的陛下早另有其人,正雄踞西北的新都长安,勤政又进取,贤德又圣明,而死于金陵,死于钦天监,死于他手的好友,八年前就是谥号“荒悼”的先帝了。
      苍梧尘氏谛听天命,却依旧被天道所游戏,命运险恶又强蛮,偏让最温柔的人弑君,一如同日景云公主的血泊里,祂让最高贵的零落成泥。
      尘月曙在门前盘桓了许久,漏出的天光越来越长,他退一步,那金线便追一步,不勾住他的脚腕誓不罢休。于是,尘月曙走到两扇门的正中,任一线光阴将他的身躯自眉心斩成两半,解锁,推门,像打开了一道闸,夕阳轰隆隆地滚涌而出,转瞬将给他吞没殆尽。
      金红大浪捐过,千磨万击,人形礁石仍屹立在原地,因为石头本没有心。退潮了,残阳只剩脚下浅浅一泊,似那日血犹未干,他盯着那汪红看了一会儿,脱下外袍盖在地上,就像八年前盖在友人冷却的尸体上,而后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关上一扇又一扇门,尘月曙走过空旷森严的大殿,走过花影珊珊的长廊,走过一段又一段交错的明与暗,却迟迟未从旧忆走向现在,直到马匹的嘶鸣将他从沉思中惊醒。像是做了很长的梦,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旧皇城,放眼望去,墙被蒿艾,荒阶生苔,昏鸦啼于庭树,满目断壁残垣。
      尘月曙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儿是城郊的先周皇陵,至于他是如何出了皇城,又策马来到此地,就连本人也说不清楚。他仿佛是梦游到这里的。
      中原几度改朝换代,后世君王处置前朝皇族时不乏赶尽杀绝,但出于对死者的敬畏,却鲜有人破坏前朝皇陵。先周皇陵主体建在地底,地上的祠堂庙宇只是附庸,宁光帝虽命人值守墓穴入口以防贼人偷盗,但不曾遣工匠养护地上建筑,任其受风吹雨打,是以八年过后,庄严的帝陵墙倾瓦落,碣断碑残,如折戟沉沙的古战场,萧索地摊在苍烟落照。
      昨日刚下过雨,杏花落了满地,凄凄惨惨戚戚。
      尘月曙站在残存的大门前,却迟迟没有进去,他从马鞍解下一条柔嫩的绿——是从亡母的树上折下的柳条,无声放在斑驳的阶前。远方的西山头,落日艳如火球,一点一点坠入暮紫的云海中,不多时,余烬彻底熄灭,天地寂然无声。

      牵马走回官道,新雨洗过的晚风,携着潮湿的冷意,专往后心处袭,寒气似一根极细的钢针,将尘月曙钉在灰蒙的背景上,呼吸和天色一并沉重下来,他手掌覆上胸口,忽然问自己:我有心吗?
      这是个好问题,尘月曙且思且走,目光漫漶进混沌的夜色,忽然在视野尽头发现一个黑点,随他走近,黑点膨胀成色块,轮廓渐而清晰——是辆马车,微光透出车帘,隐约照见个人影。
      帘上剪影尘月曙再熟悉不过,他有些意外,掀帘上车,果见兰月如手捧风灯坐在厢里,昏黄灯光在黑暗中挖出一洞圆穴,她就坐在光穴正中,烛影在脸上轻摇慢摆,温柔得过分。
      兰月如往旁边让出一人的位置,尘月曙在她身旁坐下。马车动了,轮声辘辘,碾过夜色,偶尔驶过水坑,溅响清越的“哗啦”。
      “冷吗?”尘月曙见兰月如穿得不厚,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却发现对方的肌肤比自己还要暖上几分。
      “你说呢?”兰月如淡淡一笑,反握住尘月曙的手掌,“倒是你,丢三落四的,连外衣都不知哪儿去了。四十多的人了,不知道保养,还将自己当年轻力壮的。”
      “是我的不对了。”尘月曙莞尔,兰月如所言不假,他与她都不再年轻。
      言罢,他又道:“你怎么来了?”
      兰月如道:“天黑了,晚上风凉,来接你。”
      尘月曙温声道:“是有些冷,劳烦你跑一趟了。你怎知我在这儿?”
      兰月如唇角微弯,道:“猜的,我猜你还去了皇城。”
      尘月曙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兰月如侧目看他,眸中不乏同情,烛火摇曳,照出他鬓角没能藏好的白霜。
      察觉兰月如的目光,尘月曙偏头回望,二人视线在暖黄的灯光中相碰,又礼貌地各自分开,他们相识三十载,结发已快二十年,始终相敬如宾,夜里虽共枕而眠,却各自守礼,只休息而已,时至今日他们仍无子嗣,看年岁,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风忽自帘角扫来,灯火明灭,兰月如五官的轮廓时隐时现,尘月曙见她额前发丝被风吹动,遂道:“我们换过来坐吧。”
      兰月如没有推辞,尘月曙便起身从她面前绕过,马车虽然宽敞,但尘月曙怕被晃倒,站起时仍扶着座椅靠垫,这就使错身而过时,他和兰月如贴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眼角不易察觉的细碎褶皱。
      岁月不败美人,即便年近不惑,兰月如举手投足依旧幽雅而美丽,常让尘月曙忘记,对方也已上了年纪,是以他忽然苦笑:“蕙凉,这些年辛苦你了。”
      兰月如眉梢微挑,问道:“何出此言?”
      自从傍晚踏足友人血溅的厢房,一声声凄绝猛厉的质问便常在尘月曙心间回荡。
      ——我有心吗?
      于是他问妻子:“蕙凉,你觉得……我算是爱你吗?”
      兰月如很是诧异,但她见尘月曙神色不似作伪,便也认真道:“你指的爱是哪种?”
      不待尘月曙回答,她又道:“如果你指的是羽仙和灵王殿下那样,你当然不爱。”
      兰月如过于干脆的回答反让尘月曙不好接着问下去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轻声道:“那……你爱我吗?”
      兰月如轻笑出声,打趣道:“你就这么喜欢自讨苦吃?”
      尘月曙闻言亦笑,笑自己明知故问,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快二十年,尘月曙自然明白,若以谢重湖和陆鹤玄为参考对象,兰月如当然也不爱他,成亲后他们依旧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她投入浩如烟海的医书,他拨弄星斗与命数的算筹。
      他与兰月如少年定亲,在恋人前先是家人,在爱欲前先是责任,高门士族的夫妻多是这样,又和他们不太一样。尘月曙对兰月如的情感可以凝练成两个字——敬慕,若问他一生最佩服的人是谁,他会不假思索回答妻子的名字,他佩服她精湛绝伦的医术、如兰如蕙的医心,和只身游历十三州的勇气,即便与宁光帝相比,他也毫不觉得兰月如逊色。
      见尘月曙不说话,兰月如弯着眉眼笑道:“怎么,难过了?”
      “怎么会?”尘月曙哑然失笑。
      “如秋,你觉得什么是爱?非得教人生死相许不可吗?”对兰月如而言,她对尘月曙的感情比起爱慕更近感谢,以先周末年的时俗,她没像寻常士族女子一样困于朱门高墙,固然归功于自己的医术与胆魄,却也少不了尘月曙从不动摇的支持。
      他们相识得很早,彼此又太知根知底,是以兰月如相信,即便他们没做成夫妻,也会是很好的朋友,而他们成了夫妻,不过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讨厌和他生活,他也是同样。
      “我不知道。”尘月曙摇头,又道:“但你这样问,就说明你觉得不只是这样。”
      兰月如看向尘月曙的眼睛,问道:“那你呢?你刚刚又为什么问我?”
      尘月曙移开视线,苦笑道:“先周末帝死前,说我没有心。”
      “那你觉得呢?”兰月如温和地望着对方,似鼓励他接着讲下去。很多问题在出口时已有答案,问的人并非征询结果,只是想让答的人给予自己些底气。
      恰在这时,马车停了,转向兰月如时,尘月曙眸中已换了一种神采,他牵对方下了马车,唇角笑意深深。“我觉得,我们今天再住一晚,明日就启程回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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